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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幟升起後兩小時,大司馬被緊急召回青幫堂口。
七爺的臉色是大司馬從未見過的凝重。
他屏退左右,關上厚重的木門,才低聲開口:“謝團長那邊傳來訊息,日軍今天淩晨用迫擊炮炸斷了倉庫的主電路。備用發電機隻能撐到明天中午。”
“冇有電,夜間照明全無,電台無法使用,抽水機停轉,地下室已經開始積水。”
他盯著大司馬,目光如刀:“整個租界,懂現代電路佈線、熟悉倉庫結構、又絕對信得過的,隻有你。”
“我?”大司馬一愣。
“你在慎昌洋行跟德國工程師學過兩年,租界一半建築的電路圖都在你腦子裡。”
七爺說,“更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一條絕對安全的通道——倉庫的通風管道係統,有一段在河底,連線租界這邊一個廢棄的蒸汽泵站。管道直徑隻有一尺半,隻能容瘦小的人爬行通過。”
他展開一張手繪地圖,墨水已經暈開,顯然被反覆研究過:“從這裡進去,爬三百米,其中一百米在河底水下。出口在倉庫地下室的機械間。帶上工具,修好電路。這是唯一的路。”
房間裡隻剩下老式座鐘“滴答”的聲音。
“為什麼是我?”大司馬聽見自己問。
七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線照在他臉上的刀疤上,那道年輕時械鬥留下的痕跡,此刻像一條乾涸的淚溝。
“因為你是中國人。”他終於說,聲音低沉如古井,“也因為...你這幾天,看見了。”
大司馬怔住了。
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夜色中劃過河麵的麻袋,看見竹竿上搖晃的食物,看見子彈呼嘯中死死拽住繩索的手,看見士兵從視窗跌落時激起的漣漪。
他看見賣菜老農深深的鞠躬,看見女學生們又哭又笑的擁抱,看見黃包車伕揮舞的拳頭,看見失去父親的孩子趴在下水道口傾聽。
他看見楊惠敏在冰冷河水中掙紮的身影,看見她沉入水底躲避燈光時蒼白的臉。他看見今晨那麵嶄新的旗幟,在蘇州河上空迎風展開時,千萬人無聲的淚水。
他都看見了。
“我去。”刀子說。聲音平靜,冇有猶豫。
七爺深深看他一眼,重重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包裹得極其仔細,四四方方。
大司馬開啟,裡麵是一麵青天白日旗,比楊惠敏送去的更大,布料是上好的杭綢,厚實挺括。
青天湛藍如洗,白日皎潔如月,十二道光芒用金線繡成,在昏暗的室內隱隱生輝。旗幟摺疊得一絲不苟,邊角鋒利如刀。
“這是...”
“蘇州三十八家綢緞莊,七十六個老師傅,三天三夜趕製的。”七爺的手輕輕撫過旗麵,動作珍重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用的是藏了三十年的好綢,用的是祖傳的金線。每個老師傅繡的時候,都要先淨手焚香。”
他抬頭,眼中竟有淚光:“告訴謝團長,告訴倉庫裡的每一個弟兄:第一麵旗若被炮火所破,這麵旗接著升。”
“第二麵破了,還有第三麵、第四麵...河這邊的中國人,用最好的綢,用最密的線,給他們縫了一百麵旗。”
七爺握住刀子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溫暖:“告訴他們:我們在河這邊,看得見。永遠看得見。”
出發定在黃昏時分。
大司馬有四個小時的自由時間。
他走在租界的街道上,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這座“孤島”。
霞飛路上,白俄開的“文藝複興”咖啡館飄出烘焙咖啡豆的焦香,留聲機裡放著肖邦的夜曲。
法國公園裡,保姆推著精緻的嬰兒車,車裡的混血兒咿呀學語。國泰電影院門口,巨大的海報上葛麗泰·嘉寶神秘地微笑,下一場《茶花女》即將開場。
先施百貨的櫥窗裡,最新款的旗袍在霓虹燈下流轉著絲綢的光澤。
在西藏路口,他聽見店鋪裡的收音機正播放周璿的《天涯歌女》,甜膩柔軟的嗓音纏繞在潮濕的空氣裡: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歌聲飄過蘇州河,飄向對岸沉默的倉庫。
大司馬突然覺得噁心,不是對歌聲,是對這種極致的割裂。
一河之隔,一麵是軟語溫香,一麵是生死搏殺;一麵是“天涯覓知音”的哀愁,一麵是“誓與倉庫共存亡”的決絕。
他買了最後一串白蘭花,彆在衣襟上。賣花的老嫗看了他一眼,突然說:“後生,你是要去對岸吧?”
大司馬一驚。
老嫗擺擺手,從籃底又拿出一串花,塞進他手裡:“這串不收錢。給我那當兵的兒子...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叫陳阿四,左臉上有顆痣。要是見到了,告訴他,娘在租界,好好的。”
大司馬攥緊那串花,重重點頭。
他在“一樂天”茶館喝了最後一壺龍井。
跑堂的老王給他續水時,低聲說:“刀子,小心。”冇有多餘的話,但眼裡是全然的懂得。
在浙江路橋頭,他看見了那個賣花的小女孩。
女孩今天的花籃空空如也,她早早賣完了花,正趴在欄杆上,望著對岸的倉庫。
“小妹妹,看什麼呢?”刀子蹲下身。
女孩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數窗戶。媽媽說,每個窗戶後麵,都有一個兵叔叔在保護我們。”
“數清楚了嗎?”
“冇有。太多了。”女孩認真地說,“但是媽媽還說,不管有多少窗戶,兵叔叔都會守住的。因為他們知道,我們在看著他們。”
她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用彩紙折的小船,船上插著一麵更小的紙旗。
“這個送給你。”女孩把紙船放進刀子手裡,“媽媽說,希望有一天,河上能有好多好多船,不是送藥送吃的,是接兵叔叔們回家。”
大司馬握緊那隻紙船,紙邊鋒利,刺痛掌心。
黃昏終於來了。
夕陽如血,染紅整個蘇州河。河水在這一刻真的變成了血色,流淌著這個秋天、這座城市、這個民族太多的血。
大司馬來到那個廢棄的蒸汽泵站。入口隱蔽在一片荒草和瓦礫中,隻有七爺和兩個最老的信徒知道。
帶路的是個沉默的老工人,臉上佈滿煤灰洗不淨的印子。
他遞給刀子一個帆布工具包,裡麵是扳手、鉗子、絕緣膠布、一捆電線,還有那麵珍貴的旗幟和一小盒盤尼西林。
“通道很窄,隻能爬。裡麵可能有積水、老鼠、塌方,但日本人不知道。”老工人聲音嘶啞,“三百米,爬快些四十分鐘,慢些一個鐘頭。那頭有人接應——敲三長兩短,是自己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半塊銀元,塞進大司馬手裡:“我兒子...也在北邊。去年去的,再冇訊息。要是...要是你見到當兵的,替我看看,有冇有一個叫鐵柱的,背上有個胎記...”
他說不下去了,用力握了握刀子的手,轉身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