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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剛過七點。
兩人洗漱完下樓,陸晉辰跟著裴雪歡,去了小區樓下那家她平時常去的中式早餐店。
店麵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亮堂。
陸晉辰的矜貴氣質,坐在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店裡,有些格格不入。他和裴雪歡一起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生煎和豆漿。
吃過早餐,陸晉辰開著車送她去了學校。
早晨八點半,林特助拿著檔案進來給陸晉辰簽字,陸晉辰拿起鋼筆,簽好字後,看著手心裡純黑的鋼筆出了會兒神。
他想起昨天看見的裴雪歡冰箱上的冰箱貼。
那上麵貼著幾個零星的磁吸貼,大多是她以前去看藝術展時買的精美紀念週邊,還有一張她複習備忘錄的漂亮的時間表。
但在這其中,一個精緻、黑白分明的微縮叁角鋼琴金屬冰箱貼,顯得格外惹眼。
鋼琴貼紙雖然不是新的,但每一個琴鍵都纖塵不染,看得出主人平時極其愛惜。
他想起那個無憂無慮、被寵愛著快樂長大的女孩。他也突然意識到,自從裴雪歡住進半山彆墅以後,這雙曾經在琴鍵上翻飛、拿過無數舞蹈獎項的手,除了翻閱厚厚的考研資料,就是用來在深夜裡不情願地取悅他。
她應該,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碰過鋼琴了。
那天下午,陸晉辰罕見地提前結束了公司的會議。
還冇到平時約定的時間,那輛低調的白色轎車就已經停在了裴雪歡學校的門下。裴雪歡接到電話時還有些忐忑,以為自己又哪裡做錯了惹他不快,抱著幾本厚厚的書,戰戰兢兢地上了車。
一路上,陸晉辰並冇有多說什麼,帶著她徑直回了半山彆墅。
踏入彆墅大門,穿過寬敞的客廳,裴雪歡被陸晉辰帶到了二樓那間寬敞、叁麵全景落地的陽光房前。
推開門的瞬間,裴雪歡愣在了原地。
原本空曠的陽光房中央,不知何時被安置了一架昂貴的黑色叁角鋼琴。午後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穹頂傾瀉下來,給那架黑亮如鏡的琴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裴雪歡連呼吸都放輕了。她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那是這些日子以來,陸晉辰在她臉上見過的、最純粹、最不加掩飾的驚喜。
“去試試。”陸晉辰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褲兜裡,聲音平緩。
裴雪歡甚至忘了自己對他的恐懼。她放下手裡的包,一步步走到鋼琴前坐下。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按下了幾個琴鍵。
清脆空靈的音符在陽光房裡盪漾開來。
她真的太久冇彈琴了。指尖接觸到琴鍵的那一刻,那種久違的熟悉感和歸屬感,讓她忍不住彎起了眉眼,嘴角溢位了一個開心的淺笑。
陸晉辰走到她身邊,靠在鋼琴邊緣,看著她臉上那抹生動鮮活的笑容,深邃的眼底也染上了幾分暖意。
他突然開口:“我不會。教教我?”
裴雪歡敲擊琴鍵的手指一頓。
她抬起頭,有些錯愕地看著這個在商場上無所不能、永遠高高在上的大總裁。他居然說他不會,還要她教他?
或許是今天的陽光太好,又或許是這架鋼琴給了她一層莫名的安全感,裴雪歡冇有拒絕。她往琴凳的旁邊挪了挪,騰出一點位置,大著膽子指著琴鍵,開始認真地教他認最基礎的音階:“這是&esp;do,這是&esp;re……”
陸晉辰配合地俯下身,順著她的指引,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隨意地按了幾下。兩人靠得極近,他的肩膀幾乎貼著她的,但這一次,裴雪歡卻冇有躲。
彈了一會兒,陸晉辰突然收回手,側過頭看著她,冷不丁地提了一個要求:“可以跳支舞給我看嗎?”
裴雪歡一怔。
他連她拿過市二等獎的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果在平時,這種要求隻會讓她覺得是他對她的消遣。但在今天這個充滿陽光的午後,看著他安靜專注的眼神,裴雪歡竟然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抗拒。
她站起身,拿出手機,選了一首舒緩的古典曲目。
音樂聲緩緩流淌而出。
裴雪歡脫掉了鞋子,赤足踩在溫熱的木地板上。剛開始起舞時,因為太久冇練,加上麵對著陸晉辰極具壓迫感的注視,她的動作還有些明顯的拘束和僵硬。
但隨著音樂的推進,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漸漸甦醒。
她可是真正熱愛著舞蹈的裴雪歡啊。
不過短短幾分鐘,她就徹底放開了自己,完全沉溺在了舞蹈的純粹中。陽光在她的髮絲和裙襬上跳躍,她的身體輕盈得像一隻展翅的飛鳥,每一個舒展、每一個旋轉都充滿了驚人的生命力。
她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因為做著自己熱愛的事情而煥發出來的、明媚而純粹的快樂。
陸晉辰靠在鋼琴邊,目光緊緊地鎖在她身上。他看著這塊平時在他麵前冥頑不靈的木頭,在陽光下生機勃勃地開了花。
就在裴雪歡跳到**部分,準備接一個連續旋轉時,突然被陸晉辰關掉了。
伴奏戛然而止。
裴雪歡動作一頓,正要停下來,下一秒,流暢專業的鋼琴伴奏聲,如同流水般從陸晉辰的指尖傾瀉而出。
音符精準無誤地銜接上了她剛纔斷掉的節拍,甚至比手機裡播放的原聲更加有力和飽滿。
裴雪歡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但身體的本能快過了理智,她冇有停下,而是踩著他現場彈奏的節拍,繼續舞動,直到將整支舞蹈完美地收尾。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陽光房裡恢複了寧靜,隻有裴雪歡微微急促的喘息聲。
她赤著腳走到鋼琴前,眼睛因為剛跳完舞而亮得驚人,胸口微微起伏,語氣帶了一點點在他麵前從未有過的笑意:“你騙我。”
陸晉辰坐在琴凳上,看著眼前因為氣惱而終於有了幾分少女鮮活氣的裴雪歡,深邃的眉眼柔和地舒展開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自然地在她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
“騙你的。”男人的嗓音低啞磁性,帶著愉悅的笑意。
這一個親昵至極的動作,讓裴雪歡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午後的陽光模糊了他身上那種冷硬鋒利的棱角,他深邃的眼睛裡蓄滿了溫柔的光。
這一刻,他含笑的模樣,竟然奇蹟般地跨越了時間的鴻溝,和當年十七歲的那個少年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還冇等裴雪歡從這恍惚中回過神來,陸晉辰已經站起身,長臂一伸,直接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她帶進了自己的懷裡。
夕陽的餘暉開始順著玻璃穹頂蔓延,將整個陽光房染成了一片曖昧的橘紅色。
冇有音樂,冇有伴奏。陸晉辰就這麼摟著她的腰,單手握住她的手,在夕陽的餘暉中,帶著她跳起了一支緩慢的交誼舞。
兩人貼得極近。裴雪歡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鼻息間全是男人身上好聞的香氣。
她的鼻子突然一陣發酸,心底湧起一片極其複雜、無法言說的酸澀。
她在心裡絕望地承認,她其實並不討厭現在這個笑著的陸晉辰。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像剛纔那樣,放鬆、溫柔的笑。
舞蹈的步伐漸漸停了下來,最後徹底演變成了兩個人緊緊相擁著,在金色的陽光和拉長的剪影中,漫無目的地、輕柔地搖動。
陽光房裡靜謐得隻能聽見彼此交錯的呼吸和心跳。
許多年以後。
當裴雪歡穿著白大褂,在深夜的醫院走廊裡疲憊地揉著眉心時;當陸晉辰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高樓,望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時——
他們都會想起這個下午。
想起這架黑色的鋼琴,想起那首戛然而止又重新響起的曲子,想起那個點了點鼻尖的笑,以及在這片彷彿能燃燒天地的夕陽裡,那個不成舞蹈、卻將彼此靈魂融合的漫長擁抱。
那是他們在這場充滿誤解、痛苦與錯過的交易中,最接近相愛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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