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早課------------------------------------------,周圍是明真殿的弟子們,一個一個跟著領讀的道師唸誦《道德經》。,混成一片,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他覺得有點恍惚,不是冇睡醒,而是不真實。“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複歸於嬰兒。” 。。八歲就能背全本,十二歲能講章句,十五歲就能跟先生論道。後來做了總攝真人,偶爾考校下麵的弟子,隨口引經據典,從不出錯。,他忽然覺得不對勁。“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複歸於無極。” ,太熟了,熟到這些字從嘴裡出來,直接滑過去,根本不在腦子裡停。,但他的思維停下來了。“守其雌”這三個字上。。?柔順、處下、不爭。道理他都懂,還能給彆人講。可他自己呢?他在道宮爬了兩百年,爭了一輩子,爭到總攝真人的位置。?“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穀。為天下穀,常德乃足,複歸於樸。”,忽然想笑。
守其辱?他上輩子連“辱”字都冇捱過邊。一路風光,一路被人捧著。若真有誰得罪他,他必然會報複回來。
他守什麼辱?
早課什麼時候結束的,他冇注意。周圍的師兄弟們陸續站起來。
“李澈,你在想什麼?”
領讀的師叔突然打斷了李澈的思路。
“……”李澈愣了一下,突然間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不是那個眾人之上的總攝真人,隻是剛剛進入道宮的十五歲的小弟子。
他低下頭,想了想說:“弟子在想……‘常道’是什麼?真人是什麼?”
“……”這下輪到那位師叔無語了。
“你纔多大?不要好高騖遠。早課的時候專心一些。”
“是。”李澈低頭應了。
這是好高騖遠麼?
可是,這纔是真正要想明白的事啊。否則修了一輩子的道,兵解之前還不知道究竟什麼纔是“道”,不是很可悲麼?
李澈繼續若有所思,幾位師兄隻當他冇睡好,拍了拍他的肩,就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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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澈去了下院,遵師父的命,去看看李昀,哦,現在這小子還冇被賜姓,還叫“方昀”。
下院在道宮西邊,隔著兩座山頭。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他路上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剛纔早課的事,想那些唸了一百遍忽然變陌生的句子。
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下院比道宮簡陋得多,地方也不大,幾個小院,幾排屋舍,院子裡有幾棵樹。幾個少年在樹下打坐,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過來。
李澈掃了一眼,冇看見方昀。
“找誰?”一個少年問。
“方昀。”
少年往裡努努嘴:“最裡麵那間。”
李澈道了聲謝,往裡走。經過那幾個少年身邊時,聽見他們在後麵小聲嘀咕——
“找方昀的?”
“又一個。”
“嘖。”
他冇回頭。
最裡麵那間屋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冇人應。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蒲團。蒲團上冇人。
他退出來,正想著去哪兒找,忽然聽見屋頂上有動靜。
抬頭一看,屋簷上坐著個人。
十五六歲——不對,十三歲。瘦瘦的,眉眼還冇長開,但那雙眼睛亮得紮人。正低頭看著他,一點也冇有被人發現爬在屋頂上的慌張。
“你誰?”
李澈看著他。
這就是方昀。上輩子叫李昀,是他七師弟。八分仙骨,八個靈竅,天資比他還高。
“問你呢。”方昀又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你誰?找我乾什麼?”
李澈收回思緒,說:“明真殿,李澈。”
方昀挑了挑眉。
“你就是那個剛受籙的?”
“是。”
方昀上下打量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掂量。像在掂量他幾斤幾兩。
“找我乾什麼?”又問了一遍。
李澈冇急著回答。他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三歲的時候。那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天下無敵,誰也瞧不上。後來進了道宮,見了更多的人,才知道天外有天。
可方昀這個性子,恐怕要吃了虧才知道。
“路過。”他說,“聽說下院有個天才,來看看。”
方昀哼了一聲,冇說話。
李澈站在下麵,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下來的意思,便說:“那我走了。”
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方昀從屋簷上跳下來,落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你這就走了?”
李澈看著他。
方昀臉上有點不自在,嘴硬道:“你不是來看我的嗎?看兩眼就走?”
李澈冇忍住,笑了一下。
方昀的臉更不自在了,彆過頭去,說:“笑什麼?”
“冇什麼。”李澈說,“你想讓我多看會兒?”
方昀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聽說……你是深受道宮長輩看重的天才?”
李澈想了想,說:“算是。”
“什麼叫算是?”
“就是彆人都這麼說。”
方昀哼了一聲:“那你信嗎?”
李澈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有點意思。
他想了想,說:“以前信。現在……不知道。”
方昀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意外。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方昀忽然說:“你吃過飯了麼?”
李澈又是一愣,這孩子的反應,和上輩子不一樣啊。
他回答道:“吃過了。我一天隻吃一頓飯。”
“好吧,那下次來,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方昀說完,轉身走了。
李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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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太陽已經下山了。天邊剩一點紅,慢慢地暗下去。
方昀那個問題還在他腦子裡轉——“那你信嗎?”
他信了一輩子自己是天才,是道宮的驕傲,是註定要爬上高位的人。他確實爬上去了。然後呢?
他想起早課上唸的那句話——“複歸於樸”。
樸是什麼?是未經雕琢的木頭,是還冇被做成器物的木頭。
他從一出生就被雕琢。七分仙骨,八個靈竅,天才,真傳,首座,總攝——一層一層雕上去,雕得精精緻致,雕得人人稱羨。
可雕到最後,他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忽然想,方昀這小子,現在還是一塊還冇怎麼雕過的木頭。鋒利,紮手,誰碰紮誰。可再過幾年,他也會被塑造吧。
雕成什麼樣,看命,也看他自己。
他想起上輩子的事。方昀後來出事,到底是因為什麼,他隱約知道一點,但冇細究。
現在想想,如果那時候有人拉他一把……
可他現在才十五歲,方昀才十三。他能說什麼?說“你以後會出事,小心點”?方昀能信?
他搖了搖頭。
各人有各人的路。很多事,不是彆人一兩句話能改變的。
方昀還小,讓他慢慢體會吧。
他繼續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昀說“下次來一起吃飯”。這是讓他再去的意思。
他笑了笑。
這小子,到底還是孤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