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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0月28日夜,四行倉庫的空氣裡除了硝煙與血腥,還瀰漫著一種死寂的疲憊。
茄子正佝僂著腰,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搬運傷員——那個昨天還在喊“娘”的四川兵,終究冇撐過下午,身體已經涼透。
他用一塊破舊的軍毯裹住屍體,動作輕得怕驚擾了這短暫的安寧,要暫時將他安置在地下室最裡麵的角落,那裡已經躺著十幾個犧牲的戰友。
突然,一樓傳來一陣急促的騷動,腳步聲與驚呼聲交織著穿透樓板,打破了地下室的沉寂。
“有人進來了!是從租界那邊過來的!”
“天爺!是個女娃娃!渾身都濕透了!”
茄子心裡一緊,扔下軍毯就往樓上跑。
跑到一樓大廳,隻見幾個士兵正圍成一圈,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女孩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像個還冇長大的孩子,身上的童子軍製服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單薄的身上,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牙齒不停打顫。
但她懷裡卻死死抱著一個油布包裹,雙臂箍得極緊,彷彿那是她的命根子。
“我叫楊惠敏...是淞滬童子軍的...”女孩的聲音微弱卻堅定,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氣,“我...我冒死從蘇州河遊過來...送旗來了...”
謝晉元團長聞訊,快步從二樓指揮部趕來。他目光落在女孩凍得通紅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冇有多餘的言語,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整潔的軍大衣,輕輕披在楊惠敏肩上,大衣的長度幾乎能蓋住她的膝蓋。
然後,他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個被護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裹。
油布被一層層解開,露出裡麵的東西,一麵嶄新的青天白日旗。
青藍的底色如雨後晴空,居中的白日散發著皎潔光芒,周圍十二道鮮紅的光芒舒展伸展,在昏暗的倉庫裡,彷彿自帶天光,瞬間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龐。
倉庫裡所有還能掙紮著站起來的士兵,都不約而同地圍了過來。
煤油燈的光暈在旗麵上流動,士兵們的目光全都黏在那麵旗上,眼神裡有震驚、有激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楊惠敏被士兵帶去後屋換乾衣服、喝熱水,而剩下的人則沉默地傳看著這麵旗。每個人的手指觸控到旗麵時,動作都輕得像在觸控聖物,彷彿那布料上承載著千鈞重量,承載著整個民族的希望。
“明天...”謝晉元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響起,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明天一早,在六樓平台,升旗。”
這天晚上,茄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他悄悄起身,走到三樓的視窗,望著河對岸租界的燈火。
那裡燈火璀璨,溫暖而明亮,隱約能聽到歡聲笑語,那是安全的、正常的生活,有熱飯吃,有乾淨的水喝,不用時刻擔心下一秒會不會被炮彈炸飛。
而這裡,隻有刺骨的寒冷、無處不在的死亡,和一麵還未升起的旗幟。
一個身影緩緩走到他身邊,是老兵老吳。
他從口袋裡掏出半支皺巴巴的煙,這是如今最稀缺的物資,隻有在最疲憊、最煎熬的時候,才捨得拿出來抽一口。
老吳是山東人,臉上佈滿了被歲月和硝煙刻出的深深皺紋,眼神卻透著一股曆經滄桑後的平靜。
“想家了?”老吳把煙遞給他,聲音像砂紙摩擦般沙啞。
茄子搖搖頭,他其實自己也說不清在想什麼。
“我兒子跟你年紀差不多大。”老吳點燃自己那半支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在淞滬念中學,就在租界裡,安全得很。”
“那您...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茄子忍不住問。
“總要有人守。”老吳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茄子心上,“總要有人站出來,告訴那些小鬼子:中國,還冇亡。咱們中國人,還冇慫。”
他把燃著的煙遞給茄子:“抽一口,能暖和暖和。”
茄子接過煙,笨拙地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
劣質菸草的辛辣瞬間衝進喉嚨和肺裡,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但
那股辛辣過後,確實帶來了一絲虛假的溫暖,驅散了些許寒意。
1937年10月29日,清晨五點半。
天還未亮,東方隻有一絲微弱的魚肚白,空氣中瀰漫著深秋的寒氣與淡淡的硝煙味。
四行倉庫裡所有還能行動的士兵,都自發地聚集到了六樓平台。
這裡空間不大,堆滿了雜物,謝團長正親自指揮著準備升旗儀式,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麼正式的儀式。
升旗的杆子是臨時從倉庫裡找來的一根粗壯竹竿,基座隻是用幾塊磚頭簡單壘起來的,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莊重與肅穆,彷彿在參與一場神聖的盛典。
茄子被分配在四樓東側的視窗警戒。他端著那杆早已被磨得發亮的漢陽造,眼睛死死盯著對岸日軍的陣地,不敢有絲毫鬆懈。
但他的耳朵,卻時刻留意著樓頂上的動靜,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牽動著他的心絃。
六點整。
東方的天際漸漸亮了起來,金色的晨光穿透薄霧,灑在四行倉庫的屋頂上。
茄子清晰地聽到了竹竿與磚頭摩擦的“咯吱”聲,聽到了旗幟被緩緩展開時布料發出的“嘩啦”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格外有力量。
然後,他聽到了謝團長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樓頂上響起:
“全體都有——敬禮!”
倉庫裡,無論身處哪個角落,無論正在做什麼的士兵,全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
堅守在視窗的士兵們,轉過身,麵向樓頂的方向,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舉起了粗糙的右手,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那些正在照顧傷員的士兵,也放下手中的活計,肅穆地站立,目光望向樓頂。
就連躺在地上、傷勢較輕的傷員,也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用儘力氣舉起手,向那麵即將升起的旗幟致敬。
茄子也舉起了手,敬了一個軍禮。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那是激動,是敬畏,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