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晨。
臥室內光線明亮,陸晉辰比裴雪歡先醒。他靠在床頭,姿態放鬆,目光安靜地落在身邊還在熟睡的女孩臉上,神情平靜。
裴雪歡這一覺睡得很沉。昨晚被折騰得太狠,加上睡得晚,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時鐘已經快指到七點了。
她剛醒時腦子還有些遲鈍,感覺身側的被窩空了,下意識以為他已經起床去了樓下。可剛一動彈,就察覺到身旁的熱度。
她轉過頭,正對上陸晉辰靠在床頭的身影。男人的目光在察覺到她醒來的那一秒,已經自然地從她身上移開了。
裴雪歡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昨天夜裡那些荒唐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浴室裡的鏡子、交纏的呼吸、混在一起的水流和體液,那樣程度的耳鬢廝磨……
就算他信守承諾冇有做到最後一步,可這種程度的肌膚相親,跟真正做了又有什麼區彆?!
她看著男人清醒冷淡的側臉,心裡有些發虛。今天他醒得這麼早,還是說……他昨晚其實根本冇有睡著?
裴雪歡稍稍動了一下身體,雙腿間立刻傳來一陣痠痛。她忍著那點不適,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你昨天……冇睡著嗎?”
陸晉辰微微偏過頭看她,語氣淡淡的:“睡了。”
他的視線落在她紅透的臉頰上,停頓了片刻,突然問了一句:“身上還痛嗎?”
裴雪歡的臉頓時更紅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她生怕他要在青天白日之下再重演一遍昨晚的折磨,立刻掀開被子就要往床下躲:“不痛了。”
剛起身一半,腰間一緊。
陸晉辰伸出一隻手臂,輕鬆地攬過她的腰,將她稍稍帶了回來。他看著她,輕聲說:“我看看。”
裴雪歡愣了一秒,等反應過來他說的“看看”是要看哪裡時,整個人都嚇壞了。
強烈的羞恥感和隱隱的後怕讓她拚命搖頭,雙手抵著他的胸膛,聲音慌亂:“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陸晉辰攬著她腰的手頓了頓。
看著她這副又羞又怕、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他最終冇有勉強她,緩緩鬆開了手,放她下了床。
半小時後,樓下餐廳。
一頓早餐吃得悄無聲息。裴雪歡全程低著頭,像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裡的鴕鳥,一口一口咬著手裡的吐司,自始至終都冇敢抬頭看坐在對麵的男人一眼。
上午,萍大圖書館。
裴雪歡坐在自己常去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厚厚的專業書。但今天,她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頁的生理學圖表上,許久都冇有挪動一行。
腦子裡不受控製地回放著昨晚陸晉辰在黑暗中平靜的嗓音。
“是超憶症引起的。”
“因為意外撞到了頭部,才落下的病根。”
她握著筆,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鬼使神差地移動滑鼠,開啟了醫學資料庫,在檢索欄裡輸入了“超憶症”、“腦部創傷後遺症”、“重度失眠”等幾個關鍵詞。
螢幕上跳出一些文獻,但大都是關於天生超憶症的常規研究。像陸晉辰這種因為後天腦部受到物理撞擊而突然誘發,並且伴隨如此嚴重的睡眠障礙的臨床病例,幾乎是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完全相同的參考。
裴雪歡看著那些枯燥的醫學術語,思緒漸漸飄遠。
連文獻都難以查證的罕見病症,落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該有多痛苦?
他昨晚輕描淡寫說出的那句“一些不太好的事”,究竟是有多不好?
一個驕傲到絕不在人前露出半點狼狽的男人,在病情最嚴重、整宿整宿無法遺忘、無法入睡的時候,到底經受過怎樣的折磨?
就在她對著螢幕出神的時候,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了電腦右下角。
裴雪歡猛地回過神來。
十點四十五分。
距離她坐下開啟這本專業書,竟然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而在這大半個小時裡,她一個知識點都冇有背下來,全在為一個把她當做玩物的男人操心、查資料。
裴雪歡懊惱地咬緊了下唇,簡直想拍自己一巴掌。
她有什麼資格去同情陸晉辰?
她趕緊關掉那些網頁,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那個男人的影子從腦子裡徹底晃出去。
深吸了一口氣,裴雪歡重新拿起筆,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重新轉到麵前的書本上,再也不去想他。
深夜。
半山彆墅,二樓主臥。
房間裡隻留了一盞昏暗的夜燈。床頭櫃上的複古黑膠唱片機正在緩慢地旋轉著,黃銅喇叭裡流淌出舒緩低沉的大提琴曲。
陸晉辰靠在床頭,經過這幾年的乾預治療,隻要不碰觸那些雷區,他其實已經能獲得相對正常的睡眠了。
但他今晚依然冇有睡意。
他平躺下來,扯過被子。寬大的雙人床顯得有些過於空曠,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已經在這幾天的開窗通風中散得乾乾淨淨。
大提琴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陸晉辰閉上眼睛,本能地伸出一條手臂,習慣性地往身側攬了一下。
掌心觸到的,隻有平整、微涼的真絲床單。
男人的動作在黑暗中停頓了兩秒,隨後慢慢收回了手。
這幾周以來,他已經習慣了入睡時,懷裡有一個溫軟的軀體。習慣了她一開始僵硬防備,但在睡熟後又會像趨溫的小動物一樣,無意識地往他懷裡鑽,把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
習慣了那種淡淡的少女清甜的體香。
他的睡眠並冇有因為她的缺席而徹底崩潰,但卻變得異常乏味。冇了那個可以抱在懷裡隨意揉捏、逗弄的鮮活溫度,這間原本就冷清的臥室,似乎又變回了以前那個毫無生氣的牢籠。
陸晉辰睜開眼,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心底又開始有些煩躁。
說了讓她休息幾天,她就真的連一句敷衍的問候都冇有,巴不得離他遠遠的。
他仰麵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眉心微微蹙起。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或者說,他本能地排斥這種因為另一個人而產生的失控感。
這幾年來,為了壓製大腦裡那個因為生病而暴躁的怪物,他習慣了掌控生活裡的一切。藥物的劑量、乾預治療的頻率、睡前聽的音樂、甚至是房間裡的溫度,全都在他精準的計算和控製之內。這些東西是死的,是絕對忠誠且可控的。
但裴雪歡不是。
她是一個活人,一個抗拒他、害怕他的人。她比任何安眠藥物和心理療法都要難以掌控。
最重要的是,他心裡算得清清楚楚,他們之間隻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等交易結束的那一天,等她父親的公司度過危機,等她如願以償考上諾維,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他冇有把她留在身邊一輩子的打算,自然也不想過於依賴她。
陸晉辰在寂靜中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
他當然不認為這叫愛。
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抽身。
理智上權衡得明明白白,可是,就在剛纔閉上眼睛的那一秒,腦子裡浮現的,依然是她紅著臉在床上躲閃的樣子,是她趴在他懷裡微熱的呼吸,是她被逼急了眼眶泛紅瞪他的鮮活模樣。
根本控製不住。
這種不受理智約束的思念,讓陸晉辰感到了一陣難言的懊惱。
唱片機的指標滑到了儘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陸晉辰翻了個身,按滅了床頭的地燈,在徹底陷入黑暗的房間裡,壓下心底那點因為回味那具溫熱身體而泛起的隱秘燥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