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合上,林晚的哭喊聲徹底隔絕在外,整層樓瞬間恢複死寂。
江妄沒有回頭,隻靜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反複摩挲著那本被溫梔遺落的黑色筆記本。紙頁微涼,上麵每一道字跡,都像一根細針,輕輕一戳,就能讓他心口再疼一次。
真相大白,可他卻半點輕鬆都感受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空洞與悔恨。
他曾經捧在手心裏的白月光,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而他真正的救命恩人,那個掏心掏肺愛了他三年的女孩,卻被他親手推入深淵。
手機在桌麵上震動起來,是陳默打來的。
江妄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沙啞,接起電話,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查到了?”
“江總,查到了。”陳默的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溫小姐……她一個多小時前,從北城高鐵站出發,買的是去往大理的高鐵票,二等座,車次資訊我已經發到您手機上了。”
大理。
江妄閉了閉眼。
那個風花雪月、遠離塵囂的城市。
她是真的打算徹底逃離他,逃離這座讓她傷痕累累的城市,連回頭的機會,都不肯給他留。
“她一個人?”
“是,全程一個人,沒有同伴,也沒有聯係家人,看起來……很決絕。”
決絕。
這兩個字,精準刺中江妄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能想象出那幅畫麵——
她剛經曆車禍與流產,身體虛弱到極致,卻還是強撐著收拾好東西,一聲不吭,獨自踏上遠行的列車。
沒有告別,沒有糾纏,甚至連一句指責都懶得再給。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備車。”江妄忽然開口,“立刻去北城高鐵站,最近一班去大理的高鐵,不管什麽座位,我都要。”
“江總,您現在就要過去?”陳默愣了一下,“您的身體……還有公司一堆急事……”
“推了。”
江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目光望向南方,彷彿已經穿透雲層,看到那列載著溫梔遠去的列車。
“所有事,都沒有找到她重要。”
“從今天起,直到我把溫梔帶回來,江氏一切事務,線上遠端處理。”
陳默沉默幾秒,最終恭敬應聲:“是,我馬上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江妄轉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將溫梔的孕檢單、筆記本、那半塊玉佩,一一仔細收好,貼身放在內袋裏。
這些東西,是她留下的全部痕跡。
也是他往後漫長歲月裏,唯一的救贖。
他沒有絲毫停留,大步走出辦公室。
曾經,他是高高在上的江氏總裁,運籌帷幄,冷漠自持。
從今往後,他隻是一個弄丟了愛人、弄丟了孩子、拚了命也要贖罪的追妻人。
高鐵車廂裏,安靜得隻能聽到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輕響。
溫梔靠在窗邊,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高樓、街道、城市、人群,一點點被甩在身後。
北城越來越遠。
江妄,也越來越遠。
她沒有帶多少東西,隻背了一個簡單的揹包,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物、身份證、銀行卡,還有那座城市留給她的,一身傷痕。
小腹依舊隱隱作痛,身體也還虛著,可心裏卻異常輕鬆。
輕鬆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手機早已關機,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擾。
沒有江妄,沒有林晚,沒有誤會,沒有傷害,沒有無休止的等待與失望。
從今往後,她隻為自己而活。
大理。
是她大學時就嚮往的地方。
有風,有海,有山花,有慢到極致的生活。
那裏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愛得那麽卑微,沒有人知道她失去過一個孩子。
她可以在那裏,慢慢療傷,慢慢重新拾起自己的設計夢想,慢慢活成曾經想要的模樣。
鄰座的阿姨遞過來一顆橘子,溫和地笑:“姑娘,一個人出門呀?去大理玩?”
溫梔愣了一下,輕輕點頭,聲音有些輕:“嗯,去定居。”
“定居好啊,大理是個好地方。”阿姨熱情地說,“那裏空氣好,人也好,適合散心。”
適合散心。
溫梔輕輕彎了彎唇角,接過橘子,低聲道了句謝。
橘子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衝淡了心底最後一絲苦澀。
她剝開一瓣,慢慢放進嘴裏。
甜的。
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痛苦和委屈。
還有甜。
還有希望。
還有重新開始的可能。
她閉上眼,靠在窗邊,任由列車帶著她,駛向遠方。
這一次,她不會再回頭。
夜幕降臨時,高鐵緩緩駛入大理站。
溫梔背起揹包,隨著人流下車。
晚風帶著洱海的濕氣,輕輕拂在臉上,微涼,卻很舒服。
空氣裏有草木清香,有煙火氣息,沒有北城的壓抑,沒有江家的冰冷。
腳下是青石板路,抬頭是滿天星光。
她抬頭望了一眼夜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北城,再見。
江妄,再見。
過去的溫梔,再見。
從現在起,她要重新開始。
她拿出早已關機的手機,長按開機鍵。
螢幕亮起,無數條未讀簡訊、未接來電彈出來,絕大部分來自江妄,還有幾條來自陳默。
溫梔目光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她點開設定,把所有陌生號碼全部攔截,又將江妄相關的一切,徹底拉入最深層的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她刪掉了所有社交軟體,隻留下必要的支付工具。
然後,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提前找好的民宿地址。
車子緩緩駛入古城小巷,燈光昏黃,樹影婆娑。
溫梔望著窗外陌生而溫柔的風景,嘴角終於揚起一抹,真正輕鬆的笑意。
她的光,不在別人身上。
而在她自己手裏。
燼裏逢光,這一次,她為自己而亮。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列高鐵駛入大理站。
江妄快步走下車,黑色大衣襯得身形挺拔,臉色卻蒼白得嚇人。連日的慌亂與悔恨,早已耗盡他大半精力。
可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江總,溫小姐的打車路線查到了,她去了古城附近的民宿區。”陳默緊跟在他身後,低聲匯報。
“走。”
江妄隻說了一個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夜色深沉,古城燈火點點。
他站在巷口,望著那一片溫暖的燈光,心髒輕輕顫抖。
溫梔。
我來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
你不原諒我,我就等到你原諒。
你不肯見我,我就守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護你一世安穩。
風從洱海邊吹來,帶著花香。
有人在新生。
有人在贖罪。
有人在灰燼裏,等待一束光的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