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耳朵
70
薛桐開回赤道。
把停好車, 她習慣性地轉身去後排,伸出想去拿陸詩邈的電腦包,可空蕩蕩的座椅上什麼都冇有,懸在半空的胳膊有些尷尬, 她收手。
忘了。
她的電腦包在邱雯手裡。
鎖了車走進電梯, 薛桐又下意識地按住電梯開關, 發現冇人跟進來,又按下閉合按鈕。
雙手抱在胸前, 上次她數過這個電梯到家的時間,如今家裡卻冇有人等她。薛桐有些煩躁, 雙手從胸前挪到牛仔褲的兩個口袋。
她看著電梯反光麵裡的自己, 手插在口袋裡很不優雅, 於是又抱回胸前。
是,現在不管什麼站姿。
她都覺得很不舒服。
回到家。
薛桐冇換衣服, 就簡單洗了手坐在沙發上。冇讓sam開燈, 傍晚的海平麵升起一道紫霞,從玻璃折射進來, 落在中島台變成濃烈的橙黃。
如果放在前些天,陸詩邈此刻正帶著圍裙,被這些暖色圍住,不熟練地和兩顆番茄較
勁。
薛桐揉揉太陽穴,她想起那手。
邱雯帶著身份和稱謂的雙手,自然地摸在陸詩邈的頭頂。而昨晚那顆毛聳的頭髮, 還拱在她脖頸裡。
薛桐吐出口氣,努力在眼前勾勒出兩個字。
——母親。
這詞對薛桐來說有些陌生, 也有些不敢觸碰, 在機場看到母女兩個人的擁抱, 薛桐躲在一旁尷尬地神色之中,藏著點普通人不會理解的羨慕。
她也想母親。
但人類實在太擅長遺忘了。
不管當年母親離世時她有多麼痛苦,如今她坐在沙發上,隻能愧疚地譴責自己已想不起母親的聲音,隻能偶爾想起一句和她有關的西語。
彷彿隻有在照鏡子時,她才能隱約想起對方的樣子。
那好看的眉毛,鼻子都遺傳來自西班牙的母親。
如果非要算清薛桐身體流了哪些國家的血,可能有葡萄牙,西班牙,法國。關於這塊土地曆史糾葛的幾個殖民國家的血,她可能都擁有,不過留到她的身體裡,已經被亞洲基因洗滌乾淨了。
她好似動物雜.交出來的產物,母親隻給她留下眉毛和鼻子。
還有致她千杯不倒的分解酶。
自己就像不倫不類的家庭留下的雕刻作品,身上的痕跡和習慣得以保留。就像她活了二十九年,始終都是薛家二小姐,而不是薛桐本人。
她的所有特征和個性都被這個姓氏給褫奪,就連對母親的愛,都似乎得守著規矩。所以,薛桐不太懂什麼親密關係,不懂被愛是什麼滋味。
她隻能愛她自己。
十五歲遇到的阿姿,薛桐懵懂以為是霸權世界為她裂開了一條縫隙,她愛她自己,於是假借叛逆青春,給了自己人生出逃的可能。可惜最後,她仍然活在牢籠裡。
如今父親死亡,人生又走到了分叉路口,都從頭清算一遍,她現在無父無母,隻有個弟弟,也算一身輕鬆。
反觀陸詩邈和邱雯。
邱雯給了陸詩邈健康的身體和聰明的腦袋,給了她可控範圍內的自由。
給了她可以在眾人麵前脫穎而出的涵養。
不過短短相處一個小時,邱雯投遞在陸詩邈身上的眼神和擔憂,是薛桐未冇擁有過的,自然一看就能體會。
陸詩邈十萬塊的機械錶,被颱風天淋壞,修都不修。
她用的電子裝置,書包、床單、檯燈、就連腳上穿的襪子,身上的運動內衣都是高階貨。纔會讓薛桐在案發現場一眼分辨。
她厭食,厭的是飯菜不合口味,而不是冇得吃。
去高檔餐廳吃飯,她會憑心情和服務員翻臉。
她不在乎有機蔬菜和蔬菜在價格上有多大的差距,纔會跑去C!ty’super買一堆昂貴蔬菜,連票都不要。
陸詩邈之所以在頂層鬨出這麼多風波,都是因為她讓人嫉妒的家庭背景。她有當冤大頭的潛力,也有誘捕人犯罪的手段。如果她的家庭和阿姿一樣,隻是貧苦人家的小孩,那今天又得另當彆論了。
邱雯冇給她這個資本,今天的陸詩邈會放心自然地住在自己家裡嗎?
第117節
自然不會。
因為當生活質量出現極大差距的時候,人會本能地自卑迴避。她會不敢大大方方坐上她的馬丁,她會覺得去高檔餐廳吃飯隻是煎熬。
陸詩邈出生在一個很好的家庭,有父母疼愛,有人看管,有美好的未來,以後也會有自己熱愛的生活和工作。
隻是邱雯的那雙手,捆的有點緊了,她得想辦法幫幫陸詩邈。
薛桐想了半天覺得嘴發澀發乾,起身接了杯水,站在中島台喝了一口,隨後低頭看了眼杯子。
無味無色的水,就代表了她的生活。
過了半晌。
薛桐在心裡烙下一句話;她和陸詩邈,確實冇任何可能。
-
週五得上課。
陸詩邈冇時間陪邱雯遊玩,邱雯給薛桐發了條微信。
正好下課時分,薛桐看到了這條資訊。
「薛教官,我能和您聊一下嗎?」
「好的,冇問題。」
「我約了茶室,位置發給您。」
「一會見。」
此刻的陸詩邈正趴在教室後排,昨晚頂著高度緊繃的神經,接受了邱雯一晚上的“審問”。
可邱雯還是冇鬆口,到底肯不肯她留在香港交換。
陸詩邈在想,如果邱雯不同意真的斷了她的信用卡,她的小金庫能不能允許她在高物價的香港活下去。她要如何遞交打工申請,香港警校和公安大學,會不會批準她校外打工。
好煩….
教官團隊在台上講靶場管理,並且預告了下週有場「光源射擊考試」。
要以小組為單位,四人為隊,模擬在不同光源下的射擊場景。甚至要抹黑打完十二發子彈。
預告完教室一片嘩然,大家鬧鬨哄地開始組隊商量對策,如何提高這次考試成績。
陸詩邈就趴在電腦前麵,看著警校網頁裡的打工申請表格,表情像吃了屎。
自從頂層風波之後,陸詩邈勇戰持刀歹徒在警校傳播開來,她在同期警學中有了點光輝形象,人緣劇增。好多人想要她聯絡方式,討教實戰經驗。
陳峰坐在陸詩邈後麵,用筆戳了戳她。
“你射擊成績是不是不好?”
陸詩邈懶得搭理他,繼續趴著。
“喂!我跟你說話呢。”陳峰提高音量後,見人仍舊不搭理自己,索性起身走到陸詩邈身邊坐下,自通道:“你和我一隊,射擊成績好。”
“我寧願不及格。”陸詩邈覺得陳峰冇安好心。
“上次彩彈你都不及格了,光源射擊再不及格,學期結束槍械成績會被拉低的。”陳峰捏著陸詩邈電腦充電線,認真道。
陸詩邈側頭,用狐疑眼神看他。
這人最近不僅不找她麻煩,甚至還主動問她要不要學習筆記,語氣也放尊重了很多,“你冇事吧,又是借筆記,又是一起要組隊,你會這麼好心的?”
“我….我怎麼了?”陳峰拍拍胸脯,“你在校外被人欺負,丟的是我們警校的臉,我隻是怕你..成績不及格被彆人嘲笑。”
“少操點心。”陸詩邈合上電腦,開始收拾桌麵上的東西。
陳峰見陸詩邈要走,急忙開口,“我給你道歉。”
陳峰說完自己有點不好意思。
他想起學校教官說的那些關於陸詩邈的簡曆。
陸詩邈在公安大學成績十分優異,纔會成為內地眾多警校重唯一的公派生,如今在凶徒麵前,赤手奪刀,被捅傷後還積極參加各種訓練。
尤其是那天彩彈實訓對抗。
教官明明告訴她可以換橡膠頭,可陸詩邈堅持讓對手用塑膠頭。被打在傷口周圍也隻是揉揉,冇抱怨對手的不小心。
就算成績不及格,也冇因為傷痛跟教官找藉口。
陳峰認真回去反思了自己,認為自己有很嚴重的錯誤意識。同為警察,以後是要走在執法道路上的,怎麼能被一些刻板印象,而對一個人產生惡意。那他和欺負陸詩邈的那些頂層
人,又何區彆。
於是今天,他特意鼓起勇氣來和人道歉。
誰知道陸詩邈隻是看著他,“你道什麼歉?”
“我…以前對你有過一點點偏見。”
“嗯,是個人就會有偏見,很正常。”陸詩邈點點頭,嘴上飄飄然:“我知道你已經儘力在剋製自己對我的厭惡了,當然我也剋製過對你的厭惡,我在心底罵過你無數次。”
陸詩邈把書包拉鍊拉起來,“所以你不需要道歉。如果你道歉,我也得道歉。”
“啊?”陳峰被陸詩邈的邏輯繞暈了,他不明白為何一個女孩能這樣不計較彆人的善惡,甚至能如此直接地說出討厭自己的話。
他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氣纔敢說的。
陳峰笑笑,“那我們一筆勾銷,你跟我組隊,以後我在學校罩你。”
陸詩邈把兩手放在桌子上,看著陳峰。
“過去可以一筆勾銷,現在我不討厭你,你不討厭我。但這不能成為我們組隊的理由,我的射擊成績很好,我也不需要你罩著我。”
陸詩邈一邊說著,一邊掏出手機。
她努力在眾多成績表格中,找尋自己的設計成績,隻單留出射擊成績迅速截圖,用備忘錄筆塗改,擺到陳峰麵前。
“這是我92改式□□分解成績,這是□□25米、50米靶碟成績,這是96式15米黑像成績。”
陳峰湊頭去看。
手機螢幕上的資料確實夠強,也夠直觀。
他心底有些震撼。
“我隻是需要時間適應香港的槍械,不代表我成績很差。”陸詩邈大方地又把手機往他前方放,希望他能睜大眼睛,不要閉著眼說瞎話。
“你先入為主地歧視我槍械成績,讓我有點不爽。我們組隊可以,但你得拿出你的成績,說服我。”陸詩邈收回手機。
“不然免談。”
陳峰當場愣住。
這種邏輯是他從未見過的….
“行了你讓讓開,我得走了。”陸詩邈友好地拍拍他肩膀,示意他閃開。
“行,那我回去整理一下我的成績給你看,你考慮一下。”陳峰不知為何勝負欲一下被點燃,他誠懇地說道。
“好的,期待。”
陸詩邈腦袋亂鬨哄的,她現在急迫地想要去薛桐,今天薛桐在警校有課,昨天一天都冇見到她,她像一隻脫水的魚。
陳峰起身,讓了半個身位。
陸詩邈突然想起之前薛桐對自己社交要求,她禮貌伸手說了句:“走了,拜拜。”
“哦,拜拜。”陳峰持續愣神。
陸詩邈埋頭大步走出教室。
結果剛一出門就見到高挑的身影站在教室後門,她定神看去,是擁有無敵美貌的薛桐正在等她。
薛桐今天穿了件白襯衣,兩手抱在胸前衝著她笑。
陸詩邈眼尖。
她老遠就看到薛桐襯衣兩個袖口,訂裝了她挑的那枚銀色繩索袖釦。
薛桐冇扔禮物。
甚至戴了她送的禮物。
陸詩邈憋不住笑,煩惱一下煙消雲散,甚至忘記了
第118節
邱雯還在香港冇走。急急忙忙朝人跑過去。
“下課了?”薛桐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嗯。”陸詩邈指著薛桐袖子,“是我送的禮物嗎?”
“是。”薛桐伸出一隻胳膊,揮在餘暉之中,“一直忘了說,謝謝。”
薛桐冇接受邱雯的禮物,但卻接受了她的禮物。證明這個禮物不是在普通範圍內的,代表是兩個人有些特殊的親密。
陸詩邈想到此,酒窩開始浮動,心跳不止。
她看向薛桐,手裡似乎拿著車鑰匙,“教官特意在等我嗎?”
“你媽媽約了我去茶室,我來接你一起去。”
咯噔文學突然落地。
小鼓在心裡敲響。
陸詩邈臉上的表情忽然暗淡下去,瞬間惆悵起來。
“我媽為什麼約你?是要讓你說服我回上海嗎?”
“可能。”薛桐點頭。
陸詩邈心像被開水燙過,火燎燎的,她的快樂又消失不見了,彷彿被濃濃煙霧覆蓋。
“教官也希望我回去?”陸詩邈看著薛桐,語氣軟塌塌。
薛桐看了眼剛從教室前門走出來的陳峰。
那個男孩的頭,剛剛就靠在陸詩邈的肩膀上,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麼,樣子十分親密,甚至陸詩邈還分享了自己的手機螢幕給對方看。兩人說了好久的話。
薛桐回過神。
她不自覺伸出手摸向陸詩邈的耳朵。
指尖輕輕地摸著,隨後捏了起來,指腹沿著耳骨用了力度。她邊揪,眼神也隨之冷淡起來,嘴裡丟擲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我看你在香港過的不是很舒心,回上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