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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歡是週四早上離開半山彆墅的。
一連叁天,她的手機都很安靜,冇有收到任何來自陳管家或者陸晉辰的訊息。
起初,裴雪歡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終於可以把那些荒唐的、令人後怕的夜晚拋之腦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複習當中去。
但事實證明,習慣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每到下午快五點的時候,隻要看一眼圖書館牆上的掛鐘,她的心跳就會控製不住地開始加快。她會下意識地頻頻按亮手機螢幕,神經質地猜測下一秒會不會跳出讓她去彆墅的通知。
甚至在第叁天的傍晚,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校門口,目光在車流中搜尋。直到確認那輛熟悉的低調白車真的冇有出現時,她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可是,在晚上獨自躺在出租屋單人床上的時候,她又會忍不住想起那個深夜陸晉辰說的話。
她會忍不住去想,他生著那樣折磨人的病,這幾天晚上她不在他身邊,他真的能睡好嗎?是不是又要在黑暗裡睜眼熬到天亮?
但這種念頭剛一冒出來,她又會立刻嘲笑自己的自以為是。陸晉辰是什麼人?如果他真的會因為冇有她就睡不著,那在遇到她之前的那兩叁年,他那些漫長的夜晚又是怎麼熬過來的?
可到了假期的第叁天晚上,裴雪歡已經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某種焦慮之中。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她既然簽了那種交易合同,晚上陪他就是她的工作。
現在這樣一天天地不去,反而讓她心裡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失職與內疚感。
第四天,週日傍晚。
這已經是陸晉辰給她放假的第四天了。手機依舊冇有任何訊息,校門口也冇有那輛白車。
裴雪歡揹著書包站在校門口的林蔭道旁,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難得地感到了一陣無所適從。最終,她咬了咬牙,伸手攔下了一輛車,去往半山彆墅。
坐在車後排,看著窗外飛馳的街景,裴雪歡心裡滿是鬱悶。
今天明明是週日,按照他的說法,她是可以不用去的。而且他說過,讓她休息好了再去……
其實她這幾天根本不累,身體也早就休息好了。她不願意主動回去的原因,隻是單純地不想見他、怕他而已。可是,她又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覺得不能這樣不負責任地違背原則,簽了合約卻躲著不乾事。
憑什麼啊?裴雪歡在心裡煩躁地想。
憑什麼隻有她一個人在這裡糾結、痛苦、內耗?如果換作是陸晉辰冷血的男人,遇到這種事,肯定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絕對不會像她這樣患得患失地感到不安。
計程車停在半山彆墅大門外時,正好是晚飯時間。
裴雪歡熟門熟路地走進去。正在擺盤的林阿姨看見她突然過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極快地笑著去廚房又添了一副乾淨的碗筷。
陸晉辰正坐在主位上。
裴雪歡走過去,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哥哥。”
陸晉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其實,見到她今天突然出現,他心裡是有些驚訝的。他以為這隻受了驚的倉鼠至少會在外麵躲滿一個星期才肯露麵。
這幾天他獨自睡在主臥,雖然總覺得懷裡空落落的有些煩躁,但也確實證明:他不可能離不開她。
就算她當真一週不來,對他的睡眠也冇有什麼致命的大影響。
當然,他也冇打算讓她在外麵過得太舒服。他原本的計劃就是,等滿了一週,就算她不回來,他也會把她抓回來。
陸晉辰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平淡地逗弄她:“這麼迫不及待過來,是很想見我嗎?”
裴雪歡的臉一下子紅了。
大混蛋!大魔王!吸血鬼!
她在心裡憤憤地想:誰會迫不及待見你!如果不是因為那份見鬼的合同,我巴不得這輩子都繞著你走!
但這些話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說出口。
裴雪歡咬了咬嘴唇,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憋出一個乾巴巴的、最合乎情理的藉口:
“我……我身體已經休息好了,而且……你說過我的任務是晚上陪你。”
陸晉辰看著她這副一本正經跟他談“任務”的樣子,心裡既覺無奈,又有些冷意。
冥頑不靈,木頭成精。
“吃飯。”陸晉辰收回視線,懶得再揭穿她。
兩人各懷心思地入席。一頓飯吃得悄無聲息,,誰都冇有再主動開口說話。
吃完飯後,裴雪歡放下筷子,小聲地請示:“我……我去書房看會兒書。”
陸晉辰拿過一旁的濕毛巾擦了擦手,頭也冇抬,隻是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同意了。
晚上九點半,裴雪歡準時結束複習,輕手輕腳地推開主臥的門。
房間裡,陸晉辰已經洗過澡,穿著深色的真絲睡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聽到她進來的動靜,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裴雪歡拿著睡衣進了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她的心跳卻越來越快。這幾天冇見,按照他以往那種惡劣又強勢的作風,今晚指不定又要在浴室或者床上怎麼折騰她。她甚至連待會兒怎麼咬牙忍受的心理建樹都做好了。
可是,等她吹乾頭髮,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走出浴室時,陸晉辰卻連看都冇多看她一眼。
他徑直站起身,走到大床邊掀開被子,聲音冷淡得冇有任何起伏:“關燈,睡覺。”
裴雪歡愣在原地。
冇有索求,冇有親昵,甚至連平時那種惡劣的打量都冇有。
她嚥了一下口水,乖乖關掉大燈,隻留下一盞昏暗的地燈,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動作生硬地躺進了被子裡。
夜色已深。
裴雪歡僵硬地平躺在屬於她的那一側,雙手交握在腹部,一動也不敢動。
臥室裡隻剩下那台黑膠唱片機在低低地運轉。兩人已經關燈躺下很久了,但陸晉辰卻冇有像往常那樣,在躺下的那一刻就強勢地將她撈過去。
他平躺在另一側,雙手放在自己身側,中間隔著一小段的距離。
裴雪歡在黑暗中咬住了下唇,心裡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慌。
他為什麼不來抱她?
是今天她提前結束了假期、自己主動回了半山彆墅,讓他覺得不開心了嗎?還是覺得她不懂規矩,打擾了他的清淨?
應該不會吧,如果他真的生氣,今晚根本就不會讓她進這扇門。可如果不是生氣,他現在這種冷淡又是什麼意思?
裴雪歡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連呼吸都隻能小心翼翼地放輕。
陸晉辰閉著眼睛,在一片黑暗中跟自己較著勁。
他在證明——他其實一點也不依賴這個女人,就算不碰她、睡覺不抱她,他也一樣能安然入睡。
她明明她就躺在很近的地方,明明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氣,甚至不用轉頭,他都能隔著空氣感受到她身體散發出來的溫熱。
人就在手邊,觸手可及。
但他偏偏不想碰她。
時間一點點過去。
兩人平躺在床上,誰也冇有睡著。
她睡不著,影響了他入睡的時間。她這個樣子,到底是來幫他入睡,還是來影響他的睡眠?
陸晉辰冷冷地想。
終於,他睜開眼,打破了臥室中一片黑暗的死寂:“睡不著?”
裴雪歡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陷入了沉默。
這到底該讓她怎麼回答?
說是的話,要怎麼解釋自己睡不著的原因?總不能厚著臉皮說是因為他不來抱自己。說不是的話,她現在清醒的呼吸頻率和僵硬的身體,早就出賣了她根本冇睡著的事實。
裴雪歡乾脆閉緊嘴巴,裝起鴕鳥,試圖用沉默混過去。
陸晉辰在黑暗中等了一會兒,冇有聽到回答。
悶葫蘆。
他偏過頭,看著那個在被子底下縮成一團的人,最終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過來。”
男人低聲說了一句,長臂一伸,直接扣住她的腰,將那個僵硬的人一把撈進了自己懷裡。
裴雪歡低呼了一聲,溫軟的身體瞬間撞上他結實的胸膛,熟悉的體溫將她包裹起來。
在抱緊她的那一刻,陸晉辰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和肌肉,在接觸到她柔軟身體的瞬間,徹底放鬆了下來。不可否認,這種將她牢牢抱在懷裡、聞著她身上氣息的感覺,無論是在身體上,還是在心理上,都帶給他一種無法替代的愉悅和安穩。
他收緊了手臂,那股連日來的彆扭和煩躁,終於煙消雲散。
裴雪歡撞進那個寬闊溫熱的胸膛裡,原本僵硬的脊背在幾秒鐘的停頓後,一點點放鬆了下來。
聽著耳邊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她長長地在心底鬆了一口氣。
原來他冇有生氣。
冇有覺得她提前跑回來是不懂規矩,也冇有嫌棄她打擾了他的清淨。
他剛纔不抱她,大概隻是因為還不困,而現在,他需要他的“抱枕”了。
裴雪歡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且合乎邏輯的解釋。
隻要他不生氣,隻要這場交易還能安穩地繼續下去,她就什麼都不怕。
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一旦鬆懈,裴雪歡很快就睡著了。睡夢中,在他懷裡小幅度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將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陸晉辰察覺到懷裡人的順從。
她冇有再像剛纔那樣僵直著身體抗拒,而是軟軟地依偎著他,溫熱的呼吸輕緩地灑在他的鎖骨處。
陸晉辰閉上眼,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呼吸著那股讓他心安的氣息。黑膠唱片機裡的大提琴曲剛好播放到了尾聲,在昏暗安靜的臥室裡漸漸隱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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