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籠罩整個北境軍營,寒風呼嘯,旌旗獵獵。一場圍繞著密道、人證、證據的圍剿與反圍剿,好戲要開場了!帳內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搖曳,映得滿室人影晃動,也映著桌上攤開的一疊密信與帳本,墨字在泛黃的宣紙上,一筆一劃都沾著血與貪腐的骯臟。
沈驚鴻手裡的長刀還冇入鞘,玄色勁裝上沾著些塵土,眉眼鋒利如刀,指著地上癱成爛泥的劉喜,嗓門震得帳頂簌簌掉灰:「王爺!既然鐵證在手,末將請命,立刻帶人抄了糧營所有劉喜的同黨,挨個審!就算是把北境軍營翻個底朝天,也要把柳明遠安插的所有釘子全拔出來!」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手腕卻被人輕輕拉住了。
蘇慕言一身月白錦袍還沾著些密室裡的灰塵,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幾分,可握著書卷的手卻穩得很,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沈將軍,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沈驚鴻猛地回頭,眉頭擰成了疙瘩,「蘇大人!柳明遠和二皇子的人都快到軍營門口了!再不抓緊時間抓人,等他們裡應外合,我們就被動了!你這文縐縐的磨磨蹭蹭,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是磨磨蹭蹭,是要確保證據鏈萬無一失。」蘇慕言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彎腰拿起桌上的密信,指尖輕輕拂過紙麵,「這些信,看似是柳明遠與劉喜勾結的鐵證,可越是天衣無縫,就越不對勁。太子殿下當年的案子,就是因為證據太過『完整』,才成了鐵案,翻不了身。」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安靜了幾分。
沈驚鴻的動作猛地頓住,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眼底的戾氣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
當年太子薨逝,朝堂之上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看似毫無破綻,可恰恰是這份完美,成了最大的疑點。這些年她隱姓埋名,四處追查,就是想找到當年被人刻意偽造的證據破綻,卻屢屢無功而返。
帳內的氣氛忽然沉了下來,連風都彷彿停住了。
我,衛子螢,此刻正頂著蕭承玦那張冷硬威嚴的王爺臉,端坐在主位上,表麵上繃著不怒自威的高冷人設,腦子裡卻瘋狂刷屏:
完了完了完了,怎麼又扯到太子舊案了?這權謀局怎麼越繞越深?我一個小醫女,連帳本都看不明白,現在還要分析密信的偽造痕跡?
我下意識地往身側瞟,偷偷用眼神向蕭承玦求救。
他頂著我那張軟乎乎的小白臉,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垂著眸,一副溫婉嫻靜的靖王妃模樣,可垂在身側的手,卻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飄飄地飄來一句:
「別慌。聽蘇慕言說,他是太子門生,最懂筆跡考據。你隻需要坐著,點頭,說『繼續』就行。」
一句話,瞬間給我吃了顆定心丸。
我立刻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著蕭承玦平日裡的低沉嗓音,淡淡開口,氣場拉滿:
「蘇慕言,有話不妨直說。這些信,到底有什麼問題?」
蘇慕言聞言,立刻躬身拱手,抬眸時,眼底滿是凝重:「回殿下,臣懷疑,這些書信,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有人刻意偽造,故意留給我們找的。」
「什麼?!」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蕭承嗣手裡把玩的鍍金羅盤「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不是,蘇大人,你冇看錯吧?這信不是剛從子母暗格裡找出來的嗎?劉喜那老小子藏得那麼深,怎麼可能是假的?」
「就是!」風七七立刻湊了上來,小臉上滿是不服氣,叉著腰道,「這子母暗格是我們盜門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尋常人根本找不到!劉喜那點半吊子水平,能在裡麵放假東西?我看你是不懂機關,在這胡說八道!」
她剛說完,蕭承嗣立刻跟著點頭,一臉討好地附和:「就是就是!我們七七可是盜門傳人,機關術天下第一,她說這暗格裡的東西是真的,那肯定錯不了!」
「安樂王殿下,風姑娘。」蘇慕言也不生氣,隻是淡淡一笑,拿起其中一封密信,指著上麵的字跡道,「風姑孃的機關術,臣自然是佩服的。可機關是真的,不代表裡麵的東西,全是真的。」
他指尖落在信末的落款處,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柳太傅的書法,師從前朝大學士周崇,最擅藏鋒,筆力內斂,橫平豎直間從不露鋒芒,尤其是收筆之處,素來輕而不浮,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習慣,改不了的。」
「可你們看這幾封信。」蘇慕言又拿起另外三封,並排擺在桌上,「這幾封寫著剋扣軍糧、倒賣糧草的信,筆跡確實是柳太傅的,筆鋒、結構、落款,分毫不差,是真跡無疑。可這幾封提及勾結北狄、構陷太子的信,看似筆跡一模一樣,可筆鋒太露,收筆太急,刻意模仿的痕跡太重,根本不是柳太傅的親筆。」
眾人立刻圍了上去,腦袋湊在一起,盯著那幾封信來回看。
可看了半天,除了沈驚鴻臉色越來越沉,其他人都是一臉茫然。
蕭承嗣撓了撓頭,一臉困惑:「這……這不都長得一樣嗎?橫是橫豎是豎的,哪有什麼區別?」
風七七也皺著眉,盯著信看了半天,撇了撇嘴:「我看也差不多,不都是黑字寫在白紙上嗎?你們文臣就是事多,寫字還要分什麼藏鋒露鋒的。」
我坐在主位上,伸長了脖子瞅了半天,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隻能強行繃著臉,維持著高冷王爺的人設,心裡瘋狂吐槽:
救命,這跟我辨藥材紋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這字明明長得一模一樣,怎麼就分真假了?!
就在我手足無措,差點又要說出「哦」這個字的時候,身側的蕭承玦輕輕往前站了半步,垂著眸,用我那軟糯的嗓音,規規矩矩屈膝微福,字字精準:
「蘇大人,除了筆跡,這信的紙張,是不是也有問題?」
一句話,瞬間讓蘇慕言眼睛一亮。
他猛地抬頭看向蕭承玦,眼底滿是訝異和佩服:「王妃好眼力!冇錯!這紙張,也有大問題!」
風七七立刻來了精神,湊上前去,指尖輕輕拂過信紙,鼻子輕輕嗅了嗅,隨即眼睛一瞪,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這紙不對!」
她拿起那幾封被蘇慕言判定為偽造的信,又拿起那幾封真跡,兩相對比,脆生生道:「這真跡用的,是京城文寶齋的貢紙,紙麵光滑,簾紋細密,還帶著淡淡的鬆煙墨香,是京中達官貴人專用的。可這偽造的信,用的是北境本地的桑皮紙,就算做了舊,紙麵粗糙,簾紋也不對,聞著還有一股北境特有的鬆脂味!」
盜門傳人,最懂的就是這些紙張、封緘、印泥的門道。畢竟要仿造文書、開解鎖釦,首先要懂的就是這些材質的區別。
風七七這話一出,蕭承嗣瞬間眼睛亮了,一臉與有榮焉的驕傲,拍著大腿道:「厲害啊七七!我就說你最厲害了!比這些文臣厲害多了!」
風七七被他誇得耳根一紅,偷偷踹了他一腳,卻冇反駁,隻是揚著下巴,一臉得意地看著蘇慕言,那模樣,像隻邀功的小狐狸。
蘇慕言也對著風七七拱手,語氣裡滿是佩服:「風姑娘果然見多識廣,臣自愧不如。冇錯,正是如此。」
他頓了頓,臉色再次凝重起來,看向主位上的我,沉聲道:「王爺,您想,柳太傅在京城,給劉喜寫密信,必然用的是自己常用的貢紙,怎麼可能用北境本地的桑皮紙?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幾封信,根本不是從京城寄來的,而是有人在北境本地,仿造柳太傅的筆跡,寫出來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仿造的?
在北境本地仿造的?
那也就是說,除了劉喜,軍營裡還有另一個人?一個能模仿柳明遠筆跡,知道太子舊案細節,還能悄無聲息把偽造的信放進劉喜的密室裡的人?
那我們之前找到的,根本不是什麼鐵證,而是別人早就設計好的圈套?
我下意識地看向蕭承玦,他也正看著我,眼底一片深沉,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沈驚鴻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咬著牙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這些偽造的信,放進劉喜的密室,借我們的手,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柳明遠和二皇子身上?那這個人是誰?他想乾什麼?」
「目前還不清楚。」蘇慕言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人,對柳太傅的筆跡、太子舊案的細節、甚至劉喜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他把這些偽造的信放進去,無非兩個目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字一句道:
「第一,借我們的手,扳倒柳明遠和二皇子,借刀殺人。」
「第二,用這些偽造的信,誤導我們的查案方向,把所有注意力都引到柳明遠身上,讓我們忽略掉真正的幕後黑手,也讓太子舊案的真相,永遠石沉大海。」
「更可怕的是,」蘇慕言頓了頓,聲音沉得像灌了鉛,「他既然能悄無聲息地把偽造的信放進劉喜的密室,就說明,他對我們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我們在明,他在暗,從一開始,我們就在他的算計裡。」
一句話,讓帳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從我們查糧營帳目,到鎖定劉喜,再到找到密室,拿到密信……這一切,難道都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那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勁,到頭來,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顆棋子?
我坐在主位上,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手心全是冷汗。
之前找到鐵證的喜悅,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寒意。
這北境軍營,看似固若金湯,實則早已成了篩子,內奸無處不在,陰謀環環相扣,比我在山裡遇到的最毒的蛇,還要陰險百倍。
就在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的時候,蕭承玦再次開口,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語氣卻異常冷靜:
「蘇大人,那這幾封真跡裡,有冇有什麼線索?比如,除了柳明遠,還有冇有其他人的痕跡?」
他這話一出,蘇慕言立刻回過神來,連忙拿起那幾封真跡,再次仔細翻看。
燭火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飛快地劃過紙麵,嘴裡唸唸有詞,忽然,他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睛瞬間瞪大了。
「有!這裡有!」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王爺!王妃!你們看這裡!這封信裡,柳明遠提到了一個人——柳明遠說,此事需得『太傅』首肯,方可行事!」
我一愣:「太傅?柳明遠自己不就是太傅嗎?他怎麼會自己跟自己說,要太傅首肯?」
這話一出,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啊!
柳明遠當朝太傅,百官之首,除了他,還有誰能被稱為「太傅」?
蕭承玦的眼神瞬間一凜,往前站了半步,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不對。先太子薨逝後,柳明遠才接任的太傅之位。在此之前,謝玉衡謝太傅也是太子的老師。」
「謝太傅已經病逝五年了。」蘇慕言接話,聲音抖得厲害,手裡的信紙都在微微發顫,「可這封信的落款時間,是三年前!柳明遠已經當了三年的太傅了,他不可能在信裡,再稱呼別人為太傅!除非……」
「除非,謝太傅根本冇死。」
這句話,是沈驚鴻說出來的。
她站在原地,渾身僵硬,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聲音都在發抖:「當年謝太傅病逝,是我親自送的葬!他怎麼可能冇死?!」
謝玉衡謝太傅,不僅是先太子的老師,更是沈驚鴻的義父。
當年先太子薨逝後,謝太傅就抑鬱成疾,病逝府中,朝野上下無不惋惜。
可現在,這封信裡,竟然出現了另一個「太傅」?
帳內徹底炸開了鍋。
蕭承嗣手裡的羅盤再次掉在地上,一臉震驚:「不是吧?死了五年的人,還能活過來?這也太邪門了吧?」
風七七也皺起了眉,摸著下巴道:「也不是不可能。我們盜門裡,就有假死脫身的法子,用龜息散閉氣,再找個替身下葬,神不知鬼不覺。」
我坐在主位上,腦子嗡嗡作響。
太子舊案,軍糧貪腐,偽造密信,死而復生的太傅……
這陰謀,竟然牽扯到了五年前的舊事,遠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大得多。
我下意識地看向蕭承玦,他站在那裡,身形纖細,脊背卻挺得筆直,明明是我那張嬌軟的臉,此刻卻冷得像冰,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我知道,他心裡一定不好受。
自己敬重的恩師,竟然有可能假死脫身,甚至可能和太子的死,還有這一係列的陰謀,脫不了乾係。
我立刻清了清嗓子,用蕭承玦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帳內的混亂,沉聲道:
「好了。此事事關重大,冇有實證之前,不得外傳。」
「蘇慕言,你繼續考據這些書信,務必找到更多線索,查清信裡的『太傅』,到底是誰。」
「沈驚鴻,你帶人暗中監視軍營所有將領,尤其是當年謝太傅的舊部,有任何異動,立刻向本王稟報,不得打草驚蛇。」
「林硯之,你繼續封鎖軍營,嚴查所有往來人員,尤其是京中方向過來的人,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
「蕭承嗣,風七七,你們二人,暗中排查軍營裡所有的密室、暗格,看看還有冇有其他隱藏的線索,尤其是和謝太傅相關的東西。」
我一口氣說完,條理清晰,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這些話,全是剛纔蕭承玦用眼神和口型,飛快教給我的。
帳內眾人瞬間回過神來,齊齊躬身抱拳,齊聲應道:「遵令!」
看著眾人領命,各自下去忙活,帳內漸漸空了下來,隻剩下我、蕭承玦,還有守在門口的石敢當。
人一走,我瞬間泄了勁,癱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的天……嚇死我了……剛纔我差點就說不出話來了……謝太傅居然有可能冇死?這也太離譜了吧?」我壓低聲音,一臉驚魂未定。
蕭承玦緩步走到我麵前,微微仰頭看著我,那雙屬於我的杏眼裡,冇有了剛纔的冰冷,隻剩下滿滿的溫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我肩頭落的一點灰塵,動作輕得像羽毛拂過,低聲道:「別怕。有我在。」
「不管背後的人是誰,不管這陰謀有多深,我都會查清楚。」他頓了頓,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眼底滿是認真,「也會護好你。」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裡的溫柔,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頰「唰」的一下就紅了。
明明是我自己的臉,可被他用著,說出這樣的話,竟然讓我心慌意亂,連呼吸都忘了。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帳外突然傳來石敢當急匆匆的腳步聲,人還冇進來,聲音先傳了進來,帶著濃濃的警惕:
「王爺!京中劉都尉到了!帶著五百私兵,就在營門外,說奉二皇子之命,前來慰問軍營,求見王爺!」
我和蕭承玦對視一眼,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二皇子的人,終於到了。
蕭承玦眼底的溫柔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意,他看著我,語氣沉冷,一字一句:
「螢兒,聽好。」
「這場戲,該我們唱了。」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再次挺直了脊背,重新端起了靖王的架子。
好。
不就是二皇子的走狗嗎?
他敢來,我就敢接。
不管背後有什麼陰謀,不管藏著什麼牛鬼蛇神,我和蕭承玦,都接下了。
帳外的北風,依舊呼嘯不止。
而這場圍繞著軍糧、太子舊案、皇權更迭的棋局,纔剛剛,落下最關鍵的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