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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都三月,春風本該裁柳卻被汴河上的塵霧裹得發懶,朱雀大街的車轍碾過青石板,載著綢緞莊的幌子、茶肆的吆喝,一路延伸至汴河碼頭,喧囂得能掀翻半座城。
可這份繁鬨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了街東頭,街西那間掛著“蘇記布莊”木牌的小屋隻剩滿院清冷,連風掠過窗欞都帶著幾分瑟縮。
木牌上舊的黑底金字被風雨浸得發暗,邊角磨得光滑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精緻——那是二十年前蘇父蘇承業親手掛上去的。
彼時蘇記布莊是汴都數一數二的綢緞鋪,江南的好絲、蜀地的好錦經蘇家的巧手織染便能成為達官貴人追捧的珍品,連宮中嬪妃都遣人來定製衣料;可如今,朱漆大門斑駁脫落,門環上的銅綠厚得能刮下一層,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像是老人沉重的歎息。
鋪內光線昏暗僅靠兩扇臨街的小窗透進些許天光落在堆放在案上的幾匹絲綢上,那絲綢倒是上好的料子,有蘇家祖傳的“煙霞錦”,織著細碎的雲紋,在微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還有幾匹素色軟緞質地細膩是蘇清辭往日裡練手所用,隻是它們都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埃像是被時光遺忘在了這方寸之地。
蘇清辭身著一襲素色以及袖口磨得發毛的粗布衣裙就坐在案前,她未施粉黛眉眼清麗,隻是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襯得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愈發蒼白;她的手指纖細,指尖卻帶著幾處薄繭——那是三年來洗衣、做飯、整理綢緞、算賬留下的印記,與她曾經蘇家嫡女的身份判若兩人。
指尖輕輕撫過“煙霞錦”的紋路,針腳細密色澤溫潤是父親生前最得意的手藝。那時她才十二歲,總愛黏在父親身邊看他踩著織機將一根根絲線織成錦繡,聽他說“絲綢是有靈性的,你待它用心,它便會還你一身光華”。父親還說蘇家的布莊不僅要做最好的絲綢,還要讓尋常百姓都能穿得上體麵的衣料,所以蘇記的綢緞既有供貴人享用的珍品也有平價的棉布,生意越做越紅火。
可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禍事毀了一切。
當朝丞相林嵩以“通敵叛國、私通敵邦商販”的罪名將父親打入天牢。一夜之間,蘇家被抄,家產查抄殆儘,府中上下幾十口人不是被流放便是被賣為奴,唯有她被忠心老仆福伯冒死救出後隱姓埋名的守著這一間僅剩的布鋪,還有父親留下的幾匹絲綢勉強苟活。
“小姐,風大,您還是把窗關上吧。”福伯端著一碗粗茶走進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他頭髮已全然花白,背也駝了,當年在蘇府當管家時的精神氣早已被這三年的風霜磨儘。他將茶碗放在案上,看著案上的絲綢,又看了看蘇清辭單薄的身影,眼眶泛紅,“那碼頭的李管事,又來了……”
蘇清辭的指尖一頓,撫在錦緞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指節微微泛白;她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又說什麼了?”
“李管事說,”福伯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咱們欠碼頭的租金已經拖了三個月了,他給咱們最後三天期限,若是還湊不齊銀子便要收回碼頭的使用權……小姐,那可是咱們蘇家最後的指望啊,若是冇了碼頭咱們連絲綢都運不出去,這布鋪也撐不下去了……”
碼頭的使用權是當年蘇家被抄時福伯拚儘全力保住的一點念想,蘇家世代做漕運與絲綢生意,汴河碼頭的那一小塊地方是蘇家貨物往來的必經之地,也是蘇清辭心中唯一能讓蘇家重興的希望,可如今這點希望也要被人奪走了。
蘇清辭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汴河上的船隻往來如梭帆影點點,碼頭邊的商販高聲吆喝一派繁華景象。可這繁華與她無關,她想起父親在天牢中未知的生死,想起被流放的家人,想起那些構陷蘇家的奸佞,眼底的沉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過苦難的堅定。
她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澀卻讓她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放下茶碗後她伸手將案上的“煙霞錦”輕輕撫平,指尖拂過那些細膩的雲紋,輕聲道:“福伯,我知道了。你去把這匹煙霞錦仔細包好,明日一早我親自去江南。”
“小姐,萬萬不可!”福伯急忙阻攔,“江南路途遙遠,你一個女子孤身前往太過危險!再說咱們如今身無分文,就算到了江南又能做什麼?”
蘇清辭轉頭看向福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冇有怯懦隻有決絕:“福伯,咱們冇有退路了。這匹煙霞錦是父親的心血也是咱們蘇家的招牌,江南是絲綢之鄉總有識貨之人;我去江南便是要把這匹錦賣出去掙得咱們的第一桶金,保住碼頭救出父親,重振蘇家。”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福伯看著她眼底的堅定,知道自己勸不動她——眼前的蘇清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嬌生慣養、不諳世事的嫡小姐了。
三年的苦難磨掉了她的閨閣嬌柔,卻磨不掉她骨子裡的堅韌與驕傲,磨不掉她心中的執念與初心。
暮色漸漸漫進布鋪將案上的絲綢染成了深灰色。
蘇清辭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春風帶著汴河的水汽吹進來拂起她素色的裙裾也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望著遠處汴河上的燈火,心中暗暗立誓:林嵩,那些你欠蘇家的,欠父親的,我蘇清辭總有一天會一一討回來。
汴河塵冷,布鋪殘光,可這殘光之中已然有一束微光在蘇清辭的心中悄然燃起。那是希望,是執念,是一個巾幗女子在絕境之中即將破土而出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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