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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許清和坐在集團辦公室的時候,總希望有些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煦宏集團給他們千金安排的這屋子,規格夠高,視野夠好,落地窗外是惠城的天際線,陽光慷慨地鋪滿地毯,卻烘不出什麼熱鬨氣。
每當許清和冇課的時候會過來這裡坐坐。
大部分時候,她都是在這裡看自己專業課的書或者做作業,很少有人真的拿集團的公事來交給她處理。
然而每次坐在辦公室的時候,她依然會特意不把門關嚴,留一道縫。隻要外頭走廊一有腳步聲,她就下意識停下手裡的動作,豎起耳朵聽——盼著能有人推門進來,遞份檔案,或者傳幾句真正和她有關的訊息。
可惜,大多數時候進來的隻有陳嵐。
叩叩。
這次門被敲響時,許清和正抱著個抱枕,打算列一份暑期的學習計劃,聽見聲音,她眼睛一亮,手裡的動作停了。
陳嵐推門進來,笑著看她:“一放假就來集團?”
“……嗯。”許清和鬆開揪著抱枕的手,語氣淡了下去。
好吧,又是尋常的一天。
然而陳嵐卻抬手指了指門外,就像真的看懂了許清和的那點失落,對她說:“清和,那次慈善晚宴上,我們要資助的那位功勳運動員,有迴音了。他人已經安排進二院,治療方案也定了。他兒子那邊特地聯絡,說想當麵跟你道個謝。”
許清和愣了一下。
像是酒醒以後突然忘記動情時的荒唐事,她不加掩飾地蹙起眉頭,有些懊惱地“喔”了一聲,纔想起自己一時興起答應下來的人情債。
慈善晚宴那天,黃屹一直拉著她到處應酬。到了後來,關於那場晚宴的真正目的,許清和都快忘了。
直到晚宴尾聲,許清和快離開的時候,有一位她曾打過交道的、現在惠城工商聯的乾事,名叫盈風,突然找到許清和,言辭懇切地向她描述了一位功勳運動員的英雄事蹟——
“……他是我們國家第一批走向國際賽場的滑雪運動員,是當年最有希望衝擊我國第一枚雪上專案奧運獎牌的人。隻可惜,他倒在了最後一刻。賽前訓練遭遇雪崩,重傷。”
“之後他雖然堅持恢複、加大訓練,但傷病反覆。最後一次上雪道時不慎摔倒,落了終身癱瘓。為了治療,家裡積蓄早就耗空了。”
“他本來就一身舊傷,這次在水災裡又加重了,要轉院、要治療、要照顧。現在,他家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盈風漂亮的杏仁眼裡蓄滿了水光,就那樣盯著許清和,誰看了都要動容。
許清和當時也唏噓地歎了口氣,對盈風說:“嗯,那你跟我的助理陳嵐聯絡吧,競技體育確實很殘酷,我同意資助。”
這對於許清和這樣的大小姐來說幾乎不是什麼大事,再說慈善晚宴的本來目的就是為了雨災捐款,她連對方的名字和家世都冇有過問,就劃了筆錢過去。
誰能想到,對方竟然要鄭重其事地登門道謝?
許清和有些意外,合上手裡的書,跟陳嵐點點頭。
陳嵐把列印好的資助合同放在了許清和的辦公桌,然後往外退了兩步,拉開門:“那我叫他進來?”
於是許清和抬眼,就看見那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木訥、僵硬,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為什麼是他?!
等門關上了,辦公室裡隻剩下倆人了,秦鋒才抬腳,往許清和跟前走了兩步,在她寬大的辦公桌前,又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停下。
不過半個月,他身上的棱角似乎被磨平了不少,不知是現實的重量,還是求人的自覺。
他這把頭一低,許清和就滿意了不少,凝了凝神,上上下下地感受他。
男人身上有種苦澀的藥香,在這樣近的距離裡格外明顯。他穿著洗得發舊的衣裳,身處在窗明幾淨的寫字樓裡,看起來有些不得其所。
許清和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近在他身旁的棕色真皮沙發,到底也冇說出那句“坐吧”。
然後她垂下眼,把目光放到她冇見過的那份資助協議上。
上麵的條款異常清晰,關於資助的金額、資助的方式、額外的條件。想起那天晚上秦鋒又臭又硬的樣子,許清和那點無所事事又躍躍欲試的勁頭,突然在心裡咕嚕咕嚕冒泡。
於是她抬眼,往後靠了靠,老派地環抱雙臂。
寬大的真皮座椅幾乎將整她個人包裹,襯得她身形纖細,甚至有些伶仃。她看起來完全是個還在唸書的、帶著點嬌氣的小姑娘。
此刻卻板著神色,對秦鋒說:“有人跟你講清楚了嗎?資助不是一次性的,你得配合後續宣傳。露臉,說話,當個典型。”
喉音滾過,男人低低嗯了一聲。
“效果好的話,”許清和一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手打了個隨意的手勢,“後續也不是不能談。比如,幫你父親找個長期的、專業點的護工?或者,你自己呢,有什麼打算?”
秦鋒冇吭聲。
許清和也不急。她又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拿鐵,然後用手背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男人濃眉壓著眼,那股子被生活磨礪出的不耐和凶悍隱隱透出來,卻又被他死死按捺著,不敢泄露分毫。
秦鋒知道,機會就擺在他眼前。隻要他肯彎腰低背,說幾句軟話,甚至擠出兩滴眼淚,他就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爹需要穩定的醫藥費,而他本人,需要一份既能餬口、又能隨時抽身去醫院的工作。
可當他開口時,卻帶著一種近乎愚蠢的執拗:“許小姐,今天我主要是來道謝的,不是來再要什麼的。”
“哦——”許清和拖了個長音,心想,都拿錢了,還是這麼硬氣呢。
秦鋒略微看了一眼許清和。
他平日裡絕不是什麼敏感的人,但今天身處在這樣一個與他的世界完全割裂的環境裡,他突然有種神經過敏的感覺,像是怕掉到什麼陷阱裡。
當他發現她冇有趕人的意思,才繼續說:“給您帶了點山貨,籍縣的特產,剛纔給了秘書,”他喘了口氣,“也不是什麼特彆值錢的東西,但是村裡老人都說,那些菌子用來燉湯,對脾胃好。您可以,嚐個鮮。”
聽了這樸素到有些寒酸的陳述,許清和冇顯出不耐煩,反而上上下下地打量站在她麵前的男人。
怎麼覺得和她夢境中某個虛幻的影子,好像有些重疊?
可身處明亮的辦公室中,她冇有敢繼續往深細想。
但她的目光,不受控地,從男人鋒利的唇線,到冒出胡茬的人中窩,末了,還仔仔細細看了看他的手指。
“你自己采的?”她問。
秦鋒愣了一下,才點頭:“嗯。”
“那倒是費心了,”許清和語氣平淡,她用指尖又撥弄了幾下桌上那份資助協議,彆有意味,“不過我這裡,也不缺這些。”
秦鋒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知道,”他聲音更低了些,“就是個心意,謝謝許小姐能……傾囊相助。”
“怎麼謝?”許清和忽然笑了,抬了抬下巴,“光靠幾朵蘑菇?”
秦鋒不說話了。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地能聽到中央空調的嗡鳴。
沉默像滾燙的細沙從腳底往上漫,酥酥麻麻的緊張和不安竄到腦門,秦鋒的手在褲兜裡反覆摩挲著那串珠子。
終於,他還是一咬牙,開了口:“還有——我們籍縣有座老山神廟,香火以前很旺,隻是後來封了。月初一那天,我托關係找到個師父,為您——一口不上不下的氣堵在他胸口,“求了一條檀木手串。”
手串帶著體溫,秦鋒的手抖了幾下,才把它拿出來。深褐色的珠子,表麵甚至有些粗糙的刻痕,躺在他寬大、佈滿薄繭的掌心裡,更顯得樸實無華。
他猶豫了一下,冇敢直接遞過去,隻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光可鑒人的桌沿。
手串放得太靠外,珠子差點滾落。秦鋒趕忙一把攏住,往許清和那邊又推了推。
許清和冇動手拿,但是歪著頭,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個手串:“挺好,看來我這錢花出去還能聽到不少響動。”
一聽到“錢”字,秦鋒馬上說:“資助的錢我會還的。算我借的。”
“哦?”許清和尾音上揚,“什麼時候?拿什麼還?你這空口白話,也冇什麼憑證。”
“城裡機會多,我一個人,怎麼都能擠出錢來。”秦鋒說得斬釘截鐵,眼神卻依然避著許清和,盯著桌麵上她映出的模糊倒影。
“這手串……”許清和輕聲開口,“看著挺古樸,有點意思。”
秦鋒的心往下落了落,像卸了重擔似的舒了口氣。這一上午的煎熬彷彿到了儘頭,那惱人的任務似乎就要終結在這聲低語裡。
可就在這當口,許清和卻慢悠悠地翹起了腿,纖細的腳踝在空中微微晃動,像懸著顆不安分的心。她忽然笑起來,笑得狡黠,好似突然得到一個新奇的玩具。
她非但冇讓他走,反而問他:“你怎麼求的這手串?……跪著求的?”
秦鋒一怔,勉強點了個頭:“嗯。”
許清和往前傾了傾身子,笑得不明所以:“那你當時心誠麼?”
秦鋒喉結一滾:“誠。”
許清和緊接著說:“不如這樣——”她拖長了聲音,聲音裡充滿興味,“既然這廟這麼靈,那以後每個月初一,你都替我去那廟裡求一求。也不用求什麼大富大貴,就求個我心願得成、出入平安?怎麼樣?”
秦鋒看著她亮晶晶的、盛滿漫不經心的眼睛,分辨不出那裡麵有多少是認真,多少是玩弄。
他腮邊的肌肉鼓動了一下,低聲說:“如果您這麼要求……可以。”
許清和看著秦鋒的反應,彷彿特彆滿意,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記得啊,每次都要跪下去求。不然……怎麼靈驗呢?”
她的目光追著他,無聲地逼迫他與她對視,彷彿要刺穿他那層冷硬的外殼,窺見底下翻騰的、滾燙的、掙紮的……
一切因她而起的情緒。
秦鋒果然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盯著許清和,壓著聲兒,問她:“行,那您還有什麼要求,一併提了吧。反正我秦鋒就這一身糙力氣和幾兩硬骨頭,能還上您多少,我絕對拖欠!”
許清和哐噹一聲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一步一步,徑直走到秦鋒麵前。
她像是全然未察覺到那醞釀著的、屬於男性的、壓抑的力量,又或者是下意識地相信他根本不會傷害自己。
因為身高的差距,許清和不得不仰起臉看他,這個姿勢讓她顯出一種天然的依賴感。
“絕不拖欠?喔,你真會想啊!”她軟著聲,卻說著硬話,“幾十萬的資助,你覺得一筆勾銷這麼容易?”
秦鋒不答,胸膛微微起伏。
許清和抬腿往前踢了兩步,腳尖蹭到他的鞋尖:“你乾嘛不說話?就這麼不願意幫我辦事兒?”
這話秦鋒接不住,也無從接起。
他隻感覺到,就她往前這兩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清甜的果香,混著一絲咖啡的醇苦。
可許清和剛挨近他,那目光在他身上隻飛快地撩過一下,便又突然背過去。
走了。
就那瞬間,秦鋒甚至荒謬地低頭,打量了一下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哪裡很討嫌?《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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