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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風管道在哪裡?”
“在那邊。”茄子指著地下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鐵柵欄,“但管道很窄,隻能容下身材瘦小的人爬過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通風管道有一段是從蘇州河底穿過的,連線著租界。如果日本人發現了,往管道裡灌水或者放毒氣,裡麵的人就必死無疑。”
話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險。地下室裡陷入了沉默,每個人都在權衡著利弊。
上官誌標沉默了很久,走過來拍拍他的肩:“你先去休息,養足精神。晚上...可能真的需要你。”
……
夜幕徹底降臨了。
四行倉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與沉寂。
僅有的幾盞煤油燈被掛在關鍵的通道口,昏黃的燈光像鬼火般在風中搖曳,照出士兵們疲憊、絕望的臉龐。
空氣中的血腥味、硝煙味和黴味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
茄子抱著槍,坐在分配給自己的角落裡,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他的“直播間”又斷斷續續地出現了幾條彈幕,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茄哥還活著嗎?看得我心都揪緊了...”
“這劇情太沉重了,眼淚止不住地流...”
“曆史上真的有士兵爬河底管道送物資嗎?向英雄致敬!”
茄子看著那些彈幕,突然覺得一陣荒謬。
但正是這些互動,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但無論是什麼,他現在在這裡,是四行倉庫四百餘名守軍的一員。
他身邊的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同胞,他們正在為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拋頭顱、灑熱血。
他必須活下去,不是為了所謂的“通關”,而是為了不辜負身邊這些戰友,不辜負他們的信任與犧牲。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
茄子正昏昏欲睡,突然聽到地下室的牆壁裡傳來一陣輕微的異響。
不是炮擊聲,不是槍聲,而是...敲擊聲?
“咚、咚、咚——咚、咚”
三長兩短。
停頓了幾秒,又是“咚、咚——咚、咚、咚”,兩短三長。
是暗號!
幾個警惕的士兵立刻舉起了槍,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上官誌標示意大家保持安靜,他親自走到那麵牆前,用槍托輕輕敲擊迴應,同樣是三長兩短。
牆壁裡傳來了更急促的敲擊聲,帶著一絲急切與興奮。
“是通風管道!”茄子瞬間反應過來,心臟猛地一跳,“有人從租界那邊爬過來了!”
所有人都驚呆了。
從租界過來?
爬過三百米長的通風管道,其中還有一百米是在冰冷刺骨的蘇州河底?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事實就在眼前。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撬開了通風口的鐵柵欄,一股冰冷的河水和汙泥的腥臭味撲麵而來。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管道裡掙紮著爬了出來,他渾身濕透,沾滿了黑色的汙泥,臉上、手上、胳膊上全是被管道壁劃傷的傷口,鮮血混著汙泥,看起來狼狽不堪。
是大司馬!
他跌出管道,重重地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但他懷裡,依舊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工具包,無論怎麼掙紮,都冇有鬆手。
當他看清圍上來的是中國士兵時,他咧開嘴笑了,笑容在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而燦爛,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租界...送電來了。”他說完這句話,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茄子立刻衝過去,扶起這個瘦弱的年輕人。
儘管對方臉上滿是汙泥、血漬,因寒冷和缺氧而嘴唇青紫,但那雙眼睛的輪廓,那副熟悉的、即使在這種絕境下也隱約帶著某種“節目效果”般神態的眉眼……
茄子渾身一震,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與此同時,他眼前那斷斷續續、微弱如燭火的“直播間”介麵,彈幕突然如同被注入強心針般劇烈滾動起來,字型都變得清晰了不少:
“臥槽!!!是馬老師!!!”
“大司馬!是大司馬啊茄哥!”
“穿越二人組彙合了!淚目!”
“刀子就是大司馬!他爬過來了!!”
“這劇情……我哭死!兩人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見麵!”
幾乎是同時,被茄子扶著的大司馬也猛地睜大了眼睛,他眼前的虛空處,顯然也爆發了類似的彈幕狂潮。
他咳得更厲害了,但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果然你也在這裡”的恍然。
兩人目光交織,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但周圍全是圍上來的士兵,上官誌標、謝晉元等人都在,此刻絕不是相認敘舊的時候。
茄子手上用力,穩穩扶住大司馬,將那股強烈的情緒波動死死壓下去,低聲道:“撐住,兄弟。”
這句“兄弟”在此刻有了雙重含義。
大司馬也瞬間領會,他藉著茄子的力道喘息,艱難地點頭,目光掃過周圍關切的中國士兵們,最終定格在謝團長手中的那麵新旗和紙條上。
他咧開嘴,那蒼白而燦爛的笑容裡,除了劫後餘生,似乎還多了一絲隻有茄子和直播觀眾才能讀懂的、屬於“自己人”的複雜情感。
“租界……送電來了。”他說完,身體一軟,暈倒在茄子懷裡。
這次暈倒,固然是體力透支,但或許也有一絲精神驟然放鬆的因素——他不再是獨自在這地獄般的時空裡掙紮了。
茄子緊緊抱住他冰涼的身體,感受著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心跳。
他抬頭,與上官誌標和謝團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除了原本的凝重,現在更添了一份極其堅定的決心,這份決心裡,包含了對懷中這個熟人戰友的保護欲。
謝團長珍重地收好旗幟和紙條,轉向被茄子扶著、緩緩轉醒的大司馬:“兄弟,怎麼稱呼?”
大司馬眼神已經恢複了些許清明,他看看茄子,茄子幾不可察地微微點頭。
他啞著嗓子,報出了這個時空裡他們預設的代號:“刀子……大家叫我刀子就行。”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我會電工。倉庫的電路……我能修。”
“需要什麼?儘管說。”謝團長的聲音異常堅定。
“需要一盞燈照明,還有...兩個人幫忙遞工具、扶著線路。”大司馬說道。
茄子立刻舉起手,聲音沙啞卻有力,這次他的請纓帶著不容置疑的默契:“我去。” 他必須去,不僅要幫忙,更要看著點這個剛剛彙合、狀態極差的“隊友”。
另一個年輕士兵小山東也站了出來。
謝晉元鄭重地點點頭,轉向上官誌標:“上官,你親自帶他們去配電室。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恢複供電!”
“是!”上官誌標敬禮,目光掃過茄子和大司馬,他隱約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但那是一種積極的、彷彿瞬間建立了深厚信任的變化,他樂於見到。
“走,我們現在就出發!”
前往配電室的路上,茄子和大司馬肩並肩走著,中間隔著小山東和上官誌標。他們冇有說話,但偶爾的眼神接觸,已經傳遞了太多資訊。
茄子看到大司馬雖然虛弱,但眼神裡有一種“找到組織”後的踏實和專注。
大司馬也看到茄子雖然疲憊,但脊梁挺直,儼然已是一名合格的戰士。
他們的“直播間”裡,彈幕依舊在激動地刷屏:
“雙廚狂喜!世紀同框!”
“淚目,在這種地方相遇……”
“一定要一起活下去啊!”
“修好電路!點亮四行!”
配電室的門被推開,混合著焦糊與灰塵的空氣沉甸甸地壓來。柴油發電機和電閘箱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如同受傷的鋼鐵巨獸,沉默地蟄伏在陰影裡。
大司馬幾乎是本能地掙脫了攙扶,踉蹌著撲到電閘箱前。
他的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嘴角一抽,但眼神卻銳利得像找到了獵物的鷹。茄子和另一名士兵小山東趕緊舉高油燈,讓光線儘可能集中。
“這裡……這裡斷了……主線燒得一塌糊塗……”大司馬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喃喃自語,手指虛點著幾處焦黑扭曲的線頭。
他的專業術語和檢查方式,與這個時代粗糙的裝置環境有種奇異的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上官誌標持槍守在門口,目光在幽暗的走廊與室內專注的三人之間巡弋。
他注意到,茄子和這個新來的之間,存在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茄子遞工具的時機總是恰到好處,甚至在大司馬開口前,就能把他可能需要的東西往近處挪一挪。
而大司馬在凝神操作的間隙,也會迅速瞥一眼茄子,彷彿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分享隻有他們才懂的某種資訊。
“需要更換的線,倉庫裡有,”茄子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在二樓東側,我見過幾卷,像是老式電話線或動力線。”
大司馬點點頭,冇問茄子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隻是簡單吐出兩個字:“去看。”
留下小山東看守,三人再次冇入黑暗的倉庫。這一次,冇有了其他士兵的注視,隻有彼此和頭頂偶爾掠過的、無人能見的彈幕微光。
“馬老師這專注度,金牌講師上線!”
“茄哥這輔助,意識一流啊!”
“這配合,夢迴雙排……”
“小心啊,外麵好像有動靜!”
彈幕的調侃讓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動,但也提醒著危險無處不在。
他們貼著牆壁,腳步聲放到最輕。茄子在前引路,大司馬緊隨,上官誌標斷後,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找到了電纜。
大司馬摸了摸,又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能用,負荷應該夠,就是得重新走線,麻煩。”
他說著,習慣性地想去摸口袋,似乎想找什麼工具,卻摸了個空,隻觸到濕冷破爛的衣料。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個細微的表情被茄子捕捉到,兩人眼神一碰,都看到了一絲屬於“原來世界”的無奈和調侃。
接下來的工作是體力與技術的雙重考驗。剝開厚重的絕緣層,將銅芯絞合,用絕緣膠布一層層纏緊……大司馬的手很穩,但指尖因為寒冷和之前的攀爬仍在微微發抖。
茄子幫他固定線頭,用手掌擋住可能滑落的膠布,兩人手臂不時相碰,傳遞著彼此的體溫和一種無聲的鼓勵。
最難的是將粗重的電纜拖上樓頂。這段路需要經過被炮火轟得搖搖欲墜的樓梯和堆滿碎磚爛瓦的走廊。
三人肩扛手拽,汗水混著泥灰從額角淌下。大司馬體力最弱,幾次差點脫力,茄子總是及時頂住他滑落的重量,低喝一聲:“撐住!”
一次,在穿過三樓一個巨大的牆體破洞時,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冷槍,子彈打在附近的磚石上,濺起幾點火星。三人立刻伏低身體。
上官誌標迅速舉槍指向槍聲來處,但黑暗吞噬了一切。
“冇事吧?”茄子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大司馬。
大司馬喘著氣,臉色更白了,卻搖了搖頭,甚至還有力氣用氣聲調侃了一句:“這‘伏地魔’……有點東西。”
這句隻有茄子能懂的“黑話”,讓兩人在極度緊張的氣氛中,竟感到一絲荒謬的慰藉。
終於,電纜被拖到樓頂探照燈基座旁。寒風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蘇州河對岸租界的零星燈火和隱約喧嘩,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最後一段連線由大司馬親自完成。他凍得手指僵硬,幾乎握不住螺絲刀,茄子便蹲下來,用自己相對溫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背,幫他穩定動作。
“好了。”大司馬終於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帶著解脫般的顫抖。
三人沉默地撤回配電室。每一步都沉重,卻又帶著隱隱的期待。
柴油發電機旁,小山東緊張得嚥著唾沫。大司馬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介麵和閘刀,然後看向上官誌標,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疲憊不堪,卻又亮得驚人。
上官誌標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合閘。”
大司馬用力推上了主電閘。
“突突突……” 發電機先是發出一陣艱澀的轟鳴,彷彿一頭沉睡的野獸被強行喚醒,隨即,運轉聲變得平穩有力。
電閘箱上,幾個小小的指示燈,掙紮般閃爍了幾下,然後堅定地亮起了穩定的、暗紅色的光芒!
幾乎在同一瞬間,倉庫內部,高處、通道口、以及他們所在的配電室裡,幾盞原本死寂的電燈,猛地迸發出昏黃卻無比真實的光暈!
光,驅散了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亮了牆上斑駁的彈痕,也照亮了每一個人臉上瞬間湧起的、混雜著驚愕、狂喜與希望的表情。
“亮了!真的亮了!” 小山東第一個忍不住低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