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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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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1玉容膏清涼細膩,均勻敷在泛紅的指腹上,那灼熱的刺痛感漸漸被壓下。

蘇婉寧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春櫻正小心翼翼地塗抹,動作輕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

“小姐,還疼嗎?”春櫻眼圈微紅,聲音裡帶著心疼和後怕,“二小姐她……她怎麼能這樣狠心!那茶水若是全潑在您手上……”她冇敢說下去,隻是手指又放輕了些。

“不礙事。

”蘇婉寧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這點皮肉之苦,與前世的剜心之痛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她此刻心中反覆思量的,是那半塊突兀出現的玉佩,和母親藏在暗格中的深意。

“周嬤嬤來了。

”秋月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臉上帶著一絲忐忑。

蘇婉寧抬眼。

周嬤嬤是祖母秦老夫人身邊最得用的老人,掌管鬆鶴堂大小事務,在府中頗有體麵。

她親自前來,必是祖母有示下。

“請周嬤嬤進來。

”蘇婉寧示意春櫻停手,用一方素帕將塗了藥膏的手指虛虛掩住,起身迎至外間。

周嬤嬤掀簾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捧著托盤的小丫鬟。

她年約五旬,麵容端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褐色杭綢褙子,通身透著沉穩乾練。

見到蘇婉寧,她先行了禮,態度恭敬卻不諂媚。

“大小姐,老夫人讓老奴送些東西來。

”周嬤嬤語氣平和,側身讓開。

兩個小丫鬟上前,將托盤放在桌上。

一個托盤裡是兩匹上好的衣料,一匹是雨過天青色雲錦,光澤柔和,一匹是櫻草色縷金軟羅,鮮豔明亮。

另一個托盤裡則是一套赤金嵌紅寶石頭麵,並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東西不算頂頂貴重,但在侯府小姐的份例裡,已是出挑的。

“老夫人說,大小姐及笄禮在即,這幾日便好好在院裡準備,不必日日去請安了。

這些料子,是老夫人私庫裡的,給大小姐做兩身鮮亮衣裳,及笄禮上穿。

頭麵和鐲子,是老夫人給大小姐添妝的。

”周嬤嬤一板一眼地轉述,目光在蘇婉寧臉上停留了一瞬,又道,“老夫人還讓老奴傳句話:姐妹間偶有齟齬,實屬尋常。

大小姐是嫡長女,心胸開闊些,日後自有福分。

及笄禮是大事,關乎侯府臉麵,大小姐需謹言慎行,莫要再出差池。

”賞賜是安撫,也是告誡。

讓她“心胸開闊”,是提醒她莫要揪著今日之事不放;“謹言慎行,莫出差池”,既是期望,也隱含警告——若及笄禮上再出問題,便是她的不是了。

蘇婉寧心中明鏡似的。

祖母此舉,是各打五十大板,既敲打了蘇婉柔,也警告了她。

在祖母心裡,侯府的體麵安穩,遠勝於孫女間誰是誰非。

她臉上適時露出感激和些許惶恐,對著鬆鶴堂方向福了福身:“孫女謝祖母賞賜,祖母教誨,孫女必定謹記於心,不敢或忘。

”又轉向周嬤嬤,溫聲道,“有勞嬤嬤親自跑一趟。

春櫻,看茶。

”“大小姐客氣,茶就不用了,老奴還要回去向老夫人覆命。

”周嬤嬤欠了欠身,目光掃過蘇婉寧虛掩的手,“大小姐的手可還妥當?老夫人惦記著,讓用了玉容膏,仔細養著,女兒家手上留了疤總是不美。

”“已無大礙,多謝祖母掛懷,也勞嬤嬤記掛。

”蘇婉寧將手露出一點,那紅腫已消褪許多。

周嬤嬤點點頭,不再多言,行禮告退。

送走周嬤嬤,春櫻看著托盤裡的東西,小聲嘀咕:“老夫人這算是……補償小姐?”“是封口,也是敲打。

”蘇婉寧扯了扯嘴角,笑意不達眼底。

她走到托盤前,手指拂過那光滑冰涼的雲錦。

料子是好料子,可惜,她如今已不愛這些過於鮮妍的顏色了。

倒是那頭麵……赤金鑲嵌紅寶石,華麗耀眼,是祖母會喜歡的風格,卻未必適合及笄禮那日佩戴。

太過張揚,反倒容易落人口實。

“把料子和頭麵都收進庫房,登記在冊。

”蘇婉寧吩咐道,“翡翠鐲子留下。

”鐲子成色溫潤,樣式也大方,日常或搭配素淨衣服都可。

“是。

”春櫻和秋月應下,小心翼翼地將東西收好。

蘇婉寧走回內室,目光落回梳妝檯上那個開啟的紫檀木小匣子。

半塊羊脂白玉佩靜靜躺在褪色的杏紅絹帕上,泛著溫潤含蓄的光澤。

“瑾”……這個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疑慮的漣漪。

母親林氏,出身江南清流林家,雖非大富大貴,也是詩禮傳家。

外祖父曾任翰林院編修,性格清正,母親是他嫡出的幼女,自幼受寵,養得性子柔和,甚至有些懦弱。

嫁入永昌侯府為繼室後,因出身不算顯赫,又無強勢孃家依仗,加上性子軟,在這深宅大院裡一直過得謹小慎微,對老夫人秦氏唯命是從,對父親蘇文淵更是小心翼翼,對膝下僅有的女兒蘇婉寧,雖疼愛,卻也因自身無力,無法給予太多庇護。

這樣的母親,為何會私藏這樣半塊明顯屬於男子的玉佩?還藏在如此隱秘之處?那方繡著“瑾”字的舊帕,又是誰的?父親蘇文淵……蘇婉寧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總是嚴肅冷淡、對她甚少露出笑意的臉。

永昌侯世子,未來的侯爺,在朝中領了個閒職,不算顯赫,但也無人敢小覷。

他對母親,客氣而疏離;對她這個“嫡女”,更是淡漠。

前世她一直以為父親天生嚴肅,不擅表達,直到死前才從蘇婉柔口中得知,自己竟非他親生!若她非父親親生,那她的生父是誰?這玉佩……是否與之有關?父親知道多少?母親當年,又經曆了什麼?無數疑問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而唯一清晰的線頭,似乎就是記憶中,父親書房裡那位佩戴過類似玉佩的客人。

她必須查清楚。

接下來的兩日,蘇婉寧稱病未曾出海棠院,靜心“養傷”,實則是閉門梳理思緒,並暗中觀察府中動向。

春櫻被她派出去,藉著去大廚房領份例、或是與相熟的小丫鬟閒聊的機會,有意無意地打探些訊息。

秋月則被留在院裡,盯著其他小丫鬟婆子,留意有無形跡可疑之人。

蘇婉寧自己也冇閒著。

她將母親留下的那個紫檀木匣子,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又檢查了數遍,連邊邊角角的榫卯接縫都用細簪子試探過,再無其他暗格。

匣子裡原本那些不起眼的舊物,她也逐一拿起,在明亮的光線下反覆檢視。

銀丁香耳墜,是最普通的樣式,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應是母親閨中之物。

玉簪質地尋常,簪頭是一朵簡單的玉蘭花苞,無甚特彆。

銀鎖片上的“平安”二字,筆畫稚拙,像是母親親手所刻,或許是給她幼時的佩飾。

那幾封泛黃的信箋,她再次逐字逐句讀過,多是些家常瑣碎,問候外祖父母身體,提及江南風物,偶爾提到她幼時趣事,字裡行間透著母親對孃家的思念和對女兒的疼愛,並無任何異常之處。

唯一特彆的,就是那半塊玉佩和那方舊帕。

蘇婉寧將玉佩對著光看。

玉質極好,觸手生溫,是上等的和田籽料。

雲紋雕刻得流暢生動,邊緣處有些微磨損的痕跡,顯示經常被人摩挲佩戴。

斷麵光滑平整,是利器一次斬斷所致,斷口處色澤與玉體一致,應是多年前斷裂。

她又拿起那方杏紅舊帕。

帕子料子是普通的軟綢,顏色因年月久遠而黯淡,但儲存得極好,無一絲破損。

那個小小的“瑾”字,用同色絲線繡成,繡工極為精緻,藏在帕子一角,若不仔細看,極易忽略。

“瑾”……美玉之意。

這玉佩,這帕子,是否屬於同一個叫做“瑾”的人?是名?是字?還是其他代稱?母親林婉,名中無“瑾”。

父親蘇文淵,字伯遠,亦無“瑾”。

祖母秦氏,閨名不知。

侯府上下,她也從未聽說有誰名或字中帶“瑾”。

那麼,隻能是府外之人。

一個能讓母親如此珍藏,甚至不惜以暗格密藏的男子之物……蘇婉寧的心微微下沉。

難道母親在嫁入侯府前,曾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甚至……與自己那撲朔迷離的身世有關?她想起蘇婉柔前世那惡毒的話語:“父親早就知道你不是他親生!”若果真如此,父親對她的冷漠便有瞭解釋。

而母親林氏,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是受害者,還是……知情者,甚至參與者?不,不會。

蘇婉寧立刻否定了後者。

母親性子雖軟,但對她是真心疼愛。

前世母親為了她,甚至向父親下跪哀求,最後“失足”落水而亡……若母親參與其中,豈會如此?或許,母親也是被迫的?她守著這個秘密,戰戰兢兢,將那半塊玉佩深藏,是對過往的紀念,還是對真相的恐懼?線索太少,一切都隻是猜測。

當務之急,是查清那玉佩的來曆,以及父親書房中那位可能的佩戴者。

“小姐,”春櫻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奴婢打聽過了。

前幾日,侯爺書房確實有客來訪。

聽外院掃灑的李婆子說,好像是從南邊來的,侯爺很客氣,親自送到二門外。

那人穿著深青色直裰,瞧著像個文士,但氣度不太一般。

具體樣貌,李婆子離得遠,冇看清,隻隱約瞧見腰間掛著的玉佩,在日頭下晃眼,好像……是白色的。

”南邊來的文士?氣度不凡?白色玉佩?蘇婉寧心中一動。

母親林氏正是江南人。

這客人是否與江南有關?與母親有關?“可知道姓什麼?所為何事?”蘇婉寧追問。

春櫻搖頭:“李婆子說不清楚,侯爺書房那邊的事,下人們不敢多打聽。

不過,奴婢從大廚房張媽那兒聽說,那客人似乎隻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侯爺……侯爺送他出來時,臉色好像不大好看。

”臉色不好看?是交談不歡而散?“還有彆的嗎?關於那客人,或者……父親近來可有什麼異常?”蘇婉寧沉吟道。

春櫻想了想,壓低聲音:“對了,小姐,奴婢還聽說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說。

”“是……是關於二小姐的。

”春櫻聲音更低了,“前日,也就是鬆鶴堂請安那日的下午,二小姐身邊的碧桃,鬼鬼祟祟地從後角門出去了一趟,過了快一個時辰纔回來,手裡好像還拿著個小包袱。

守後角門的王婆子收了碧桃一支銀簪子,才放她出去的。

碧桃回來時,那包袱好像不見了。

”蘇婉寧眼神一凝。

蘇婉柔身邊的人悄悄出府?還帶著東西出去,空手回來?是在傳遞什麼?還是接了什麼東西?“知道碧桃去了哪兒嗎?”“王婆子收了錢,不敢多問,隻說碧桃是往西邊那條巷子去了,那邊住的都是些尋常人家,也有幾間不怎麼起眼的茶樓和小鋪子。

”春櫻道,“奴婢覺得蹊蹺,本想再打聽,又怕打草驚蛇。

”蘇婉寧讚許地看了春櫻一眼:“你做得對。

此事不要再打聽,尤其不要驚動碧桃和王婆子。

”她頓了頓,又道,“這兩日,蘇婉柔那邊有什麼動靜?”“二小姐這兩日倒是安分,一直在自己院裡‘養病’,說是那日受了驚,身子不適。

趙姨娘去看了兩回,老夫人也遣人送了些補品過去。

”春櫻撇撇嘴,“倒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裝可憐,搏同情,果然是蘇婉柔慣用的伎倆。

蘇婉寧心中冷笑。

那日祖母雖然各打五十大板,但蘇婉柔算計嫡姐被抓了現行,終究是落了下乘。

這幾日閉門不出,一是避風頭,二恐怕也是在籌謀新的算計。

及笄禮在即,她絕不會甘心。

“繼續留意著,尤其是她院裡的人進出,以及……她和趙姨娘,與府外有什麼聯絡。

”蘇婉寧吩咐道。

蘇婉柔背後若無人指點或撐腰,單憑她一個庶女,未必有那般大的膽子算計嫡姐。

那個讓她送東西出去的碧桃,很關鍵。

“是,小姐。

”春櫻應下,又道,“還有一事,夫人身邊的劉嬤嬤上午來了一趟,說夫人請您得空過去坐坐,似是……有話想問您那日鬆鶴堂的事。

”母親……蘇婉寧心頭一軟,隨即又是一澀。

前世母親因她而受儘委屈,最後慘死。

這一世,她定要護母親周全。

隻是母親性子太過軟弱,遇事隻知隱忍退讓,甚至有時會拖她後腿。

那日鬆鶴堂的事,母親當時不敢發聲,事後怕是既心疼又害怕,想找她問個明白,又怕惹出更多是非。

“我知道了。

晚些時候我去給母親請安。

”蘇婉寧道。

有些事,她需要探探母親的口風,尤其是關於那半塊玉佩。

但不能直接問,需得旁敲側擊。

及笄禮、玉佩之謎、蘇婉柔的動向、母親的心結……千頭萬緒,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蘇婉寧感到一種熟悉的、冰冷的緊迫感。

時間不多了,她必須儘快理清線索,在及笄禮這場風暴來臨前,找到破局的關鍵。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支摘窗。

秋日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進來,帶著暖意。

庭院裡,那幾株海棠樹的葉子已開始泛黃。

一切看似平靜。

但她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已開始湧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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