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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技術部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營區的輪廓鍍上一層沉靜的金邊,白日的喧囂與激昂,此刻都沉澱為一種更為堅實、更為遼闊的寂靜。
沈青山把從係統商城裡兌換出來的“淞滬會戰”交給技術部部長。
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任何瞭解那段曆史的人呼吸微窒。
那不是一場戰役,那是一整個民族在最危急時刻,用血肉之軀去對抗鋼鐵洪流的悲壯史詩,是粉碎“三個月滅亡華國”狂言的鐵證,也是犧牲與代價的代名詞。
選擇將它“兌換”出來,他深知意味著什麼。
這不再是“四渡赤水”那樣的軍事智慧傳奇,也不是“三所裡”那種意誌與速度的奇蹟,這是一場**裸的、極其殘酷的消耗戰、陣地戰,是勇氣、犧牲與工業化戰爭機器之間血淋淋的碰撞。
他並不期待通過這個劇情讓戰士們“通關”或是“點亮徽章”。
恰恰相反,他希望的是“震撼”,是那種直麵曆史真實殘酷後,所帶來的、遠比熱血澎湃更為深沉的理解與警醒。
技術部的動作異常迅速。
第二天,在最高保密許可權下,“淞滬會戰”的核心資料被上傳至部隊內部獨立的尖端體感模擬係統。
按照流程,幾名資深高階技術人員需先行進行資料穩定性與沉浸度測試。
率先進入體感艙的是技術部模擬模擬組的組長李工和兩名骨乾。
他們接觸過之前所有的模擬劇情,自認為對曆史上的艱難困苦已有心理準備。
然而,當“淞滬會戰”的初始載入畫麵,一張佈滿箭頭和焦土的黑白戰略態勢圖褪去,感官被強製拖入那特定的時空時,所有預設的防線在瞬間被沖垮。
混亂,是第一個淹冇他們的詞。
冇有清晰的戰線,目之所及是斷壁殘垣、燃燒的街道、瀰漫的硝煙和遮天蔽日的塵土。
耳邊是永不停歇的轟鳴:遠處戰艦重炮的悶雷,中距離野炮山炮的尖嘯,近處擲彈筒、手榴彈的爆裂,機槍撕布般的嘶吼,步槍雜亂的射擊,以及……無處不在的慘叫、怒吼和瀕死的呻吟。
空氣裡混合著刺鼻的硫磺、焦糊、血腥和潮濕的泥土氣味,濃得化不開。
他們“扮演”或“跟隨”的,是來自天南地北的華國士兵。
在係統的沉浸式敘事中,他們能“感知”到這些士兵的背景碎片:有剛放下鋤頭的農民,有臉龐稚嫩的學生,有經驗不多的地方保安團,也有少數精銳的德械師殘餘。
口音南腔北調,裝備五花八門,許多人甚至分不清番號,就被一道“增援淞滬”的命令,從五湖四海緊急征調、輸送,像無數彙向熔爐的溪流,義無反顧地投入這片燃燒的灘塗和街區。
絕望的裝備差,是刻入骨髓的體驗。
日軍的火力優勢不再是報告上的資料對比。
那是天空隨時可能呼嘯而下的戰機掃射與轟炸,是黃浦江上艦炮指哪打哪的精準覆蓋,是步兵衝鋒前必然先行的、地毯式的炮火準備。
他們“所在”的陣地,常常在猛烈的炮擊後,工事蕩然無存,泥土被翻起幾層,殘肢斷臂混雜在瓦礫之中。
而己方,重炮稀少且缺乏製空權,反擊往往微弱而悲壯。
步槍對坦克,血肉之軀迎著彈雨衝鋒,一幕幕場景衝擊著技術人員來自和平年代、慣於操作精密裝置的認知。
“絞肉機”的實質,在巷戰中體現得淋漓儘致。
一條街、一棟樓、甚至一個房間,反覆爭奪。
白天被敵優勢火力奪去,夜晚再靠夜襲和血肉之軀拚死奪回。
犧牲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身邊剛剛還在傳遞手榴彈的弟兄,下一秒就被炸得粉碎。
是突進時踩到的柔軟“障礙”,低頭才發現是同袍的遺體;是堅守在廢墟裡,聽著敵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坦克履帶的碾壓聲,明知生還無望,依然拉響最後一捆手榴彈的決絕。
幾次測試體驗下來,李工和幾位技術人員走出體感艙時,臉色蒼白,雙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有人甚至需要扶著牆壁才能站穩。
他們眼中充滿了血絲,不是疲勞所致,而是精神受到強烈衝擊後的生理反應。
“太……太慘了……”李工的聲音沙啞,他摘下降噪效果極佳但似乎仍殘留著戰場轟鳴的模擬頭盔,重重地喘了口氣,“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吞噬,是鋼鐵在碾碎血肉……”
另一名年輕些的技術骨乾,半晌才喃喃道:“他們……是怎麼堅持三個月的?明知道上去就是死,明知道武器差那麼多……那些士兵,他們不怕嗎?”
“不是不怕。”李工抹了把臉,試圖平複心緒,他的專業素養讓他開始從資料角度分析,但聲音裡的震顫無法完全消除。
“係統記錄的情感模擬資料和生理反饋顯示,恐懼感是存在的,甚至非常強烈。”
“但……有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壓過了恐懼。就是不能退,身後是淞滬,是華東,退無可退!”
他轉向一直沉默關注著他們反應的沈青山,眼神複雜:“沈青山,你給我們的不是一段訓練程式……你給我們看的,是地獄,是我們民族曾經淌過的一個血淋淋的地獄。”
“我無法想象,如果冇有先輩那樣的犧牲……”
沈青山默默點頭,他知道,體驗已經達到了預期的初步效果,最直接的“震撼”。
這些技術人員的反應,即將成為向更高層彙報和製定後續教育訓練方案的重要依據。
慘烈,不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這些親曆者骨子裡泛起的寒意和敬意。
“資料穩定,沉浸度……過高,建議對正式受訓官兵進行嚴格的心理篩選和前置教育,並加強退出機製和實時心理監測。”
李工最終以專業的口吻總結,但補充了一句,“但是,我認為,有必要。太有必要讓一些人,尤其是那些覺得我們裝備先進就萬事大吉的人,體驗一下這個。這比任何口號和理論教育,都更能讓人明白,‘強大’二字,對我們這個民族意味著什麼,是拿什麼換來的。”
沈青山望向窗外,營區依舊寧靜。但體感艙內承載的那段血火記憶,已經如同一顆沉重的石子,投入了現代軍隊的心湖。
漣漪,將從這幾位技術人員的震撼開始,一圈圈擴散開去。
他知道,關於“淞滬會戰”帶來的思考和淬鍊,纔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