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匠鋪------------------------------------------,天已經擦黑了。,三間土坯房,一間住人,兩間打鐵。門口搭著涼棚,涼棚底下堆著廢鐵和炭渣,炭渣黑得發亮,踩上去咯吱響。。,風箱呼哧呼哧響。老周頭光著膀子,脊梁上的汗珠被火光映成暗紅色。他左手用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鐵,右手掄著錘,一錘一錘砸下去。。叮噹。。,冇吭聲。,但知道他回來了。“去哪兒了?”老周頭的聲音像錘子砸在鐵上,硬邦邦的。“大堤。”“又去扔東西?”“嗯。”,繼續打鐵。那塊燒紅的鐵在他手裡慢慢變了形狀,從一塊方疙瘩,變成一把鋤頭的雛形。,又把涼棚底下的廢鐵歸置了一遍。這都是他和老周頭走街串巷收來的,有破鍋、爛犁、斷了的車軸,還有一段一段的鐵軌——那是從鐵路邊上偷著鋸的,洋人修的鐵路,鐵軌卻是好鐵。,淬火容易斷。
老周頭打過四十年鐵,什麼鐵到了他手裡都能服帖,唯獨這洋鐵軌,怎麼也打不出好活兒。不是硬度不夠,就是太脆。打出來的鋤頭,用不了兩個月,鋤地的時候嘎嘣斷。
“洋人的東西,邪性。”老周頭常這麼說。
張昊穹不信邪性。他覺得是火候不對。師父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看火色不準。
但他冇說出來。
叮噹聲停了。
老周頭把那塊鐵扔進水槽裡,刺啦一聲,白汽冒起老高。他把鉗子往砧子上一扔,扯過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臉。
“吃飯。”
飯是中午剩的貼餅子和鹹菜。兩人坐在門檻上,對著黑下來的天,一口一口嚼。
村裡有人在敲鑼。
咣。咣。咣。
“都去村口!都去村口!洋大人來了!”
老周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夾鹹菜。
張昊穹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有火把的光,還有狗叫。
“師父,不去看看?”
“看什麼看。”老周頭把餅子往嘴裡塞,“洋大人來了,躲都躲不及,還往上湊?”
鑼聲越來越急。有人在喊:“王家的閨女!王家的閨女被帶走了!”
張昊穹站起來。
“坐下。”老周頭冇看他,聲音也不高。
張昊穹冇坐。
“師父——”
“坐下。”
老周頭把最後一塊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很久,嚥下去。然後他站起來,把碗筷往門檻上一放,往屋裡走。
“睡覺。明天早起,去李莊收鐵。”
他進了屋,門簾子落下來。
張昊穹站在院子裡,鑼聲還在響,狗還在叫,村口那邊火把的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站了很久。
最後他坐回門檻上,把那兩塊碗筷收了,拿到灶台邊洗了。
洗到一半,院子裡進來一個人。
是隔壁的孫嫂子,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全是淚。
“昊穹!昊穹!快去叫你師父!王家閨女被帶走,王老頭給打了!快死了!”
張昊穹手裡的碗掉進水盆裡,濺了一身水。
他轉身往師父屋裡跑。
門簾子掀開,老周頭已經坐起來了,正在穿鞋。
“聽見了。”老周頭說,聲音還是硬邦邦的,“走。”
兩人往外走,孫嫂子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哭一邊說:“那翻譯官帶了兩個洋兵,騎著馬來的,說要帶王家閨女去伺候神父。王老頭跪著求,被翻譯官一棍子抽在腦袋上,當場就倒地上了。王家老婆子撲上去哭,被洋兵一槍托砸開。那閨女哭得呀……”
老周頭的步子越來越快。
張昊穹跟在他後麵,拳頭攥得緊緊的。
月亮還冇升起來,天黑得厲害。隻有村口的火把照著那條土路,照著那匹洋人的馬,照著馬背上那個穿白西裝的翻譯官,照著跪在地上的王老頭,照著他腦袋下那一灘黑乎乎的血。
張昊穹跑到村口的時候,翻譯官正用文明棍指著王老頭的腦袋。
“老東西,你閨女跟洋大人走,那是修來的福分。再攔著,把你家房子拆了蓋教堂。”
王老頭趴在地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還在往翻譯官腳邊爬:“大人行行好……她才十四……她才十四……”
翻譯官一棍抽下去。
王老頭趴在地上,不動了。
王家老婆子的哭聲像刀一樣,紮進每個人心裡。
張昊穹站在那裡,渾身的血往上湧。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隻知道,眼前那張白得刺眼的臉,突然就變近了。
然後是自己的拳頭。
那隻打了十年鐵、掄了十年錘的拳頭。
它撞上那張臉的時候,他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悶。
脆。
又沉。
翻譯官從馬上栽下來,白西裝上全是血。
文明棍滾出去老遠,停在牛糞堆邊。
村裡靜了三息。
然後那兩個洋兵端起槍,槍口對準張昊穹。
老周頭扔下鐵錘衝過來,擋在他前麵。
喊了一聲:“跑!”
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