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點散盡,那些曾經阻擋了神境強者的透明碎片,此刻如同初雪消融,沒入虛空。
黑崖頂端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了結界的隔絕,高處凜冽的罡風呼嘯著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草,打在人臉上生疼。但沂水寒感覺不到疼。
他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三尺。
僅僅三尺的距離。
那個讓他家破人亡、讓他變成瘋子、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逆轉時空的源頭——時間寶石,就靜靜地貼在那個少年的手腕上,散發著誘人的、彷彿能凝固歲月的幽光。
那是唯一的救贖。
是女兒在這個世界上重新睜開眼的希望,是妻子不再冰冷死去的可能。
“我的……”
沂水寒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像是生鏽的齒輪強行轉動。
既然零落依已經沒了,既然唯一的鑰匙已經斷了,那這塊石頭就是最後的稻草。哪怕沒有混沌之淚的中和,哪怕強行使用會被時間洪流撕成碎片,他也認了。
他動了。
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巫族族長,也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此刻的他,甚至連那條被打斷脊樑的野狗都不如。他是爬過去的,手腳並用,指甲扣進堅硬的岩石縫隙裡,拖出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近了。
兩尺。
一尺。
淩伊殤依舊閉著眼,胸口起伏平穩,那層灰色的光暈正一點點修補著他受損的經絡。他對此刻逼近的危險一無所知,像個熟睡的嬰兒。
沂水寒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枚銀白色的護腕。
隻要碰到它。
隻要拿到它!
指尖觸碰到了淩伊殤衣角的布料,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回大腦,讓沂水寒那顆早已死寂的心臟猛地狂跳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哢啦。
一聲細微的脆響,在這狂風呼嘯的崖頂顯得格外刺耳。
淩伊殤懸浮的身體,因為之前那場足以撼動天地的能量風暴之後,失去了原有的能量支撐。此刻,或許是承受不住一個少年的重量,或許是命運那個頑劣的孩子吹了一口氣。
那道托舉他的氣流,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淩伊殤的身體順著傾斜的角度,向後滑去。
“不——!!!”
沂水寒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更像是某種瀕死的野獸被撕裂了喉管。
他猛地撲了出去,半個身子懸空,右手拚命地向前抓去。
抓住了!
不,是擦過了。
他的指尖擦過淩伊殤的手背,甚至感受到了少年麵板上那溫熱的體溫。但也僅僅是擦過。
重力在這一刻展現了它最無情的一麵。
淩伊殤的身體像是一片斷了線的風箏,向後仰倒,墜入了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那是黑崖之下。
那是創世大陸最恐怖的禁地——無盡深淵。
傳說中,這裏連線著世界的盡頭,連光線掉進去都無法逃逸。無論是高高在上的聖人,還是窮凶極惡的魔頭,隻要落入其中,就從未有人能活著回來。
呼——
風聲淒厲,彷彿無數冤魂在崖底哭嚎。
沂水寒僵硬地趴在懸崖邊緣,半個身子探出崖外,右手還保持著那個抓取的姿勢。
掌心裏,空空如也。
隻有幾粒被抓落的塵土,順著指縫滑落,瞬間就被深淵吞噬,連回聲都沒有。
沒了。
都沒了。
女兒沒了,妻子沒了,徒弟沒了,現在連最後翻盤的希望,也當著他的麵,掉進了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裏。
“哈……”
沂水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臉部肌肉已經徹底僵死,隻能做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表情。
就在這時,天邊突然炸開幾道絢爛的流光。
那是屬於強者的氣息,毫不掩飾,霸道橫行,直接撕裂了長空,帶著滾滾雷音向著黑崖頂端極速逼近。
“老沂!你搞什麼鬼動靜?隔著八百裡地都能聞到這股子糊味兒!”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如同隕石墜地,“轟”的一聲砸在崖頂,堅硬的岩石瞬間化為焦土。煙塵散去,露出一身暗紅戰甲、身材火辣卻滿臉煞氣的祝凜。她手裏提著那柄心火凝聚的長槍,眉毛倒豎,顯然是被打擾了修行,起床氣正大。
緊接著,一陣清風拂過,地上的塵土自動分開。
奢觀揹著手,腳不沾地,優雅地飄落。他推了推單片眼鏡,眉頭緊鎖,看著周圍的一片狼藉,尤其是那些被破壞的地貌,眼裏滿是嫌棄:“毫無章法,破壞嚴重,這維修費用怕是要從族庫裡扣了。”
“哎呀,別提錢,提錢傷感情。”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笑眯眯地落在奢觀旁邊,正是手裏撥弄著金算盤的蓐玄機。他雖然嘴上說著不提錢,眼睛卻賊溜溜地在四周打轉,似乎在評估這場戰鬥有沒有留下什麼值錢的破爛可以回收,“不過話說回來,這動靜確實大了點,連我那金庫的防禦陣法都震了三震。”
隨後,空氣溫度驟降。
玄曦裹著厚厚的毛皮圍巾,哈著白氣走了出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冰霜腳印。他有些擔憂地看著四周:“好冷……這裏殘留的氣息,讓人很不舒服。”
“麻煩死了……”
句遲打著哈欠,一副隨時都要睡過去的樣子,靠在一塊還算完整的石頭上,眼皮耷拉著,“為了這點事把大家都叫過來,要是沒什麼大事,我可要回去補覺了。”
最後落下的是共磐和後小棠。
共磐依舊沉默寡言,像座鐵塔一樣站在外圍,警惕地感知著四周。而後小棠則是嘴裏叼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七大部族族長,齊聚黑崖。
這陣容,放在創世大陸任何一個地方,都足以讓那個國家抖三抖。
但此刻,現場的氣氛卻有些詭異。
因為他們那個平日裏深不可測、總是掛著一副“一切盡在掌握”表情的族長沂水寒,此刻正像條死狗一樣趴在懸崖邊,屁股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喂,老沂?”
祝凜是個急性子,見沂水寒不搭理人,手中長槍往地上一頓,火星四濺,“裝什麼死?問你話呢!剛才那股聖魔同源的氣息是怎麼回事?依依那丫頭呢?還有你那個寶貝徒弟淩伊殤呢?”
沂水寒沒有回頭。
風吹動他散亂的長發,露出滿是血汙的後頸。
“情況不對。”
奢觀那隻戴著單片眼鏡的眼睛裏閃過無數資料流,他蹲下身,手指輕輕觸碰地麵殘留的能量波動。那是純粹到極致的光與暗,是規則被打破後的餘韻。
“這種能量殘留……”奢觀的聲音沉了下來,平日裏的刻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者的嚴肅,“是獻祭。而且是最高等級的生命獻祭。”
“獻祭?”
蓐玄機撥弄算盤的手指停住了,臉上那招牌式的奸商笑容慢慢收斂,“誰獻祭給誰?這地方除了老沂,就隻有……”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趴在那裏的沂水寒。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每個人心頭升起。
“我想吃肉包子了……”
後小棠突然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她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沂水寒身後的不遠處。那裏有一灘暗紅色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涸。
她蹲下身,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泥土裏撚起一撮被血浸透的土。
“小棠,別亂摸,臟。”玄曦下意識地提醒了一句。
後小棠沒理會,她把那撮土湊到鼻尖,小巧的鼻子輕輕聳動了一下。
下一秒,她那張原本天真無邪、隻想著吃的小臉上,表情瞬間凝固。手裏的半塊桂花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塵。
“是混沌眼淚的味道……”
後小棠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驚恐,“還有……伊殤那小子,血的味道。”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祝凜身上的火焰瞬間失控,轟然暴漲三丈高,周圍的岩石瞬間融化成岩漿。她一步跨出,瞬間來到沂水寒身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這個平日裏她最敬畏的男人硬生生提了起來。
“你說什麼?!”
祝凜的雙眼噴火,死死盯著沂水寒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小棠說的是什麼意思?!依依呢?說話!!”
沂水寒任由她提著,身體軟得像是一灘爛泥。
他的眼神空洞,焦距渙散,彷彿魂魄已經隨著那個墜落的身影一同掉進了深淵。麵對祝凜足以焚燒鋼鐵的怒火,他隻是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呢喃:
“掉了……”
“什麼掉了?”祝凜咬牙切齒。
“都掉了……”
沂水寒突然怪笑了一聲,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滑落,“鑰匙斷了……鎖也掉了……哈哈……都沒了……”
“老沂瘋了。”
句遲也不困了,他走到旁邊,手指點出一道綠光落在沂水寒眉心,片刻後搖了搖頭,“心神崩碎,急火攻心,這是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刺激。他的精神海現在亂成了一鍋粥。”
“我不管他瘋沒瘋!”
祝凜一把將沂水寒甩在地上,轉身衝到懸崖邊,探頭向下望去。
下方,隻有無盡的黑暗和呼嘯的風聲。
那是連神境強者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禁區。
“依依……還有那個叫淩伊殤的小子……”祝凜的手指深深扣進岩石裡,指節發白,“都掉下去了?”
“恐怕不止。”
奢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語氣冰冷得可怕,“根據能量的殘留和現場的痕跡分析,這裏剛剛發生了一場異常能量暴動。而暴動的源頭……”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寒意。
“是混沌之淚。”
“混沌之淚?!”
一直沉默的共磐猛地抬起頭,聲音像悶雷一樣,“那不是隻有聖女才……”
“沒錯。”
奢觀看著地上的沂水寒,眼神裡不再有往日的同僚之情,隻剩下審視和冰冷,“隻有通過某種極端手段,逼迫聖女透支生命力,才能提取出這種足以中和聖魔結界的能量。”
死寂。
比剛才還要可怕的死寂籠罩了崖頂。
所有人都聽懂了奢觀話裡的意思。
逼迫。透支。提取。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很難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畫麵。而那個知情,就是此刻躺在地上,哭得像個廢人的父親,和師父。
眾人都齊齊看向族長-沂水寒。
同時開口詢問。
“族長,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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