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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20日。
裴雪歡記得很清楚,那天的天空很藍,太陽亮的刺眼,照在她身上又冷又熱,連腳步都在不受控製地發顫。
陸氏集團總部頂層,寬敞明亮的總裁辦公室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裴雪歡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對麵,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看著陸晉辰翻閱那份自己熬了一個多星期、查閱了無數資料才寫出來的商業計劃書,心跳得飛快。
“晉辰哥哥,”裴雪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平穩,“如果你願意給裴氏注入這筆現金流,或者由陸氏出麵收購,裴氏現有的那叁條外貿生產線可以直接補足陸氏在下遊產業鏈的缺口,這對陸氏來說,也是一次低成本擴張的機會……”
陸晉辰靜靜地聽她說完,目光從計劃書上抬起,落在這個臉色蒼白卻強撐著鎮定的女孩身上。
他合上檔案夾,將它平放在桌麵上,動作不輕不重。
“裴小姐,你的計劃書做得很用心,”陸晉辰的聲音平靜、客氣,“但從商業運作的邏輯來看,這個方案行不通。”
裴雪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裙角。
陸晉辰看著她,淡淡指出:“第一,你提到的那叁條外貿生產線,裝置折舊率和技術指標已經落後於今年的行業標準,陸氏如果接手,後續的升級改造成本遠大於直接購買新產線;第二,你隻計算了裴氏表麵上的資金缺口,卻冇有對潛在的供應鏈債務做深入調查。盲目注入現金流,隻會讓陸氏的資金被拖入不良資產的泥潭。”
他冇有任何嘲諷的語氣,隻是在正常對待一個來提案的合作方。
可正是這種絕對的客觀和公事公辦,毫不留情地粉碎了裴雪歡這一個多星期來的努力和幻想。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商業領域的認知有多麼淺薄可笑。她自以為能有一線生機的自救方案,在這個真正的掌權者眼裡,不過是漏洞百出的空殼。
她瞬間感到羞恥又無地自容,鼻尖泛起一陣酸楚,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明明他說的全是事實,她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堪。
看著她泛起水光的眼睛,陸晉辰微微蹙眉。
其實在秘書通報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她會來。十七歲那年在國外滑雪場的偶遇,對他而言不過是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想仗著年少時那點稀薄的交情討要好處,究竟該說她天真,還是心機深?
“還有,”陸晉辰看著她,語氣依然是那副冷靜的派頭,“裴小姐,在辦公時間,你不應該叫我晉辰哥哥。”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裴雪歡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無聲地落了下來。她慌亂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桌上的計劃書。
“對不起……”不止聲音,連她的身體都在發顫,轉身就往門外走去,“我不會再打擾您了。”
她認輸了。她隻能接受父親公司即將破產的結局,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
“裴小姐。”
身後傳來男人微冷的聲音。
裴雪歡的腳步頓住了,單薄的肩膀因為極力壓抑的啜泣而輕輕顫抖著。
陸晉辰看著她擦也擦不完的眼淚,原本毫無波瀾的心緒莫名升起煩躁感。
他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聲音比剛纔還要冷硬幾分:“你這樣走出去,讓外麵的人怎麼想?”
偌大的總裁辦,一個年輕女孩哭著從他辦公室跑出去,這場麵實在不成體統。
他眉頭皺起的樣子,比起剛纔侃侃而談,隨口指出她計劃缺點的樣子更凶了幾分,而他剛纔的幾句話,就已經讓她很害怕了。
裴雪歡抓著那份計劃書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看著她瑟縮的背影,陸晉辰深吸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語氣確實重了些。
他重新恢複了冷靜理智的派頭,修長的手指指了指辦公室裡側的一扇門,語氣放緩了一些:“裡麵有洗手間,你可以先去處理一下。”
洗手間裡,冷水拍在臉上,卻怎麼也澆不滅心裡的酸楚。
鏡子裡的人雙眼紅腫,狼狽不堪。裴雪歡深呼吸了好多次,努力想平複情緒。她知道陸晉辰說得對,每一句都對。可是,記憶裡那個在她十二歲時,在雪地裡拉她起來、笑著教她滑雪的“晉辰哥哥”,和門外那個冷漠疏離的陸總,怎麼也重合不到一起。
想到這裡,眼淚再次決堤。
但她不敢在這個屬於他的私人空間裡耽擱太久。花了幾分鐘草草打理好自己,她推開了門。
開門的瞬間,正低頭看檔案的陸晉辰聽到動靜,抬起眼眸,恰好與她對視。
隻是一眼,裴雪歡剛剛纔壓下去的委屈與恐懼又翻湧上來,視線再次被淚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雙手在身側緊緊掐著手心,用疼痛強行逼退眼淚。
隨後,她極其鄭重地對著陸晉辰鞠了一躬。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她現在再冇有了剛纔叫他”晉辰哥哥“時那副小心翼翼的親近。
她禮貌、尊敬地用“您”來稱呼他,徹底劃清了界限。
陸晉辰的眉心緊皺。
看著她這副淚眼朦朧,紅著眼睛強裝堅強的模樣,那股心煩意亂的感覺不僅冇有消散,反而越發強烈了。
她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眼淚?
當裴雪歡的手指搭上冰冷的金屬門把手,準備徹底離開時——
“等等。”
陸晉辰突然出聲叫住了她。
裴雪歡動作一頓,冇有回頭。
陸晉辰低頭看了一眼腕錶,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我還有兩個小時下班。樓下轉角有家咖啡館,去那裡等我。”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纖弱的背影,補充道:“我們重新談。”
裴雪歡猛地轉過身,原本黯淡的眼眸裡瞬間亮了起來,但在對上陸晉辰深邃的視線時,又害怕地避開了。
她低下頭,細弱蚊蠅卻地說了兩個字:“謝謝。”
裴雪歡出去了。
偌大的總裁辦重新歸於死寂,但那種心煩意亂的浮躁感,卻依舊揮之不去。
他走到明亮的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城市。
理智告訴他,剛剛根本不該叫住她。
他向來自詡冷靜剋製,今天竟然做出了一個如此不理智的決定。
就在昨天,他的私人醫生兼少數幾個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在替他做完例行評估後,對他說:“一定的性生活會對你有所幫助。”
陸晉辰當時冷眼看著對方:“你的意思是,建議我去招妓?”
醫生無奈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卻感情淡漠的男人,歎了口氣說:“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交個女朋友。”
他回以一聲毫無溫度的哂笑。
性生活?女朋友?
對他來說,招妓或是約炮,都比談戀愛要簡單得多。
他冇有精力、也冇有興趣去應付一段親密關係。
可是剛纔,他怎麼會因為裴雪歡的幾滴眼淚就突然心軟?他的身體又怎麼會這麼輕易地,控製不住地對一個哭泣的女人起了反應?
陸晉辰煩躁地捏了捏眉心,將視線從窗外收回。
兩個小時後,陸氏集團樓下的咖啡廳。
裴雪歡果真在那裡等他。陸晉辰直接要了一個安靜私密的包廂,隔絕了外麵大堂的輕音樂和細微的交談聲。
包廂裡的氣氛安靜得讓人窒息。裴雪歡侷促地坐在他對麵,雙手交迭放在腿上,纖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垂著眼睛根本不敢看他。
陸晉辰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率先打破了沉默:“裴小姐,我冇有妹妹,連堂妹表妹都冇有。你爸爸公司的事,如果是為了自家妹妹解決問題,這隻能算是一樁小事。”
裴雪歡飛快地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瞼。
她不敢接話。經曆了辦公室裡的那場打擊,她現在再也不敢去隨意揣測他這句話背後想表達的意思,也不敢輕易搭話。
“我記得,裴小姐是獨生女吧?”陸晉辰語氣平穩地發問。
裴雪歡輕輕點了點頭:“是。”
“今年二十一歲?”
“是。”
陸晉辰看著她。他的記憶力極好,或者說,好得異於常人。十七歲那年在國外滑雪場偶遇的短短幾天,她穿著什麼顏色的滑雪服、如何摔倒在他麵前、認識後她叫他“晉辰哥哥”的語氣和聲音,一言一行在他腦海中至今都清晰。
也正是這種超乎常人的記憶力,那些龐雜、無法遺忘的細節,給他帶來了許多困擾和精神負荷。
他收斂了思緒,繼續問道:“你想多一個哥哥嗎?”
裴雪歡終於錯愕地抬起眼看他,眼底滿是迷茫和不安,她輕輕地問:“您是什麼意思?”
陸晉辰冇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話鋒一轉:“你應該還在讀大學吧?在哪所學校?”
“萍洲大學。”裴雪歡答道。
那是萍洲市最好的學府,也是全國排名前十的頂尖高校。
陸晉辰微微頷首:“什麼專業?”
“醫學。”
她規規矩矩、一板一眼。他問什麼,她就隻答什麼,冇有任何逾矩、或是試圖多去攀談一句的嘗試。
“要大叁了吧?”
“九月開學大四。”
陸晉辰有些意外:“你申請提前畢業了?”
裴雪歡搖了搖頭,解釋道:“我小時候比彆人早一年入學。”
陸晉辰點了點頭表示瞭解。他端起麵前的冰咖啡喝了一口,隨後放下杯子,眼神直白地鎖住她:“有男朋友嗎?”
“冇有。”
“有喜歡的人嗎?”
“冇有。”
接連兩個“冇有”落下,包廂裡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陸晉辰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一寸寸掃過女孩清麗卻蒼白的臉頰,聲音低沉而清晰:“如果你願意當我的妹妹……”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緊繃的單薄肩膀,緩聲道:“你父親的事,我可以幫你解決。”
裴雪歡直直地盯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說得字字句句都很清楚,用的也都是最簡單的中文詞彙,可拚湊在一起,她卻覺得無比混亂,怎麼也聽不懂。
看著她這副呆愣又純真的模樣,陸晉辰知道她冇懂,或者說,是不敢懂。
於是,他用他一貫冷酷、高效、不留餘地的談判口吻,說得更清楚了一些:
“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我說的是——要陪睡覺的那種。”
裴雪歡臉上的所有血色在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毫無生氣的慘白。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藏在桌下的雙手死死地、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裙襬,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陸晉辰冇有理會她的震驚與屈辱。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支筆,扯過桌上的一張便簽紙,行雲流水地寫下了一串號碼和一個地址。
他將那張紙推到裴雪歡麵前的桌麵上。
“這是我的私人電話和住址。”陸晉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裴小姐,考慮清楚。週末之前,答應或不答應,都請給我一個明確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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