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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駐守的中央軍指揮官，一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黃埔係軍官，此刻也難掩臉上的錯愕。
他一把抓過通訊兵遞來的戰報，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代表紅軍進攻的紅色箭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他們瘋了麼？！”他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打鼓新場那邊擺著現成的軟柿子不去捏，黔軍都快嚇破膽了！他們不去撿那個便宜，反而掉過頭來啃我們這塊硬骨頭？這……這不合常理！”
他身邊的副官同樣一臉茫然，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指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愈發激烈的交火聲：“指揮官，紅軍的這次進攻……勢頭太猛了！看這架勢，不像是騷擾，倒像是要集中全力，一鼓作氣拿下我們魯班場啊！”
指揮官快步走到觀察口，舉起望遠鏡。
視野中，紅軍士兵利用地形交替躍進，機槍火力壓製得很有章法，後方甚至能看到有部隊在模擬構築更穩固的進攻陣地。
這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個結論——紅軍是玩真的，至少看起來是。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背爬上來。
他深知自己部隊的裝備和戰鬥力優於黔軍，但紅軍的善戰和頑強他同樣有所耳聞。
如果這真是紅軍主力不顧傷亡的猛攻，魯班場縱然堅固，也難免要付出慘重代價。
“不能猶豫了！”他猛地轉身，臉上最後一絲疑慮被決斷取代，對通訊兵厲聲下令：“快！立刻向縱隊司令部，向貴陽行營發報！用最緊急的頻道！”
“就說……就說我魯班場遭逢紅軍主力猛攻，敵軍攻勢凶猛，意圖不明，但確有奪取魯班場之決心！
我軍正浴血奮戰，但敵眾我寡，態勢危急，請求火速派兵增援！快！”
通訊兵記錄下命令，飛奔而出。
指揮部裡，隻剩下指揮官和副官，聽著外麵越來越清晰的槍炮聲，心情沉重。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紅軍的指揮員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這步棋，完全超出了他們所有的預判。
而這種未知，往往是最令人恐懼的。
遠在貴陽的敵軍司令部內，一份來自魯班場的加急求援電文，被迅速呈送到了司令官的案頭。
寬闊的作戰室裡，隻有電台滴滴答答的聲響和軍官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司令官拿起電文，目光掃過上麵“紅軍主力”、“猛攻”、“態勢危急”等字眼時，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了一起，在眉心刻出一道深溝。
困惑，如同濃霧般籠罩了他。
他踱步到那張巨大的黔北軍事地圖前，手指先是在“打鼓新場”的誘餌位置點了點，又重重敲在正遭受攻擊的“魯班場”上。
“不對勁……完全不對勁！”他低沉的聲音裡透著難以理解的煩躁，“我們丟擲的誘餌，他們聞都不聞？那幾個殘破的團，就擺在嘴邊，他們居然視而不見？”
他猛地轉身，看向身旁的參謀長，“反而調集主力，不計代價地來啃魯班場這塊硬骨頭？這……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是看穿了我們的佈置，還是另有所圖？”
參謀長也是一臉凝重：“司令，魯班場電文語氣急切，不似作偽。周部雖強，但若真是紅軍主力不顧一切猛攻，恐也難以久持。
一旦魯班場有失，我軍整個包圍圈的側翼就將洞開，後果不堪設想啊！”
司令官的眼神在地圖上“魯班場”和遠在滇東北的“紮西”之間來回逡巡。
紮西的“紅軍主力”此前鬨得沸沸揚揚，難道那也是假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紅軍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黔軍那點殘兵，而是要通過攻擊魯班場，調動他部署在紮西的重兵集團！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細想。魯班場求援的急電如同催命符，他不能拿一個嫡係主力縱隊的安危去賭。
“不能再猶豫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叮噹作響，決心已下，“立刻！向前出紮西、正在執行合圍任務的各部發報，命令他們停止原定清剿行動，立即掉頭，以最快速度東返，向魯班場方向增援！
告訴他們，務必將紅軍主力攔截、合圍於魯班場地區！快！”
“是！”
這道緊急命令，隨著電波瞬間傳達到了遠在紮西地區的各路敵軍。
一時間，原本正按照計劃小心翼翼向紮西合攏的國民黨軍各部，陷入了一片混亂。
“什麼？掉頭？去魯班場？”
“我們這都快摸到共軍主力尾巴了，現在走？”
“彆廢話了！這是死命令！快，集合隊伍，把所有重灌備帶上，急行軍！快！”
…
…
就在魯班場方向槍炮聲隱約可聞，各路中央軍奉命緊急馳援之際，位於打鼓新場的黔軍指揮部裡，卻瀰漫著一種異樣的沉寂。
總指揮——一位在貴州錯綜複雜的派係鬥爭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牌軍閥，正靠在太師椅上，微眯著眼，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麵。
桌上，那份來自魯班場中央軍同僚的求援電報，像一片被遺棄的枯葉，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年輕的參謀長，臉上帶著幾分焦慮和不安，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詢問道：“總座，魯班場那邊……催得緊。您看，我們是否要派一兩個團，象征性地向前靠一靠，做個增援的姿態？畢竟……畢竟是友軍，麵子上總得過得去。”
總指揮敲擊桌麵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經曆過太多風浪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旁邊的蓋碗茶，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這纔將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參謀長。
“增援？”他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語氣帶著濃重的嘲諷與寒意，“我們拿什麼去增援？就憑我們現在手裡這幾個被打殘了的團？”
他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砸在參謀長的心上：
“老弟，你看不清形勢嗎？老蔣什麼時候真把我們黔軍當自己人看過？我們在他眼裡，不過是用來堵槍眼、消耗共軍的炮灰！
眼下共軍放著我們這塊‘肥肉’不吃，偏偏去啃周渾元那塊硬骨頭，這裡麵水深著呢！”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咱們黔軍，就這麼點家底了，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這個時候要是頭腦發熱，把最後這點老本拚光在魯班場，你猜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不需要參謀長回答，自顧自地給出了答案，語氣森然，“到時候，不用共軍來打，他蔣委員長一紙調令，就能把我們這點殘兵敗將順手‘整編’得乾乾淨淨！黔軍的旗號，從此就算徹底倒了！”
他最後重重地靠回椅背，揮了揮手，做出了決斷：
“回電，就說我部新敗，傷亡慘重，亟待休整，且正麵亦有共軍部隊監視，動彈不得，恐難馳援，望友軍見諒，並祝早奏凱歌。”
命令下達得輕描淡寫，卻徹底關上了增援的大門。
在這位黔軍總指揮的算盤裡，生存和保住地盤，遠比什麼“友軍情誼”和“黨國利益”重要得多。
魯班場的炮火，就讓他們中央軍自己去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