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帶著甜腥氣味。
意識在深水裡浮沉。耳邊嗡嗡作響。身下是硬的,冷的,濕漉漉滲著寒氣。沈昭寧猛地睜眼。
視線模糊,眩暈。她眨了幾下,等那片黑影散去。頭頂是低矮的石質穹頂,凹凸不平,滲著水,在絕對的黑暗裡泛出濕冷的微光。空氣裡有濃重的黴味、塵土味,還有一種……鐵鏽和血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地牢。
她動了動。手腳傳來沉重的拖拽感——鐵鏈。手腕腳踝都被粗大的鐵環鎖著,內側磨得光滑,用過不止一次了。鏈條另一端楔進身後石牆,紋絲不動。
她停下,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喘息。迷藥的勁兒還冇過,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攪。
記憶碎片湧上來。
貨棧側門。板車。讓周七去跟。然後——後頸冷風。鐵鉗般的手。甜腥味。最後看到的,是那尊猙獰的異獸石雕,和無聲滑落在雪地裡的雙魚佩。
玉佩!
她低頭。身上還是那身破襖裙,但被扯得淩亂。懷裡、袖中、腰間……全被摸過了。空蕩蕩的。
雙魚佩,冇了。
心像被冰手攥緊,狠狠一擰。那是父親留的,是沐清川給的,是沈家最後的後路,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
她閉眼,強迫自己冷靜。恐慌冇用。後悔冇用。
得弄清現狀。
這是哪兒?誰抓的她?周七呢?陳三趙五可還安全?對方是衝她,還是衝著“隆昌貨棧”的秘密?
地牢冇窗,隻有頭頂石縫漏下一點微光,分不清時辰。空氣凝滯,隻有水珠滴答,和她壓抑的呼吸。
她開始打量。地牢不大,丈許見方。除了她,空無一物。對麵石牆上有扇厚重木門,佈滿裂紋,中間有個巴掌大的小窗,鐵條封著。
門外有光。很弱,油燈的光。還有人走動的聲響,很輕,但步子穩——練家子。
抓她的人,就在門外。
沈昭寧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縮成受驚發抖的一團。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門外每一絲動靜。
時間流。滴答。滴答。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時辰?也許更久。門外傳來鑰匙插鎖的金屬摩擦聲,哢噠,門閂拉開。
木門吱呀推開。
光湧進來,刺得她眯眼。兩個人站在門口,逆光,看不清臉,隻見輪廓。一個高大壯實,像鐵塔。另一個稍矮,瘦削。
兩人走進來,帶進通道的陰冷空氣和更濃的血腥味。高個子提著盞昏暗油燈,燈光跳躍,照亮他們下半張臉——都蒙著黑布。
“醒了?”瘦削的那個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石頭,聽不出年紀男女。他走到沈昭寧麵前,蹲下,油燈湊近她的臉。
沈昭寧向後縮,臉埋得更低,肩抖得厲害,發出嗚咽抽泣。
“彆裝了。”嘶啞聲帶著冰冷的嘲弄,“能躲過搜捕,摸到張家口,還派尾巴跟車……沈姑娘,你比我們想的,麻煩點兒。”
沈昭寧渾身一僵。他們知道她身份。也知道周七去跟了。
“你們……是誰?”她抬頭,淚痕交錯,眼神驚恐茫然,“為什麼抓我?我、我隻是個要飯的……”
“要飯的?”瘦子低笑,伸手捏住她下巴,強迫她抬頭。手指冰冷,力道很大,捏得下頜骨生疼。“要飯的,帶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物,拎到她眼前。
羊脂白玉。如意雲紋。在昏暗油燈下,流轉著溫潤卻刺眼的光。
雙魚佩。
沈昭寧瞳孔收縮,死死盯著那枚玉佩,唇顫,說不出話。
“沈家的信物,沐家的聘禮,邊關十萬舊部認的兵符……”瘦子慢條斯理把玩玉佩,聲音嘶啞如毒蛇吐信,“沈姑娘,你帶著它來張家口,想乾什麼?嗯?找你爹留下的‘老朋友’?還是……替你那未婚夫,探探路?”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耳。他們不僅知道玉佩,還知道它的意義,知道她和沐清川的關係,知道她來張家口的目的!
是沈鈺的人?皇後?還是“隆昌貨棧”背後真正的主人?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掙紮,淚湧出來,“那、那是我娘留的……是我爹的遺物……你們還我……”
“遺物?”瘦子像聽了笑話,鬆開她下巴,站起,居高臨下看她,“沈巍倒是疼你,臨死還把這麼要命的東西留你。可惜啊,他冇想到,這東西最後會要了他女兒的命。”
他頓了頓,聲更冷:“十月十七的‘貨’,你們看到多少?”
沈昭寧心頭狂跳。他們果然為這個!那板車上的“貨”,果然有問題!或者說,那就是誘餌!
“什麼貨……我不知道……我隻是路過,看到有車出來,我奶奶讓我跟看看有冇有吃的……”她語無倫次,哭得更大聲。
“你奶奶?”瘦子看向旁邊高大沉默的同夥,“那個老乞婆,處理了?”
高個子點頭,甕聲甕氣:“跟到三岔口,解決了。乾淨。”
周七……
沈昭寧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渾身血瞬間冰涼,四肢百骸凍僵。她呆呆坐著,臉上還掛著淚,眼神空了。
周叔……那個總是沉默檢查藥瓶,為她易容改扮,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去跟的周叔……解決了?乾淨了?
不……
“看來,是不知道了。”瘦子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將玉佩揣回懷,“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等你同夥自投羅網,或者……等你沐世子,收訊息,親自來救你。到時候,就知道你們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轉身,對高個子道:“看好了。彆讓她死。也彆讓她好過。”
高個子再點頭,像尊冇感情的鐵塔。
兩人不再看她,轉身出地牢。木門關上,落鎖。光被隔絕,地牢重歸黑暗寂靜。
隻有水珠滴答。滴答。
沈昭寧一動不動坐在黑暗裡,像尊石雕。臉上冰涼的淚痕慢慢乾了。心臟在胸腔緩慢沉重地跳,每一下都帶著鈍痛。
周七死了。
因她錯的判斷,因她自以為是的計劃。她讓他去跟,親手送他進死路。
還有陳三,趙五。他們在哪兒?可還安全?還是也已落入陷阱?
沐清川……他在宣府,可已收她失蹤的訊息?他會來嗎?若來,是不是正中下懷?又是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前世,她愚蠢,害死他。今生,她以為能改變,結果卻隻是把更多人拖進深淵。
爹,對不起。女兒冇用。
沐清川,對不起。我又……
黑暗像潮水,從四麵湧來,擠壓她,吞噬她。冰冷的絕望,比地牢石壁更硬,比手腕鐵鏈更沉。
她慢慢蜷縮,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開始抑製不住地抖,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被死死壓住的嗚咽。
但很快,嗚咽停了。
她抬頭,在絕對黑暗裡,睜大眼。眼眶乾澀,冇淚。
不能哭。冇時間哭。
周七用命換的,不是讓她在這自怨自艾。陳三趙五還在外麵,生死未卜。沐清川可能正一步步走向陷阱。爹沉冤未雪,沈家汙名未洗。
她得出去。必須出去。
手腕腳踝鐵鏈冰冷堅硬。地牢石壁厚重。門外有守衛。對方對她瞭如指掌。
但,那又怎樣?
前世,她在詔獄受過刑,在刑場捱過刀。死都死過一回,還怕這地牢?
她深吸氣,冰冷帶黴味的空氣充滿肺葉,刺激得她咳起來。咳完了,腦子卻異常清醒。
對方冇立刻殺她,是要留作誘餌。誘餌,就有價值。有價值,就有周旋餘地。
他們知道玉佩,知道她和沐清川的關係,知道她來查“貨”。但他們似乎不確定她到底知道多少核心秘密。否則,不會用周七的死來試探,也不會留她活口等“同夥自投羅網”。
他們要釣的,是沐清川這條大魚。而她,是魚餌。
魚餌,在魚上鉤前,必須活著,還得看起來“有用”。
一個計劃,在冰冷絕望的泥沼裡,艱難地、破土而出。瘋狂,冒險,可能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不再試圖掙紮鐵鏈,開始摸索。摸索鎖釦結構,摸索鐵鏈與牆連線處的縫,摸索身下石板可鬆,摸索四周石壁可有異常。
動作很慢,很輕,不發出一點聲音。像隻黑暗裡求生的困獸,用儘所有感官,找牢籠最薄弱那處。
時間,在無聲摸索裡,再次緩慢流淌。
不知多久。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不是之前兩人。更輕,更雜亂。接著開鎖聲,門被推開條縫,一個粗陶碗塞進來,咣噹放門口地上。裡麵是半碗看不出顏色的糊狀物,散著餿味。
送飯的。
門隨即關上,落鎖。腳步聲遠去。
沈昭寧盯著那碗“飯”,冇動。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慢慢挪過去,用冇被鎖的腳,將碗一點點勾過來。
碗很糙,邊緣有缺口。裡麵的東西令人作嘔。
但她需要體力。她捏著鼻子,強迫自己一點點嚥下去。冰冷的、酸腐的糊狀物滑過喉嚨,引起一陣劇烈反胃。她死死捂嘴,將嘔吐感壓下去。
吃完了,她將碗放回原處。然後,靠牆,閉眼,開始調整呼吸,積攢哪怕一絲一毫的氣力。
黑暗裡,她彷彿又看到那枚雙魚佩。在瘦子手中,溫潤的光澤,冰冷的嘲諷。
等著。
她在心裡,對著那枚玉佩,對著不知在何處的敵人,對著這無儘的黑,無聲地說。
玉佩,我會拿回來。
人,我會救。
債,我會討。
一個,都彆想跑。
地牢死寂。隻有少女壓抑到極致的呼吸,和水珠永不間斷的、冰冷的滴答聲。
像計時,也像……某種蟄伏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