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江霧總纏得密不透風,老碼頭的鏽鋼板浸著江水的濕冷,魚腥混著鐵鏽味繞在歪扭的吊機上,風一吹,便在空蕩的碼頭上飄出細碎的回響。
陸燼坐在鐵皮船板上,指尖無意識摳著板縫裏的鏽跡,腕間淡粉色的舊疤在昏暗中若隱若現——那是上個月在精神病院撞牆留的。出院快半個月,他依舊活在旁人的異樣目光裏,沒人信他夜裏看見的窗上黑影,沒人信他聽見的似人非人的低語,連發小老陳,也隻是歎著氣塞熱粥,說“別多想,慢慢就好了”。
他像被世界隔了層膜,裹在洗舊的黑連帽衫裏,帽子扣得嚴實,隻露削薄的下頜,指尖攥著的涼白開,杯壁凝的水珠滑落在鋼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燼子,天擦黑了,江霧濃了,回屋吃鯰魚。”老陳的聲音從船艙鑽出來,帆布掀出道縫,昏黃燈光裹著飯菜香飄過來。
陸燼抬眼,江麵的白霧正從中心漫開,吞掉遠處的船影,天地間隻剩一片灰濛。他應了聲剛想起身,一股莫名的眩暈猛地砸來,像有手攥住五髒六腑,冰冷的觸感從骨髓裏鑽出來,順著血管爬滿全身。
喉嚨像被堵死,喊不出老陳的名字;指尖輕飄飄的,碰不到半點實感。眼前的江霧、船艙、老陳驚慌的臉,瞬間扭成一片黑,失重感卷著他,墜向無底的深淵。
最後聽見的,是老陳那聲沒喊完的“燼子!”
再有意識時,一道冰冷、毫無情緒的機械音突兀炸在腦海裏,字句清晰,沒半分多餘,像刻在骨頭上:
【強製征召啟動,副本:霧港迷局,獲勝方式:引鼠麵詭主至燈塔下並觸碰其顱頂紋路】
資訊定格數秒便消失,隻剩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跟著混沌的意識沉浮。
再次落地,刺骨的鹹腥裹著潮濕冷風撲來,不是江城的江霧,是海的腥氣,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冰得刺骨。陸燼猛地睜眼,撐著地麵坐起身,指尖觸到的不是鏽鋼板,是磨得光滑、沾著青苔濕意的青石板。
抬眼,濃得化不開,灰霧裹著四周,能見度不過兩米,海浪拍著石岸,悶響一遍遍砸在耳邊,遠處的港口吊塔在霧裏扭成模糊的輪廓。身旁立著塊朽木牌,漆麵掉了大半,刻著能看清的字:霧港守夜人值班室,值守者:阿燼。
身上的黑連帽衫沒了,換成沾著海霧濕氣的粗布短褂,腰間係著磨舊的麻繩,口袋裏揣著把黃銅鑰匙,柄上刻著“值班室”,冰涼的金屬貼著手心。頭頂纏著圈粗麻布巾,巾下有塊微微凸起的紋路,摸上去粗糙堅硬,像長在顱骨上的。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衣服,陌生的身份。
更讓他心慌的是,霧裏散著七八道生人氣息,遠近不一,每一道都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慌亂,和他此刻一模一樣。這裏不止他一個人,可這些人是誰?和他一樣莫名過來的?還是這地方原本就有的?他一概不知。
陸燼撐著青石板踉蹌起身,下意識貼向值班室的木牆,目光警惕地掃著霧中,心髒狂跳,腦海裏一片空白——他明明在江城老碼頭,怎麽會到這?霧港?守夜人阿燼?還有那道機械音裏的陌生字眼,到底是什麽?
他抬手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木門開了。屋內簡陋到極致,缺腿的木床、斑駁的木桌、掉漆的木椅,桌上燃著盞油燈,燈芯跳著,暈開一圈微光,光線下是本泛黃的線裝日誌,封皮上的字跡潦草又用力,帶著壓抑的顫抖:阿燼親啟,守夜人守則,違則必亡。
這是眼下唯一的線索。
陸燼顫抖著翻開,第一頁隻有三條冰冷的規矩,墨色暈開,透著書寫者的恐懼,沒有任何解釋:
1. 酉時閉港,霧港唯守夜人可巡,不得與港中滯留者交談過三句;
2. 布巾覆守夜紋,不可摘,港中麵生客,即刻遠離,切勿對視;
3. 子時霧最濃,影將現形,引影至燈塔下,方盡守夜之責。
守夜紋?影?他抬手摸了摸頭頂的布巾,突然想起那道機械音的獲勝方式——引鼠麵詭主至燈塔下並觸碰其顱頂紋路。難道日誌裏的“影”,就是那鼠麵詭主?守夜人的職責,就是完成那個所謂的獲勝方式?
心底沉到穀底,不安像潮水般湧來,可他想不通任何緣由,隻能攥著日誌,指尖泛白。
“吱呀——”
值班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溫和的男聲飄進來,帶著海霧的潮濕:“阿燼,今日霧比往常濃,給你送碗熱粥,剛熬的,暖身子。”
陸燼猛地抬頭,門口站著個中年男人,漁戶的粗布衣裳,褲腳捲到膝蓋,沾著海泥青苔,手裏端著碗冒熱氣的粥,笑容憨厚,眼角的皺紋藏著疲憊,就是個普通老漁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