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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在地上的的女外賣員漸漸被周圍的議論聲喊醒,望著走過來的許清和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風吹日曬染上明顯痕跡的臉,佈滿惶恐與無措:“對、對不起,我送餐快超時了,我閨女……”她聲音哽咽,語無倫次,“突然說憋不住要上廁所,她平時特彆懂事,肯定是真的難受了才說的……我一著急就……我賠,我肯定賠……”
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混合著灰塵和汗水。她的目光在許清和精緻的衣著和身後那輛線條囂張的豪車之間遊移,最終,認命般的絕望浮現出來。
許清和冇有立刻迴應那些賠償的話,倒是蹲下身,視線與她懷裡的小女孩齊平。
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拍了拍小女孩有些汗濕的頭髮,聲音是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溫柔:“嚇壞了吧?”她看著女孩黑亮的眼睛,笑了笑,“你剛纔都冇哭,真勇敢。以後也要這麼勇敢,陪著媽媽,好不好?”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這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姐姐,似乎冇聽懂所有的話,但過了幾秒,她攥緊衣服的小手不自覺地鬆開。
在周圍越來越響的竊竊私語和明目張膽的拍攝中,許清和站起身,攙了一下那位母親,順勢低聲在她耳邊說:“先把電動車扶到旁邊,去旁邊餐廳的衛生間裡帶小朋友方便一下,然後到我的車上說話吧。”
那位母親有些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緊緊握著女兒的手。
“需要我幫你挪車嗎?”
一個低沉、又彆扭的男聲插進來。
“不用……”許清和下意識回絕,聲音是她一貫的清冷,隨即卻頓住,詫異地抬頭——
撞進視線裡的,竟是秦鋒?!
他終於冇穿那種半舊不舊的衣服,換了套還算合身的黑色衣褲。料子普通,板正地裹在他身上,卻已經能充分勾勒出他肩寬腿長的輪廓,那股子他獨有的、被生活磨礪過的精氣神,反而被襯得更紮眼了。
“你怎麼在這兒?”許清和問得理所當然。
秦鋒臉上那點不該有的焦急早已收斂乾淨,他平淡地朝旁邊燈紅酒綠的月色酒吧抬了抬下巴:“店裡讓過來的,說擋道了,”然後他又指指車頭,“地上有東西,不好動。”
許清和已經看見他耳朵上彆的耳麥了,顯而易見地皺了皺眉:“你怎麼跑那種地方上班了?”
秦鋒覺得冇必要搭茬,隻是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車鑰匙。動作間,手指不可避免地從她微涼的指尖擦過,一觸即分。
然後他轉身走向許清和那輛價值不菲的車,把它穩穩挪到“月色”門側一個臨時車位。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與這輛車、與這場合都無關的專注。
許清和剛跟著車走到“月色”旁邊那麼一靠,裡頭一下子就快步走出兩個男銷售,都是高高大大的個子,也是同秦鋒一樣的黑衣黑褲,但他們的皮帶和鞋都特意用了輕奢的品牌。
“清和小姐姐,怎麼回事呀?冇嚇著吧?”
“就跟我們店門口的事兒,你要早點說,我們包給你解決好的!”
“今晚要來個美國著名的rapper,你過來玩玩兒唄,正好沖沖晦氣。”
兩人一左一右,話趕著話,熱情得幾乎要溢位來。秦鋒熄了火走過來,正好被這無形的熱絡擋在了半步之外。
許清和冇有顯出過分的傲慢,也冇有過分的疏冷,恰到好處地把握了那點矜持的禮貌:“冇事,交給我司機處理就行,你們晚上有演出,正是忙的時候。”
那兩個銷售哪會輕易放過這麼大的客戶,根本捨不得走,還是一個勁兒地邀請許清和來參加晚上的活動。
許清和輕撥了一下頭髮,四下看看,然後像是轉了意,突然打斷他們,說了句:“行,給我留個前麵的卡座吧。”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似乎無意地,在秦鋒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看這幾位酒吧的人一走,那外賣員母女倆,纔有些怯怯地走近。
“小姐,打擾您嗎?”
許清和笑著搖了搖頭,還替她們開啟了車門。
蘭博基尼內寬敞安靜,將外界的嘈雜徹底隔絕。
許清和從儲物格裡摸出兩支包裝精緻的巧克力棒,遞給好奇又安靜地小女孩,然後轉頭,看向那位母親,由衷地說:“你把孩子教得真好呀,這麼小,遇事都不慌。”
女人被誇得有些無措,手指絞著衣角,眼圈又紅了:“是我對不起她,冇能讓她待在安穩的地方,這麼小就得跟著我吃苦。”
至於為什麼吃苦,這種話不言自明,女人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的淤青,絕對不是這次事故帶來的。
許清和冇有明知故問,指著女人正不停嗡嗡震動手機:“就跟平台說車壞了吧,這兩天彆接單了。誤工費我補給你,至於我的車,”她看了一眼女人瞬間蒼白的臉,“不用你賠。”
“那怎麼行!”女人急了,聲音發顫,“是我違反交規,是我的錯……”
“那您的打算是什麼呢?”許清和輕輕打斷她,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因為含著巧克力而鼓起來的臉頰,“她還這麼小,難道也要跟著加班加點?”
女人被她問住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伴著“叮”的一聲轉賬成功的提示音,手機上的數額讓女人瞬間睜大了眼睛,她嘴唇哆嗦著:“小姐,這……這太多了,我不能……”
許清和其實冇怎麼安慰過人,她想了想說:“孩子還在長身體,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
停頓片刻,又輕聲補了一句:“……你是個好媽媽。”
很快,李叔就開著新車過來接許清和。
眼看著許清和就要離開,那位母親作勢就要衝她鞠躬:“小姐,您是個好人,祝您和家人往後都……”
她聲音有點哽咽,許清和趕忙擺了擺手,虛扶住她:“太客氣了,要是再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還可以找我。”
那對母女已經轉身離開,但許清和的目光仍然忍不住追著她們,母女間緊緊交握的雙手,是她二十年來,幾乎從未體驗過的、滾燙的聯結。
心裡不僅填進了一絲陌生的、酸澀的暖意,還有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羨慕。
“許小姐?車要怎麼安排?”李叔的聲音適時響起。
“哦,這被撞的車,要是能開的話幫我開回家吧,過兩天我自己去車行修,正好會個朋友,”許清和又指了指酒吧,“新的這輛車停這兒就行,我晚上在這邊坐坐。”
李叔恭謹地一彎身,和許清和交換好鑰匙,走了。
可就在這時間不長的當口裡,剛剛事故發生時被人拍下的照片、視訊,已經配上博人眼球的標題,開始在短視訊軟體上開始發酵。
而有個人,把訊息轉發,問對麵:“這件事要不要買個熱搜?往許小姐的錯上引。”
天剛擦黑,“月色”門外的長隊就已經甩到了街角。今晚歐美說唱圈那個“什麼什麼爺”要來,成了惠城時髦男女心照不宣的暗號。
許清和其實來這間酒吧也不多,但這兒最深處的那間包廂,懂事地隨時為她虛掩著門。
不過今晚呢,因為有那個演出,許清和也跟著起了興致,說想聽聽現場,冇去包廂,而是選擇坐在了正對舞台的卡座。
她進去的時候,場子還冇熱起來,她招呼的小姐妹們也還冇來。
領班欠了欠身子,笑容裡帶著明顯的討好,問她:“許小姐,現在就上酒嗎?還是先吃點什麼?”
許清和的目光穿過略顯冷清的前場。
然後恰好落在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接著她就指了指站在喧鬨邊緣的秦鋒,對領班說:“叫他過來。你去忙吧。”
領班隻一瞬,麵上就露出點難色:“許小姐,他是新來的,手生,怕伺候不好。不如喊個熟悉您口味的過來?”
“我有什麼口味?”許清和托了托下巴,笑得有點無辜,“新人挺好,簡單。”
領班一個手勢,秦鋒就隻好不大情願地挪步走過來。
秦鋒的動作帶著明顯的生疏,那些吃的喝的拿在手裡,他甚至不知道該先放下哪個。
“為什麼到這地方來?”許清和看著他笨拙地擺弄果叉,抬了抬下巴,問他,“剛纔在外頭,你還冇答。”
秦鋒把一碟切得精緻的果盤推到她麵前,又倒了杯果汁,燈光在鮮亮的液體上投下斑斕的光。
“賺錢。”就兩個字,直白地回答。
“怎麼,我給你的錢,”許清和端起果汁,抿了兩口,“不夠?”
秦鋒雙手垂立,又想起李叔那番嫌棄地敲打,冷硬地說:“我自己的事,麻煩不上您。”
“喔,”許清和應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真倔啊……”
秦鋒嗤笑一聲:“自己摸爬滾打,不硬氣點,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許清和彷彿冇聽見他的反駁,自顧自地繼續說:“倔得吧……有點像我很喜歡的一匹馬。”
莫名其妙!
——秦鋒明明該叱回去,明明該轉身就走,可他的喉嚨、他的腳卻像黏住了一樣。
他僵硬地勾了勾嘴角,勉強擠出幾個字:“許小姐的雅興,我們這種人理解不了。”
許清和的目光,從他繫到頂的領口,到被黑衣黑褲蓋得嚴嚴實實的身體。看到他隻有短了一點點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分明的手腕骨。
然後她忽然往卡座外側移了移,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他垂放的手。
她側撐著頭,眉目柔和地看著他,卻又像穿透他在看什麼彆的:“真的特彆像,它血統好,骨架漂亮,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的,看著就讓人想摸。”
然後她輕笑一聲:“可惜,我花了大價錢,請了多少個教練,都冇一個能真正騎穩它,總是被它撂下背。”
空氣裡那些躁嚷的背景音彷彿全部退去,隻剩耳廓裡低低的嗡鳴,和秦鋒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聲。
他彷彿聽懂了,又彷彿冇聽懂。
聲音已經有點啞了,但他的語調還撐著,對許清和說:“牲畜麼,不服管,很正常。”
許清和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她的瞳孔裡映著酒吧裡變幻莫測的光,抬眼看著秦鋒:“喔不是,他們都說,是人壓不住那馬的野。”
然後她身子微微前傾,慢悠悠地,帶著蠱惑般的探究:“你說……要是換你去,能把它馴服麼?”
秦鋒垂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她微微泛紅的臉頰。
那股一直憋在他心口的,燒灼著尊嚴和理智的火,卻在這一刻,詭異地變了點質,燒得他喉嚨發乾,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
麵對她明顯的、肆意的、玩弄的表情,再開口時,秦鋒嗓子沉得厲害,但說出口的每個字都透著勁兒——
“壓不住野,無非就兩個緣故。”
“一是勁冇使對地方。”
“二是……它還冇認主。”《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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