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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淵1信紙是冰的,像地下暗河的水,寒氣透過薄薄的紙張,一絲絲滲進蘇婉寧的指尖,然後順著血液,蜿蜒向上,凍僵了腕骨、臂膀,最後是砰砰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的心臟。
“吾兒承淵:見字如晤。
‘影煞’之事,已不可控……”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狠狠燙在眼球上。
她瞪著那行力透紙背、卻倉促潦草的字跡,一遍,又一遍。
幽藍的磷光從極高處的岩縫漏下來,吝嗇地塗抹在泛黃髮脆的紙麵上,將每一個筆畫都映得鬼氣森森。
“彼輩所求,非社稷之安,乃一己之私慾,深淵難填……”馮保那張在幽綠火光下扭曲驚怒的臉,與信上“彼輩”二字重疊。
皇後,太後,影煞……還有,定遠侯蕭屹。
“‘樞’字令及名冊在此,內涉要員關節甚多,或可製衡,亦足招禍……”製衡?招禍?蘇婉寧的目光緩緩移向手邊那塊深紫色的令牌。
冰冷的,沉重的,刻著展翅欲飛、眼神凶戾的鷹隼。
影·樞。
這是“影煞”的心臟,是能調動那股黑暗力量的信物,是……蕭承淵的父親,留給他的最後“遺產”。
“速離京城,隱姓埋名,切莫回頭!勿念,勿尋。
父絕筆。
”絕筆。
最後一點深褐色的印記,是血嗎?是定遠侯蕭屹的血,還是……彆人的?轟隆的水聲從身後的暗河傳來,沉悶地撞擊著耳膜,也撞碎了她腦海中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僥倖。
信是真的。
令牌是真的。
那麼,蕭承淵的身份……也是真的。
他是“影煞”魁首的兒子。
是那個龐大、陰毒、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殺她和沈懷瑾的組織的……繼承人。
而她,蘇婉寧,雲妃的女兒,沈家的餘孽,剛剛竟然在為了救他,為了那點可笑的、建立在謊言和算計上的“同盟”關係,在“影煞”真正的巢穴裡,與馮保以命相搏,險些死無全屍。
荒謬。
冰冷刺骨的荒謬感,混合著地下河水的寒氣,瞬間淹冇了她。
她甚至想笑,嘴角扯了扯,卻隻嚐到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甜。
信任?從重生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該對任何人抱有期待。
父親是冷漠的,祖母是權衡的,姐妹是惡毒的,就連看似唯一的血脈親人沈懷瑾,也藏著驚天的秘密和危險。
蕭承淵……這個從天而降,遞來解藥,許下承諾,又將她拖入更深淵的男人,不過是另一張精心編織的、更加華麗的羅網。
她早該知道的。
蘇婉寧閉上眼,指尖用力,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絕筆信捏碎。
但下一刻,她又強迫自己鬆開,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放回油紙,塞進錦囊。
動作冷靜得可怕,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不能毀。
這是證據。
是能顛覆一切的證據,也是……能讓她死得更快的催命符。
她將那枚冰冷的“影·樞”令也塞了回去,將錦囊和那幾本用油紙包著的名冊重新用油布裹緊,打上死結。
然後,她環顧這陰冷黑暗的岩洞,目光最終落在一塊靠近岩壁、被水流沖刷得相對乾淨、又被一塊凸起岩石半掩著的凹陷處。
就藏在那裡。
她抱起那個沉重的油布包裹,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挪到那塊岩石後,將包裹深深塞進凹陷的最裡麵,又用手撥拉了些細碎的沙石和幾塊小石子,草草掩蓋了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靠著冰冷的岩壁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
背後傷口在粗糙岩石的摩擦下,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手臂的擦傷,凍僵的雙腿,還有肺部火燒火燎的嗆水感,所有痛楚一起甦醒,叫囂著存在。
冷。
無孔不入的冷,從濕透的、緊緊貼在身上的粗布衣衫裡滲透進來,鑽入每一個毛孔,幾乎要將血液都凍住。
她抱住膝蓋,蜷縮起身體,牙齒不受控製地格格作響。
不能睡。
不能在這裡睡過去。
睡過去,就真的醒不來了。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疼痛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絲。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岩洞另一側,那片被幽藍磷光勉強照亮的沙石灘。
蕭承淵就躺在那裡。
一動不動,像一具失去生命的、俊美而蒼白的雕塑。
幽藍的光,像一層薄薄的、冰冷的紗,覆在他臉上。
挺直的鼻梁投下濃重的陰影,緊抿的嘴唇失了所有血色,泛著不祥的紫紺。
眉峰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著,彷彿在抵禦著什麼巨大的夢魘。
玄色的衣袍浸透了水,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卻頹敗的線條,肋下那一大片深色的、不斷被冰冷河水邊緣潤濕的痕跡,刺目驚心。
他就躺在那裡,離她不過兩丈遠。
生死一線。
蘇婉寧死死地盯著他,目光複雜得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恨嗎?當然。
他欺瞞她,利用她,他背後代表的勢力,與她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怕嗎?也有。
他是“影煞”的繼承者,手握她無法想象的力量和秘密,一旦醒來,知道她發現了絕筆信和令牌,會如何對她?可除了恨和怕,還有一種更冰冷、更沉重的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是被背叛後的荒謬,是認清現實後的絕望,是麵對這絕境、這重傷垂危的“同盟者”時,無處著力的茫然。
殺了他?一個念頭,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腦海。
他現在毫無反抗之力。
一塊石頭,甚至隻是放任不管,這地底的陰寒和失血,很快就會要了他的命。
然後,這世上就少了一個知道她秘密的、與“影煞”息息相關的人。
那封絕筆信和令牌,或許能成為她日後周旋的籌碼……蘇婉寧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身下冰冷的沙石裡。
尖銳的石子邊緣割破了早已傷痕累累的指尖,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緩緩地,撐著岩壁,站了起來。
腳步有些虛浮,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朝著蕭承淵躺著的方向,挪了一步。
又一步。
越來越近。
能看清他額角滲出、又被冰冷河水凝住的汗珠,能看清他微微翕動的、乾裂起皮的嘴唇,能看清他緊蹙的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掙紮。
她停在他身邊,蹲下身。
冰冷的河水浸濕了裙襬和鞋襪。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冰冷脆弱的頸動脈上方。
隻需要用力按下去,或者,撿起旁邊一塊棱角鋒利的石頭……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麵板的刹那——“咳……咳咳……”
蕭承淵猛地側過頭,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混著暗紅髮黑的血沫,從他嘴角溢位來,沾染了蒼白的下頜。
他的身體因為劇痛而痙攣,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沙石,指節捏得發白,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那不是偽裝的痛苦。
蘇婉寧見過他重傷的樣子,但從未像此刻這般……脆弱,瀕臨破碎。
彷彿他強行支撐的某種東西,在昏迷中徹底崩塌了。
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殺一個毫無反抗之力、重傷垂死的人?這和蘇婉柔,和馮保,和那些藏在深宮裡、用陰謀和毒藥殺人的魑魅魍魎,有什麼區彆?不,不一樣。
蘇婉寧猛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們是仇人!是他們先害了母親,害了沈家,現在還要來害她和沈懷瑾!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天經地義!可是……心底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蕭承淵親手害過母親嗎?害過沈家嗎?他給過解藥,他在聽竹軒外擋過刀,他甚至可能……並不知道他父親留下的這封信和令牌?絕筆信上寫的是“速離京城,隱姓埋名”。
他若真有心害她,為何不走?為何要留在京城,捲入這渾水,甚至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死死纏住了她的決定。
“冷……”
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被咳嗽和水聲淹冇的囈語,從蕭承淵唇間逸出。
他似乎在無意識地蜷縮身體,尋求溫暖,但冰冷的濕衣和身下的沙石,隻能帶來更深的寒意。
他的臉色在幽藍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紫紺卻越來越深,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再不止血,再不取暖,他很快就會死。
不用她動手。
蘇婉寧看著他那張因為痛苦和高燒而褪去所有冷硬偽裝、隻剩下純粹脆弱的臉,又想起他將玉牌遞給她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想起他在荷風榭,說起“交易”時,那份冰冷的坦誠;想起他毒發重傷,仍將解藥塞給她時的決絕……恨意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腔裡激烈地衝撞。
最終,那點冰冷的殺意,在看到他嘴角不斷溢位的黑血和那止不住的顫抖時,如同被針刺破的氣泡,倏然消散,隻留下更深的疲憊和無力。
她終究……做不到。
不是因為心軟。
蘇婉寧告訴自己,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清醒。
是因為他還有用。
他知道“影煞”的內部情況,知道定遠侯府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更多關於皇後、太後的謀劃。
他現在不能死。
至少,在她弄清楚一切,在她為母親和外祖家討回公道之前,他得活著。
對,就是這樣。
隻是利用。
她深吸一口冰冷渾濁的空氣,做出了決定。
首先,止血。
她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內襯裙襬,又去扯蕭承淵玄衣未被血浸透的下襟。
布料浸了水,冰冷厚重,極難撕開。
她幾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扯下幾條布條。
然後,她跪坐在他身側,小心地解開他之前草草捆紮、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衣襟。
猙獰的傷口暴露在幽藍的光線下,皮肉外翻,邊緣泛白,深處是暗紅的血肉,仍在緩慢地滲著血水。
是被利刃所傷,又被水泡了太久。
她擰著濕冷的布條,咬著牙,一圈一圈,用力纏緊他的胸肋,壓迫傷口。
手下身體的顫抖和緊繃,清晰地傳來。
然後,是那明顯斷折的手腕。
她找到幾根相對平直的枯枝,用布條將他的手腕小心固定。
動作笨拙,但已竭儘全力。
做完這些,她已累得眼前發黑,渾身脫力,靠在岩壁上喘息。
但還冇完,必鬚生火。
否則兩人都會凍死。
她想起蕭承淵身上或許有火。
再次探入他懷中摸索,指尖在濕冷的衣料和溫熱的麵板間劃過,最終在腰側暗袋裡,找到了那個用油皮包裹的小囊。
火鐮,燧石,受潮不嚴重的火絨。
希望。
她收集枯枝,在遠離暗河、相對乾燥的沙石上堆好。
手因為寒冷和脫力而不住顫抖,試了好幾次,燧石撞擊火鐮,隻濺出零星的火星。
不能急。
她深呼吸,用相對完好的左手固定,右手執火鐮,看準角度,用力、快速地一劃!“嚓——!”一簇明亮的火星迸射,落在火絨上!白煙升起,橙紅的火苗,顫巍巍地,亮了起來!成了!她小心翼翼地將這微弱的火種移到枯枝堆下,屏息等待。
火苗舔舐著乾燥的細枝,蔓延,終於,“呼”的一聲,一團溫暖跳躍的篝火,在這冰冷死寂的地下絕淵中,燃燒起來!橘黃溫暖的火光瞬間驅散了濃稠的黑暗和陰寒,帶來久違的、令人幾乎落淚的暖意。
蘇婉寧貪戀地湊近,伸出凍得發紫、傷痕累累的手,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
僵硬的身體開始回溫,冰冷的血液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火光也照亮了蕭承淵。
在溫暖的躍動光影下,他臉上的青白似乎褪去一絲,但痛苦並未減少。
他無意識地朝著熱源的方向微微偏頭,乾燥起皮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模糊的囈語。
蘇婉寧聽不清。
她挪過去一些,想給他喂點水——用撕下的布條浸濕暗河水,擰出幾滴,滴在他唇上。
就在這時,他忽然動了。
不是清醒,而是高燒中的無意識動作。
他那隻冇有受傷的右手,猛地抬起,在空中虛抓了一下,然後,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她正欲收回的、冰涼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蘇婉寧渾身一僵,下意識就想甩開。
“……彆走……”
他嘴唇微動,破碎的音節溢位,帶著高燒的混沌和一種深切的、近乎絕望的脆弱,“……爹……彆……丟下……”他的眼睛依舊緊閉,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額上滾燙,汗水涔涔。
那隻緊攥著她手腕的手,卻冰冷得像鐵箍。
他在叫爹。
是夢到了定遠侯蕭屹嗎?夢到了那封絕筆信,夢到了被“丟下”?蘇婉寧僵在那裡,被他攥著的手腕傳來他滾燙的體溫和冰冷的手心,兩種極致的溫度,讓她心頭一片混亂。
恨意、懷疑、冰冷算計,與此刻掌心傳來的、毫不設防的脆弱和依賴,激烈地衝撞。
她該甩開的。
他是仇人之子,是欺騙者,是“影煞”的繼承者。
可是……火光劈啪,映著他蒼白痛苦的臉,和那隻死死攥住她、彷彿抓住最後浮木的手。
許久,她另一隻自由的手,緩緩抬起,不是推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掰他緊扣的手指。
“鬆手。
”她聲音乾澀沙啞,對著昏迷的人說,更像是對自己說,“你爹丟下你,是他的選擇。
而我……不會丟下你。
”至少,現在不會。
“因為,你還有用。
”她低聲補充,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就在她即將掰開他最後一根手指時——蕭承淵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然後,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緩緩地,睜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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