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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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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流湧動------------------------------------------,並未就寢。,聽著更鼓聲從三更敲到四更初,終於緩緩起身。月光從窗欞斜斜照入,在夯土地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藉著這微光,輕手輕腳地換上了一雙軟底布履——這是原身留在縣丞值房裡的舊物,鞋底磨得極薄,走在磚石地上幾乎無聲。。前堂是辦公之所,後院則是官吏住所。陳衍的值房在東側,西側是主簿王煥的居處,中間隔著一片栽了兩株老槐的庭院。此刻王煥屋中漆黑一片,但陳衍經過時,還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按晉製,縣丞、主簿各一人,縣尉二人,下設戶曹、法曹、賊曹等諸曹掾史。流民事務本歸戶曹管,但因涉及軍籍,縣尉張茂也插了一手。檔案房裡存著近五年的流民登記冊、軍籍黃冊以及各類往來文書。。——這是他下午藉口修襆頭,從縣衙鐵匠那裡討來的。穿越前他在博物館實習時,跟修複科的老技師學過幾手開老式鎖的竅門。這晉代的銅鎖結構簡單,鎖簧外露,他撥弄了七八下,鎖舌便“哢”地輕響彈開。,一股陳年竹簡和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陳衍不敢點燈。他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這是晉人夜間行路常用的引火物,用硝石、硫磺和炭末混合卷在紙筒裡,吹氣即燃,但隻能維持極短時間的明火。他輕輕吹燃火折,借那豆大的光亮迅速掃視屋內。,三麵都是及頂的木架。架上堆滿了用麻繩捆紮的竹簡、木牘,也有少量紙卷。陳衍先找到戶曹的流民登記區,按年份翻找。晉代公文用語簡略,登記格式大致是“某郡某縣民若乾口,於某月某日至,安置某區,壯丁若乾,婦孺若乾”。他重點檢視丙字棚區的記錄。,丙字棚區登記流民四百七十三口,壯丁一百零二人。,新增流民二百二十一口,壯丁六十七人。同年冬季,記錄顯示“凍餒疾疫,歿者三十一口”。,也就是現在,最新記錄是“現存流民六百零三口,壯丁一百四十九人”。:四百七十三加二百二十一,減去三十一,應是六百六十三口。但現存記錄隻有六百零三口,少了整整六十人。壯丁更明顯,一百零二加六十七,減去可能病死的(青壯病死率通常低於老弱),至少應有一百五十以上,但記錄隻剩一百四十九人。,但關鍵在於——冇有任何文書說明這些人的去向。

冇有遷出記錄,冇有死亡記錄,冇有逃亡記錄。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陳衍又翻找軍籍黃冊。按晉製,流民青壯若被納入軍籍,需經過“揀選”程式:由縣尉初核,郡兵曹複覈,最後報州刺史府備案。滎陽屬司州,理論上該報洛陽備案。但陳衍翻遍了去年的軍籍冊,隻找到兩批共三十五人的記錄,且都是滎陽本地農戶子弟,無一流民。

火摺子燃儘了。

陳衍在黑暗中輕輕吐了口氣。他摸索著將竹簡放回原處,捆紮的麻繩恢複原樣。正要退出時,腳尖卻踢到了什麼東西——是個木箱,放在架子最底層,上麵積了厚厚一層灰。

他蹲下身,摸到箱蓋上也有一把鎖,但比門鎖更小。用鐵針挑開,掀開箱蓋,裡麵是幾卷用黃絹包裹的紙卷。展開一卷,藉著從門縫透入的微弱月光,勉強能辨認出抬頭是“司州滎陽縣為報流民清理事宜”。

正文很短:“查永嘉二年冬至三年春,丙字棚區流民陸續逃亡六十二口,其中青壯三十一人。已責亭舍追緝未果,特此報備。”

落款日期是十天前。

用印處卻有兩個印:一個是滎陽縣丞的方印——這是原身陳衍的印,但原身對此事毫無印象;另一個印更小,印文模糊,陳衍辨認了許久才認出是“司州兵曹從事印”。

州府的兵曹從事,怎麼會越過郡府,直接給一個縣批覆流民事務?

陳衍將這份文書小心摺好,塞入懷中。退出檔案房時,他仔細將門鎖恢複原狀,連鎖孔的方向都與之前一致。

回到值房,天色已近五更。他和衣躺下,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王煥、張茂、那個神秘的兵曹從事……還有“乞活軍”。曆史知識告訴他,乞活軍的活動範圍確實主要在幷州、冀州,但滎陽地處司州東部,與冀州接壤,若有小股流民武裝滲透,並非完全不可能。

問題在於:縣衙有人在掩蓋這件事。

而他這個縣丞,要麼是被架空的傀儡,要麼……就是同謀。

次日卯時正,陳衍如常到前堂理事。

晉代官吏辦公稱“當直”,辰時(早七點)至申時(下午五點)為常時,但若有急務,卯時便需到崗。陳衍到時,賊曹掾史已在處理昨夜一起竊案,戶曹則在覈對春耕種子貸放賬目——晉代官府會在春季向貧民貸放糧種,秋收後加兩成息歸還。

王煥來得稍晚,約卯時三刻。他穿一身靛青色深衣,腰束革帶,掛著一枚銀質帶鉤——這是主簿的標配。見陳衍已在堂上,他腳步微頓,隨即拱手笑道:“縣丞今日好早。”

“有些軍籍上的事要覈對。”陳衍語氣平淡,從案頭拿起一卷竹簡,“王主簿來得正好。丙字棚區的流民青壯,按戶曹記錄應有一百四十九人,但昨夜我清點棚區,實際隻見到九十三人。其餘五十六人何在?”

堂上幾名掾史動作都停了停。

王煥麵色不變,緩步走到自己案前坐下,理了理袖口才道:“此事縣丞應問張縣尉。流民青壯的揀選、操練,一向由縣尉署負責。”

“張縣尉昨日去滎陽澤巡邊了,要三日後纔回。”陳衍盯著他,“但戶曹的流民冊是你主簿在管。人少了,你不知情?”

“下官隻管登記、銷籍。”王煥抬起眼,目光平靜,“人若逃亡,亭舍會報;人若病歿,醫官會報;人若被揀選入軍,縣尉署會報。這些文書皆在檔案房,縣丞可自去查覈。”

“我查了。”陳衍從袖中取出那份黃絹文書的抄本——他淩晨回房後憑記憶謄寫的,“這份報備說流民逃亡六十二口,青壯三十一人。但戶曹冊上實際少了五十六人,青壯少了五十六人。數字對不上。”

王煥接過抄本掃了一眼,遞迴:“許是筆誤。流民事務繁雜,偶有錯漏也是常事。”

“常事?”陳衍聲音提高,“五十六個活生生的人不見了,你說是常事?”

“縣丞慎言。”王煥語氣依然平和,但眼神冷了下來,“流民本就如浮萍飄蓬,今日在此,明日渡河,後日或許就成了盜匪。朝廷設流民營,本為綏靖,非為禁錮。他們要走,亭舍攔不住,縣衙也管不了。”

“那丙字棚區牆上的鮮卑文字元號呢?”陳衍追問,“那些標記作何解釋?”

王煥沉默了片刻。

堂上氣氛陡然緊繃。幾名掾史低下頭,假裝忙碌,耳朵卻豎著。

“胡人習俗罷了。”王煥終於開口,聲音壓低了些,“鮮卑部眾常以刻痕記事,或記人數,或記方位,或記祭祀。丙字棚區有不少鮮卑流民,他們私下刻些東西,不足為奇。”

“不足為奇?”陳衍站起身,走到堂中,“那我再問一事。昨日我去棚區,有流民少年告訴我,那些青壯不是逃亡,是被人帶走的。帶他們走的人,穿著縣兵的號衣,卻操幷州口音。滎陽縣兵,何時有了幷州籍士卒?”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

王煥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站起,寬大的袍袖帶翻了案上的硯台,墨汁潑了一地。但他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陳衍:“縣丞從何處聽來此言?”

“流民親口所說。”

“流民的話也能信?”王煥幾乎是厲聲道,“那些胡兒狡詐成性,慣會搬弄是非!縣丞初來乍到,不知其中凶險。他們今日能說青壯被帶走,明日就能說縣衙殺人——這種誣告,去年滎陽縣就出過三起!最後查明,全是流民頭目為勒索錢糧編造的!”

他說得又快又急,與平日溫文從容的模樣判若兩人。

陳衍靜靜等他說完,才道:“既如此,王主簿更該讓我查個清楚。若真是誣告,我自會處置那造謠的流民;若真有其事……”

“冇有其事!”王煥打斷他,一字一頓,“縣丞,下官勸您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滎陽縣的水,比您想的深。您是上品門第出身,前途遠大,何必為些流民賤籍,蹚這渾水?”

這已是**裸的警告。

陳衍與他對視良久,忽然笑了笑:“王主簿說得是。或許是我多慮了。”

他轉身走回主案,坐下,拿起另一卷文書開始翻閱,彷彿剛纔的爭執從未發生。

王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也緩緩坐下。他喚來小吏擦拭墨漬,重新鋪紙研墨,動作間卻有些微的不穩。

堂上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但陳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王煥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已經被捅破了。

午時,官吏散值歸家吃飯。縣衙有官廚,但提供的飯食粗陋——粟米飯配一碟醃葵菜,偶爾有幾片薄薄的醬肉。陳衍領了飯,卻冇在膳堂吃,而是用陶缽裝了,端著往後院走。

經過西廂時,他瞥見王煥的房門緊閉。但窗紙後,隱約有個人影坐著,一動不動。

陳衍腳步未停,徑直回到自己值房。關上門,他卻冇有吃飯,而是從床下拖出一隻木箱——這是原身存放私人物品的箱子,有鎖,鑰匙原身一直貼身帶著。箱裡有些衣物、幾卷書、一小袋五銖錢(約二百文,按晉代物價,可買四十石粟米或兩匹粗絹),還有幾封家書。

陳衍冇動家書,而是翻出一件半舊的灰色布袍換上,又將襆頭換成更常見的幅巾。這身打扮像個落魄士人,混在流民中也不顯眼。

他從後院角門溜了出去。

滎陽縣城不大,周長約六裡,呈不規則方形。縣衙在城北,流民營在城西。陳衍避開大街,專走小巷,一刻鐘後便到了丙字棚區外。

白日的棚區比夜晚更顯破敗。土牆歪斜,茅草屋頂塌了好幾處,空氣中瀰漫著糞便和腐爛食物的酸臭。流民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眼神麻木。幾個孩童在泥地裡打滾,衣不蔽體。

陳衍一眼就看到了汲桑。

少年獨自坐在最西側的土牆下,背靠著牆,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著。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褐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幾道結痂的傷痕。

陳衍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

汲桑身體瞬間繃緊,像隻受驚的野貓,但看清是陳衍後,又慢慢放鬆下來,隻是眼神依舊警惕。

“吃過了嗎?”陳衍把陶缽遞過去,裡麵是他冇動的飯菜。

汲桑盯著陶缽,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搖頭。

“怕有毒?”陳衍自己先拿起粟米飯吃了一口,“冇毒。縣衙的飯雖難吃,但能填肚子。”

少年又猶豫了片刻,終於接過陶缽,狼吞虎嚥起來。他吃飯的速度極快,幾乎不咀嚼,顯然是餓狠了。陳衍等他吃完,才輕聲問:“昨日你說,那些青壯是被人帶走的。帶他們走的人,長什麼樣?”

汲桑身體一僵。

“你放心,這裡冇彆人。”陳衍放緩語氣,“我隻是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那些人裡,有你的同鄉?”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陳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極低的聲音:“有……三個。是同一個部落的。”

“哪個部落?”

“宇文部。”汲桑吐出這個詞時,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我們是從遼西逃難來的。路上死了很多人,到滎陽時,隻剩十七個。現在……隻剩我了。”

陳衍心中一動。宇文部是鮮卑彆部,活動範圍確實在遼西、冀州一帶。若乞活軍中有鮮卑部眾,很可能就來自這些流民。

“帶走他們的人,說了什麼?”

汲桑搖頭:“他們不說話。隻是亮出一塊銅牌,我阿兄……和另外兩個人,就跟著走了。走之前,阿兄讓我藏好,誰問都說不知道。”

“銅牌?什麼樣的銅牌?”

“這麼大的。”少年用手比劃了一下,約巴掌大小,“上麵有字,我不認得。但阿兄看到後,臉色變了,說……說‘是他們’。”

“他們是誰?”

汲桑再次搖頭,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陳衍沉吟片刻,換了個問題:“他們往哪個方向走的?”

“西邊。”少年指向縣城西門方向,“出城往西,有山。阿兄說過,山裡有……”他忽然頓住,像是意識到說漏了嘴,緊緊閉上唇。

“山裡有什麼?”陳衍追問。

汲桑咬著嘴唇,不肯再說了。

陳衍冇有逼他。他從袖中摸出那袋五銖錢,倒出一小半,約七八十文,塞進少年手裡:“這些你拿著,買些吃的。記住,今天我們的談話,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認識的其他流民。”

汲桑攥緊銅錢,點了點頭。就在陳衍起身要走時,少年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他們……”汲桑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被帶去西邊山裡了。有穿著不一樣甲冑的人接應。”

“什麼樣的甲冑?”

“不是縣兵的皮甲。”少年努力回憶,“是鐵甲,黑色的,胸口有……有像狼頭的花紋。”

狼頭。

陳衍瞳孔微縮。他記憶中,魏晉時期北方胡族軍隊常用圖騰:匈奴用狼,鮮卑用熊,羯族用獒。狼頭紋,很可能屬於匈奴某部,或是與匈奴關係密切的雜胡武裝。

“你還記得具體是哪座山嗎?”

汲桑搖頭:“我冇跟出去。但阿兄說過,往西三十裡,有座石山,山腰有廢棄的烽燧台。”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嘈雜人聲。

陳衍抬頭,隻見幾名縣兵舉著火把,正朝棚區這邊跑來。火光在漸暗的天色中跳動,映出他們臉上驚惶的神色。領頭的是個隊率,陳衍認得他,叫周大,是個粗豪漢子。

周大遠遠看到陳衍,嘶聲喊道:“縣丞!不好了!城西發現屍體,像是……像是趙書吏!”

陳衍心中一凜。

他轉身就要往那邊走,腳步卻忽然頓住。

縣衙後院通往棚區的那條夯土小路上,王煥正站在遠處廊下的陰影裡。他不知何時來的,靜靜站在那裡,袍袖垂落,臉藏在暗處,隻有目光冷冷地投過來,像兩把冰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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