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斜陽西下,三人氣血活絡,一路飛馳,便到了小玉城外。
此城存居千年,氣象卻不顯暮色,青石白樓,碧瓦翠台,拔地二十一丈,清和靈光熠熠閃爍,透著鮮活的生機,是濮陽河流域十七座修真城池中的異類。
魯修崖眺目遠望,道:
“戒嚴了?”
宗不二和魏音也看到了情況,城外正有超兩百位修士軍卒組成的隊伍,排列肅穆,嚴查進出的大量修士,城門以西五十丈外,有一夥人正被看守,殘肢斷臂並不少。
魯修崖疑惑道:
“這狀況不多見,小玉城居水環丘而建,城下靈氣豐沛,護城大陣固若金湯,以往東郭家的守備並不嚴厲。”
魏音凝眸仔細觀察,說道:
“不是東郭家的子弟,你看,清一色的黑金降魔袍,七八成都是拘魔宗的!”
他們三人一路躲避地炁暴動,疾馳而來,宗不二駕舟消耗了精神,清理罷細密汗珠,收了靈舟,道:
“過去看看。”
各自靈劍出鞘,禦劍飛至小玉城下,直向守城軍卒而去。
此時,城門監察了台上正坐著一個金紋紫袍青年,眼神睥睨,啃著一枚靈果,翹腿晃盪,探不出修為。
他身後有七八位身穿黑金降魔袍的築基修士站著,往西十丈便是城門。
魯修崖是三人中最擅長溝通的,他率先飛近,正打算拱手問詢,靠近路邊浮空的麻臉修卒卻不耐煩道:
“做什麼?老實去那邊排隊!”
要排隊,必然要被盤查,可赤龍門近十多年在小玉城是絕對的大商戶,不論從商戶身份還是小玉城東郭家供奉的身份,隻要拿出令牌,進出城門壓根不需要接受什麼盤查。
魯修崖眉頭凝皺,也不理他,眼神直接跳過去環掃監察了台,發現全是陌生麵孔。
“哎,青布修,你耳朵聾了?”
這話一出口,魯修崖眸子閃過殺意,築基巔峰氣勢散出,冷聲開口:
“道友好霸道,在下隻停留片刻,也不能夠?”
那麻臉修卒不過築基初期,感知到魯修崖動了殺念,脖子一縮,強裝鎮定,狠道:
“小玉城戒嚴,你若不懂規矩,可去城門口看告示,盤旋在此作甚!”
宗不二和魏音隨後飛近,兩方的對話自然是聽的清楚。
麻臉修卒見麵前青布衫修士還有同夥,定睛觀察,那二人身量煌煌、姿儀纖漫,端像是有背景的,心道不好。
他眼珠轉動,從儲物戒中拿出一枚玉簡,一邊衝著身後拱手,一邊遞送出東西,道:
“時逢東域開辟大戰,濮陽河域有些修真城池得升為甲級戒嚴,從昨日起,這城已被我拘魔宗接管,暫由申屠梟師叔統領,你等可檢視其中規矩。”
魯修崖拿了玉簡,簡單閱罷,將玉簡給了宗不二,而後自儲物戒中拿出翠綠令牌,說道:
“我乃赤龍門魯修崖,我家是這城中大商戶,後麵兩位是我同門師兄妹,要入城辦事!”
這話一出,監察寮台上翹腿的紫衣青年轉頭看來,而麻臉修士見了令牌,思索道:
“赤龍門……聽著是有些耳熟……”
可不等他回憶,了台上的紫衣青年卻閃身出現,踢了一腳麻臉修士,罵了一句:
“冇眼色的東西。”
轉頭笑道:
“原來是赤龍門的三位道友,我乃拘魔宗執法峰申屠梟,幸會!”
魯修崖見此人劍眉斜飛入鬢,眼尾上挑帶鉤,樣貌雖然年輕,卻給人一種暗藏陰險的感覺,心頭提高警惕,見禮道:
“申屠前輩,幸會,在下赤龍門魯修崖,這位是我宗師兄,這位是魏音師妹。”
宗魏二人也見罷禮,說完進城的目的,就想著趕緊進城。
那申屠梟自魏音身上打量數息,眸子閃現慾念,又蠻橫散出神識掃過三人,本來覺得都是些築基期的貨色,神識掠向宗不二時卻並未探出修為,心頭生了疑惑,笑著說了一句:
“宗道友好深的修為。”
他一時間也冇留人的由頭,指了指著城門以西被看押起來的人堆,那裡三十來個活人麵如死灰,還有五六具無頭屍體血跡未乾,殘肢斷臂不勝數。
申屠梟嘴角翹起,笑道:
“東郭家有人盜取我宗靈寶,已被鎖拿,這幾日城內會有通告,三位進城後可得當心些!”
說罷,此人閃身回到座位,直勾勾盯望著魏音看。
魏音心頭起了殺意,眼神寒厲,強忍著情緒。
宗不二皺眉,平靜道:“走,進城!”
煉氣修士入城走下門,築基修士入城走中門,三人禦劍飛入城中,很快來到自家店麵裡。
赤龍門在濮陽河域的店鋪隻有兩處,一處是紫陽城的鬼市,一處是小玉城的明鋪,也叫黃龍樓,這些年都由朱琮經營。
朱琮是朱視的族人後輩,身量清瘦,穿著一襲乾藍元寶道袍,今年四十六歲,築基中期。
他天資和智識都很出眾,得益於本命物跟財運相關,修行之路頗為坦蕩,見自家真武殿的師兄師姐們到來,趕忙迎接至頂樓,簡單倒了涼茶,開始相聊:
“來的這般快,冇遭城外刁難吧?”
魯修崖將遭遇說了幾句,問道:
“這小玉城是怎麼回事?”
朱琮的臉色逐漸變得複雜,回憶道:
“具體情況我也不曉得,隻聽說三日前拘魔宗執法峰弟子入城,把東郭家的修士全抓了,說他們家偷了宗裡的靈寶,要審問去向。”
“昨日全城戒嚴,午間接到傳告說小玉城防務暫時由拘魔宗申屠氏子弟接管。”
說著,他將一枚玉簡拿出,遞到宗不二麵前,繼續道:
“昨夜子時,東郭家有個煉氣小輩趁著夜色送來信件,教我把它傳給掌門師伯,裡麵主要是辯解他家被栽贓的言語,說化神仙宗要蠻霸他家基業,該是給不少同盟發了訊。”
“到今日午時,城外東郭家好幾個築基道友被梟首示眾,我看著心裡生了些慌亂。”
宗不二迅速檢視後,將玉簡給了魏音和魯修崖,問道:
“煉丹靈材準備了多少?”
朱琮慚愧道:
“三階辟毒靈材兩千份,補氣補血靈材很充足,增壽的攏共收了四份,都是些三兩年的效用。”
“我有派小童滿城盤尋,今夜還會收來第二波,師兄不妨在城裡等三日,應該還能搜攬一些。”
宗不二搖了搖頭,道:“我三人停留兩個時辰就走,要去其他城池搜攬,七日後折返來拿你手中靈材。”
魏魯二人看著玉簡,宗不二已經開始利用通靈雲篆符給鐘紫言傳遞訊息。
待魯修崖看完玉簡,正思忱著,突然轉頭望向宗不二,他意識到,自己身旁這位雄闊偉岸的師兄是如此的專注,從始至終記掛的都是掌門師伯吩咐的那個任務。
思量至此,他有些汗顏,他和魏音此時似乎對東郭家發生了什麼事非常好奇,差點忘了此行的目的。
宗不二傳訊完成後,抬頭掃了三人一眼,問向朱琮:
“時下城內金丹真人有幾位?”
朱琮思索道:
“應是有三位的,我見著拘魔宗的兩位,一位喚做申屠梟,一位喚做隋俊,都是拘魔宗申屠氏和隋氏嫡係金丹真人,按理說東郭家新晉的那位東郭青前輩也該在,可三日來一麵都未漏。”
魯修崖驚道:“被害了?”
他將目光移向宗不二,這位師兄資曆和年歲擺在這裡,該是能看透一些事情。
魏音和朱琮也等著宗不二給出一些見解和指示。
宗不二確實看透了一些東西,但他看透的是魯修崖心裡在想什麼,而不是小玉城這幢事背後有什麼蹊蹺和陰謀。
隻聽主位上偉岸道人平靜開口:
“我常年苦修槍劍,又擔著真武殿要務,對濮陽河域諸家的熟知程度,並不如你們。”
“不過你等無需擔憂,尤其是朱師弟,這小玉城說到底還是一座商事之城,誰家做主人,總不會冇來由戕害給他們靈稅的商戶。”
“在上,我派雖冇有元嬰真君,但於鬼市一道牽附著陳勰老祖,掌門與拘魔宗火胤老祖又有情分;在中,外傳我家一門八金丹,薑師伯如今名揚東洲,掌門早有結嬰的打算,誰生了動我家的念頭,得掂量掂量後果。”
說罷,宗不二望向魏音:
“方纔城外,你對那申屠梟生了殺意?”
魏音愣了一瞬,意識到自己犯了錯,先是瞥頭,而後回眸略顯委屈,很快平複心情,厭惡道:
“那人有邪念,恨不得射瞎他狗眼。”
宗不二忽然冰冷道:
“金丹四層,他便要用強,你又能如何?”
這話一出,室內靜謐,魯朱魏三人震驚。
魏音眸子睜大,起先不敢置信,隨後泛起淚霧,握緊白拳,咬牙道:
“無非魚死網破……”
宗不二以平靜的目光盯著魏音,盯了足有十多息。
在這期間,魯修崖仔仔細細的觀望這位即是上司又是師兄的雄闊道人,一瞬間,他忽然發現,這麼多年來,自己從來冇有真正認識他。
宗不二師兄,主事真武殿近七十年的宰事,門中傳說是陶老祖當年月下授命的第八子,與掌門師伯的歲數隻相差六歲!
槍類器本命,卻能被冠以真武三劍的名號,在凡俗界足夠當他們這些小一輩父親乃至祖父,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隻有敦厚而冇有睿智的人?
十多息後,魏音終是不敢相視,低頭道:
“師兄,我錯了。”
“錯在何處?”宗不二問道。
魏音開口:“錯在不該暴露殺意。”
宗不二搖了搖頭,起身負手路過她身前,巨大的身軀遮蔽室內光亮,平靜道:
“你錯在選錯了時機!”
“殺人之道,在於時機,那時暴露殺意,又不開弓,憋心鬱氣,心裡想的是動手後打不打得過還兩說,平白連累門中,後果難料。”
“你修為將達築基圓滿,可修煉至今尚不能管控情緒,便是道韻積夠,度雷劫時心魔來襲,又如何抵抗?”
“我問你並非責怪,而是提醒,門中如今拿著天大的利益,急需英才承繼守護,我等行事,既要果決,又得謹慎。”
說罷,他走到門口,對魯魏二人道:
“走,連夜去紫陽城!”
朱琮一愣,這是什麼情況,不是要小憩兩個時辰?
但宗不二已經推門走出,魯修崖和魏音趕緊跟上,朱琮隻能相送。
出了黃龍樓,三人離開小玉城,往東疾飛不過十裡,宗不二突然停止身影,尋了一處密林降落。
魏魯二人疑惑,跟著下去,見宗不二已經佈設好簡單的遮炁陣,坐在一塊青石上衝他們招手。
魯修崖剛落座,便聽宗不二問道:
“你將濮陽河流域所有修真城池的根腳、全部的修真仙族,以及拘魔宗內的勢力分佈情形詳細說來。”
魯修崖徹底懵了,這是鬨哪出:“師兄,你方纔說無需擔憂旁餘事,怎麼……”
宗不二露出少有的微笑,巨大的手掌隨意攀在膝上:
“剛纔和現在不一樣。朱琮常年在外做事,需要門內給足底氣,將來萬一陷入災劫,好教他有心力支撐。”
說著,他神色逐漸轉為憂疑:
“但東郭氏一族在濮陽河流域存續近千年,如今東郭義尚在我家軍陣中效力,小玉城卻突然失主,東郭家那位新晉金丹東郭青怕也遭了殺害。”
“這樣的修仙大族,驟忽驚現族滅之兆,怎不教人懷疑?”
“拘魔宗申屠梟、隋俊,這些都是我以往冇有聽過的結丹修士,傍晚瞧那申屠梟睥睨暗喻,明顯不是善類,我家精英子弟都在東域血戰,你我萬不能教後院再沾染更多火星!”
魯修崖對這位師兄心服口服,便開始講說自己所瞭解的濮陽河域。
先說的第一個情況,便教宗不二警覺:
濮陽河流域,有旗號且非拘魔宗的修真仙族隻有東郭氏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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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一片夜空下,此時的拘魔山外,臨海跨域傳送陣中,一批批來自鴻都洲的修士們正遷徙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