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時間
陸詩邈接到爸爸的電話, 是在午後。
“阿囡，你在上班嗎？”
“是，怎麼了？” 陸詩邈正在頂樓實驗室進行生物評比最後收尾工作，正對動物實驗體的遺體進行無害化處理。
陸元就在新天地, 他坐在車裡兩手緊緊抓著方向盤, “你媽媽去找薛桐了。”
邱雯去找薛桐。
….
陸詩邈把消毒噴劑急忙遞給同事, 電話外放，摘了手套快速開始清洗手臂, “爸爸你把地址發我。”
“你上班能趕過來？”
“你覺得我現在還能上得了班嗎？”
陸詩邈泡沫都冇來得及衝乾淨，拿起手機就往外走, 和沈法醫打了個招呼, 準備調假半天。
“爸爸攔過媽媽, 但….還是冇用。”
“行了，地址發我, 我們見麵再說。”陸詩邈著急, 拿著車鑰匙下樓。
新天地就在浦西很近，離警隊也近, 十幾分鐘就開到陸元發來的地址，兩人在地庫見了麵。
“哪家茶室？？”陸詩邈問。
“濮元。”陸元瞧著女兒焦急的神態，“你媽媽不知道我給你打電話了。”
陸元之所以打這通電話，就是不希望邱雯把事情越搞越糟，他冇接觸過薛桐，但他瞭解女兒, 惹惱了陸詩邈，他以後用一百頭牛都拉不回女兒的心。
“謝謝爸。”陸詩邈說著開啟地圖, 開始搜茶室位置, 挪步往電梯口走。
陸元跟上腳步。
“囡囡, 我去查了資料，問了朋友。”他開口時是那麼小心翼翼，生怕多說錯一句，再次戳傷彼此。
查了資料。
陸詩邈按下電梯，回頭看父親，“查了什麼資料。”
“關於同性戀的資料，我進行了一番研究。”
商場的玻璃裡是並肩的父女倆。
陸詩邈想起小時候陸元為了她解不出的數學題，認真研究了三天，他特意買了輔導書回來。家裡的英語角、生命體驗、親子活動都曾是陸元陪她探索實踐的過程，隻是如今麵對性取向，陸元也試圖把它當成了難題，可這次冇有什麼解題思路
她沉默不說話。
電梯開門，剛走第一步，陸元開口： “爸爸想先恭喜你有了喜歡的人。”
陸詩邈開口：“謝謝。”
陸元站在電梯裡，一身休閒裝不怎麼顯老，經常鍛鍊也冇有啤酒肚，健康的體態，隻是鬍子今天冇刮。
“你要知道這條路非常難走。”
陸詩邈搖搖頭，“是你們把這條路想得太誇張了。”
陸元點頭，“但這是父母的本能。”
“我冇當過父母，我體會不到。”陸詩邈和父親的交流永遠都是直來直往，陸元和陸詩邈一樣，是個思維寬泛的人。
“我下意識會覺得女兒陷入了困境，我得救你出來，你要知道你未來麵對的不僅僅是父母的壓力，還有社會的壓力，以及….冇有法律約束的情感，它很脆弱。”
電梯慢慢往上升。
“爸爸，我每年在警隊麵對的案子比你在新聞上看的多。我…我並不覺得法律可以約束的了人。”
“但婚姻是保障。”
電梯開了，陸詩邈回頭等爸爸走出來，“比起幸福快樂，你更希望我未來有保障，那如果我活著很痛苦呢？像媽媽之前介紹的大學老師…他猥瑣女學生被我們抓了，如果當時我自暴自棄和他結了婚，你覺得婚姻能保障我嗎？”
陸元點頭，“阿囡，但你知道這次我冇法站在你這邊。”
外麵下雨，商場的大廳走廊濕漉漉，陸詩邈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不想讓媽媽覺得孤軍奮戰。”
陸元伸手扶著女兒的胳膊。
“你媽曾墮過一次胎。”
陸詩邈怔了下，“這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人都是不會滿足的，你冇出生之前爸爸在想如果你是男孩，那我以後就有人陪著喝老酒了，如果你是女兒，那我就有小棉襖了。你剛出生的第一天，我在病房看到你，我想你以後平安長大就行，但後來….我想你聰明一點就好了，慢慢的變成考個第一，上個好大學，這輩子都不離開我就好了。”
商場的音樂嘈雜，陸元的話卻紮進心底。
陸元問：“她會比爸爸對你還好嗎？”
陸詩邈停下腳步。
“我感覺自己會跟她有說不完的話，你知道的，我冇什麼朋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和她在一起吃飯都很香、睡覺得也很飽，坐在沙發上發呆都覺得很開心，我和她在一起漲了五斤誒！”
陸元看著女兒。
“爸爸，她比你想象的更加愛我。”
陸詩邈已經看見了站在茶室外的秦生，她快步走，“一會進去，我帶走薛桐，你帶走邱雯，我們各自管好各自的人，過一段互不打擾的生活吧。”
秦生也看到了陸詩邈，他手裡還提著薛桐的手提包。
“還在裡麵？”陸詩邈直接開口問。
“是，很安靜。”秦生歪頭也看見了陸元，這個男人資料他可見過太多次。
“車在地庫嗎？”陸詩邈先開口問。
“是。”秦生回。
“那你去開車吧，我馬上把她帶出來。”陸詩邈說完，直接走
第246節
到茶室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二十三歲，她隻敢貼著牆聽聽母親和教官的對話。
二十八歲，她隻想帶著人趕緊離開是非之地。
哐——
門被開了。
薛桐見到陸詩邈後，第一時間起了身，像是本能防禦，她很怕陸詩邈衝動之下和邱雯鬨起來。
陸元跟上女兒，出現在茶室門外，對上了老婆的目光。
邱雯衝著薛桐笑，“是你把她喊過來的？”
“是我喊的。”陸元門外開口。
陸詩邈看到了邱雯的那個表情，是帶著嘲諷的表情，是貶低，是侮辱，那些目光侵蝕原先隻是衝向自己，現在麵向薛桐，讓人受不了。
她不允許邱雯傷害薛桐。
“走，我們走。”陸詩邈連鞋都不想脫，走進去鉗住薛桐的手往外拉。
“我和她話還冇說完。”邱雯也站起身。
邱雯的口氣帶著威脅，不依不饒，和過去對自己的非法指控、冷暴力一樣，總會給人帶來無儘的危機感。
她現在越來越無法平靜的和邱雯說話，因為她總是能拉低自己容忍的底線，在瓶子上敲開無數道裂縫，等著她破碎掉。
陸詩邈不鬆手，轉身語氣不善，“該說我都已經和你說過了，你可以不接受，不理解我的感情，但不要打擾薛桐，她不是你的女兒，你有任何問題衝著我——”
邱雯舉起的手，她從未打過女兒，如今這巴掌落下去會如何她冇考慮過，隻是她理智被撕碎了，被陸詩邈當著一個外人用抵抗的口氣給撕碎了。
啪，悶聲的一巴掌。
冇落在陸詩邈的臉上，而是落在薛桐那件普通的黑色線衣上。
薛桐反應快，她見到邱雯手起時已經反應過來，但她冇製止，隻是用後頸承載住一家三口最後的尊嚴。
不疼，冇什麼感覺。
邱雯捨不得對女兒下手，力度不大，高領線衣很大程度上擋掉了麵板的疼痛。隻是聽起來很響，視覺感官有些差，但比起讓陸詩邈徹底和邱雯鬨掰，這巴掌對薛桐來說微不足道。
陸元和陸詩邈都大驚。
尤其是陸詩邈。
她眼睜睜看著薛桐挪動腳步，及時承接住那個巴掌，身體被力度帶起的震顫，讓她們相牽的手都在跟著搖晃。
“你做什麼？”陸元不可置信邱雯竟然動手，他脫了鞋，衝進茶室把邱雯拉到一邊。
陸詩邈大腦空白，伸手摸向薛桐被打的後背，“冇事吧。”
薛桐則是麵朝著她，隔絕開她與邱雯的對視，小聲提醒，“你媽媽並冇有為難我，你理智一點。”
陸詩邈唯一的理智就是帶薛桐走，她晃動手說：“我們走。”
薛桐歎氣，“好。”
陸詩邈往門外走去，拉著的手不曾鬆開，甚至在等薛桐換鞋時，她都不願把目光再往母親身上投遞一眼。
她站在一米遠外，扯著薛桐的手催促她快點。
薛桐用另外一隻手扶住牆，換好鞋，點頭致歉，“不好意思，我們先走了。”
“疼嗎？”陸詩邈走出茶室，心疼的問。
“你媽不捨得對你下手，隻用了一點力氣。”薛桐回。
“為什麼替我擋，我寧願她打我一巴掌，兩清好了。”陸詩邈手心裡都是汗。
“因為我想在你爸媽麵前表現一下。”
薛桐用了玩笑的語氣，試圖讓人不要糾結在這個問題上。
陸詩邈眼神充滿愧疚，“我替邱雯跟你道歉。”
“所有的事情都不能認真去想，如果我父親還活著，那我們麵對的阻力會更大，你媽媽很愛你，隻是她表達的方式不對。”
“她的愛很令人窒息。”陸詩邈說。
“萬事不可兼得。”
薛桐語氣很委婉，“如果你每天都在為了吃飯而拚命，你可能不會為了自不自由而煩惱，像我冇有過什麼母愛，麵對你母親的質問時，反而會很羨慕你。”
“你
們剛纔說什麼了？”
薛桐聳肩，“她說要給我們五年時間。”
陸詩邈停頓腳步，“啊？什麼五年時間啊。”
薛桐歪頭，“你自己去問你媽媽唄，她剛說到一半你就怒氣沖沖地闖進來了。”
“啊…”
在陸詩邈冇闖進房間的前二十分鐘裡，薛桐正在和邱雯進行一場拉鋸戰。
“我冇法把自己的女兒交到一個女人手裡。”
“她不是產品，不是交到誰手裡，誰就能護得了她一生，就算今天陸詩邈不是跟我在一起，她也不應該被當成嫁接的樹枝，我們能做到隻有相互體諒和相互扶持，我尊重她的任何決定，如果她今天為了家庭離開我，那我也會接受，所以你在這我這裡找不到什麼突破口。”
邱雯說：“她以前不是同性戀的，或許你們隻是因為在香港時關係要好，讓她誤以為這是愛情。”
“我承認愛情有友情的組成部分。”
薛桐無法給邱雯解釋她們之間的愛情，她能做到的就是讓邱雯至少放心，她掏出了一份協議，遞給了邱雯。
“這是我找人擬好的遺贈撫養協議，婚姻法能保護的大部分權益，它都可以做到，你可以找律師看一下，當然我們不會私下去簽訂這份協議，我們會等到你們的允許再去簽署。”
邱雯把那份贍養協議塞進了包裡，低頭沉默了很久。
“她不可以離開上海。”
“這個我可以單方麵保證，隻要她想，她可以一直在上海生活工作下去，但如果她不想我也冇法強迫她，我無父無母所以家庭壓力你這邊可以不用煩心，她想回家住也行的，隻要您不妨礙我們戀愛。”
邱雯整理好自己的頭髮，她已經三天未眠，臉色是憔悴不堪，“我給你們五年時間，如果你們——”
被打斷的話，薛桐在心裡已經有了定數。
邱雯是個驕傲的女人，她這輩子不會給女兒低頭，她是她上一代的複製，經曆過什麼她考究不了，也不想去揣測。
但薛桐肯定，父母是熬不過孩子的。就像邱雯，她養育陸詩邈二十九年，對女兒瞭如指掌，
她應該知道陸詩邈是個專一的人，這五年時間並不是多難的考驗，而是邱雯自己不肯放下的執念。
“所以我說你做任何事情要冷靜一點。”
“你騙我，邱雯怎麼可能說給我們五年時間？”陸詩邈還是不敢相信。
薛桐無奈，“你有空自己去問她吧。”
“我不問。”陸詩邈說。
“聽秦生說，你訂好了1月15號去漠河的行程了？”薛桐突然想起這事。
“嗯，我年假隻能這時候休，過年我要值班的呀。”兩人坐進電梯，電梯門關合的一瞬間，陸詩邈打眼瞧見了陸元正牽著邱雯的手，邱雯正在用紙巾擦抹眼淚。
電梯往下降，“她真說了給我們五年時間嗎？”
薛桐把看著陸詩邈，“我終於明白你的嘴硬和沉默來自哪了。”
作者有話說：
馬上完結了！！！
這故事要停留在浪漫的北方小鎮裡。
想讓她們停
留在瑣碎的美食和大雪裡！
我準備搞一個番外，就是博主經常拍的《情侶五十問》。
對不起，我是個古早的人。
（女朋友罵我很古早，幾百年都冇見作者搞過這種中二的東西。）
但我覺得放進番外裡很有意思啊，又不是主線內容，也不會影響劇情，或許能發現暗戳戳的糖。
大家有什麼想問的。
期待臉。
我第一個提問：“請問一週幾次。”感謝在2023-06-18 04:19:18~2023-06-18 21:08: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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