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觀的秋來得早,符籙堂外那株老柏剛泛出幾縷秋黃,謝鈺菲已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案上二百餘張廢符堆疊如小山,最上麵那張的星紋擰成了亂麻,硃色暈開處,倒像極了山腳下村婦潑灑的隔夜紅豆湯。
又廢了?陳永安的旱煙桿兒敲在桌角,火星子濺在符紙上,【星紋引靈術】要的是個字,你這符筆攥得跟攥著殺父仇人似的,靈氣能走得順纔怪。
謝鈺菲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袖中素帕被汗浸得發潮。這帕子跟了她三年,邊角的藍花早褪成灰白,既不是靈布編織,也不是法寶奇珍。
乍一看還以為是男兒用物,卻不知這帕子曾是陸青岩受傷時的用物,寄託了她無數期盼與祝福。每次握緊它,彷彿能感受到陸大哥的溫暖,支撐著她度過無數個不眠之夜。
師叔......她捏著符筆輕聲道:這星紋的起筆總跟我較勁。前日按您說的,用靈氣壓著筆鋒走,可畫到第三道紋絡,靈氣便順著筆桿往手心裏鑽,跟小蟲子爬似的......
陳永安地笑出聲,磕了磕煙鍋子:你當符術是繡花兒呢?靈氣鑽手心才對!當年我學這玩意兒,手被符筆紮得跟馬蜂窩似的。不信你來看!他捲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小疤,毫不在意的神情中透著一股子糙礪的豪邁。
每道疤都是符筆戳的。你當那【古符殘卷】為啥缺了角?是我當年急眼了,拿符筆把書角捅下來的!
謝鈺菲盯著那些舊疤,忽覺手腕酸意消了大半。
她重新蘸了朱漿,符筆在紙上頓了頓。
這次沒急著畫,先閉了眼感受靈氣在經脈裡流淌。
陳永安的話在耳邊響起:星紋要跟著靈氣走,不是靈氣跟著星紋走。
她慢慢抬筆,第一筆起得極慢,恍若在水麵劃道子,硃色剛沾到紙,竟有絲若有若無的青光順著筆鋒爬出來。
成了!陳永安的煙桿兒差點掉地,沒想到謝鈺菲在製符一道上真的是百年難遇見的天才。
第二道紋絡往左偏半分!對,就這麼著!
符紙在兩人注視下泛開幽光,七道星紋如碎銀撒水,最中間的主紋突然地輕鳴。
謝鈺菲手一抖,符筆地掉進硯台,濺得袖口都是硃砂:師叔,這符......活了?
活個屁!陳永安嘴上罵著,眼角卻堆起笑紋,樂嗬嗬地說道:這是靈氣在符裡轉圈呢。你這符要是能引動三枚【銅符鈴】,明兒我就去上腳下的膳堂給你偷隻烤山雞!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喧嘩。
周大牛的大嗓門兒隔著牆直往裏鑽:外門葯園遭了賊!王二牛的靈參棚被燒了半拉,那火是黑的,沾著草葉子就冒黑煙!
陳永安的臉地沉了。他抄起案頭的護山符就往外走,路過謝鈺菲時甩下句:把符收好了,跟我去看看。
葯園裏焦黑一片。
靈植園弟子王二牛蹲在靈參棚邊抹淚,腳邊躺著隻燒得焦黑的紙鶴。
“這是血魔宗的陰火符?”謝鈺菲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焦土,腐臭之氣順著指縫往鼻裡鑽:師叔,這火裡摻了人油。我在【陰符錄】裡瞧過,血魔宗的人常用活人油煉符。
陳永安的旱煙桿兒捏得哢哢響:前兒葛雲長老傳信,說血魔宗的餘孽在南邊聚了百來號人,合著是沖咱們三仙觀來的。唉!可咱觀裡就剩十二張三階護山符,你昨兒畫的那八張......
在我屋裏的檀木匣裡。謝鈺菲連忙介麵道:每張都拿靈綢包著,還擱了百年樟腦防蟲。
陳永安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她肩膀,道:走,回符籙堂。你畫符,我去跟雜務堂的掌事要十斤頂好的硃砂。明兒起,你就住我院子裏,我盯著你畫。
接下來七日,符籙堂的燈就沒熄過。
謝鈺菲手背上起了層薄繭,符筆磨得發亮。陳永安搬了張竹榻擱在案邊,夜裏聽見她翻符紙的動靜,便咳嗽兩聲:慢著點兒!靈氣要是散了,你就得重新畫!
第七日寅時,謝鈺菲終於畫完了最後一張護山符。
符紙上的星紋泛著幽藍,如小扇展開,案頭七枚銅鈴叮叮咚咚響成一片。陳永安捏著符紙,刀疤隨著嘴角直顫,道:好!比我當年畫的強出半分!
話音未落,觀外傳來急促的鐘聲。
長老林魚生的聲音帶著發自內心顫抖:血魔宗的人打過來了!三十多個練氣期的,還有倆築基!
謝鈺菲的手猛地收緊,袖中素帕被攥成了團。
陳永安卻不慌不忙,把十二張護山符往她手裏一塞,道:去觀門。你站在陣眼上,我教你的【引靈訣】,可記熟了?
謝鈺菲猛的點頭,轉身往觀門跑。
山風卷著血腥味撲來,她看見山腳下的血旗如黑雲翻湧,帶頭的築基修士穿血紅色道袍,臉上有條蜈蚣似的傷疤。
三仙觀是沒人了嗎?哪來的小丫頭片子也敢擋道?那修士揮了揮手,二十多道陰火符地飛過來。
謝鈺菲咬著牙展開護山符,指尖在符上劃出【引靈訣】。
轟--!十二道藍光一起猛然地炸響,陰火符撞在光牆上作響,如雪落滾油。
陳永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夠,不夠,再加三張!記得用【星紋引靈術】!
謝鈺菲手忙腳亂地又展開三張符。
星紋在光牆上遊走,藍光忽如柔水,陰火符陷進去便被裹住,慢慢化成青煙,連帶著十幾名血魔宗的鍊氣期弟子都遭了殃。
那臉上有條蜈蚣傷疤的帶頭的築基修士也受傷不輕,血紅色的道袍變成了破衣爛衫。
“這是什麼妖法!”血魔宗的人傻了眼,帶頭的築基修士更是臉色驟變,吼了聲,帶著人趕忙往山下跑。
良久,觀門口迴響的鐘聲停了。
內門掌事長老林魚生抹著汗過來,拍了拍謝鈺菲的肩膀:好丫頭!這護山符比咱們舊年的多撐了兩炷香!
陳永安叼著旱煙桿兒笑:撐兩柱香算啥?我這關門弟子,往後能畫出撐三日的符!
謝鈺菲猛地抬頭:師叔,您說......關門弟子?
陳永安把旱煙桿兒往地上一杵:咋?你當我這七日白盯著你?符道要傳的是耐性,不是靈根。明兒個辰時,你來符籙堂找我!
第二日辰時,符籙堂的門開得老大。周大牛帶著外門弟子擠在門口,手裏舉著剛摘的野菊花。謝鈺菲跪在蒲團上,手中恭敬的捧著陳永安給的半塊古玉。
據說那是他師父傳下來的,刻著二字。
一拜符道祖師。陳永安的聲音難得鄭重。
二拜歷代符師。三拜......陳永安突然笑了,拍了拍謝鈺菲的肩膀繼續道:三拜你自個兒吧。往後咱們三仙觀這符道的擔子,可就壓你一人肩上了。
林魚生站在一旁,手裏捏著新寫的【三仙觀誌】:從今日起,謝鈺菲列為本觀傳承核心弟子,特許使用後山水簾洞的靈泉研墨,每月加領五塊下品靈石。
謝鈺菲接過古玉,眼淚掉在素帕子上。帕角的藍花兒被淚水泡得發深,恍若要重新活過來。
周大牛在門口嚷嚷:謝師妹!我摸了魚,給你熬湯喝!
外門的小丫頭們跟著起鬨,陳永安的旱煙桿兒敲著門框:都滾去練符!再敢偷懶,老子拿符筆戳你們手心!
山風卷著鬆濤掠過符籙堂,謝鈺菲望著案頭的【古符殘卷】,忽然笑了。
她知道,從今日起,三仙觀的符案前,會多一個盯著星紋不肯挪眼的小身影。
而那些泛著幽光的護山符,正靜靜躺在檀木匣裡,等著在某個需要它們的清晨,綻放出屬於雜靈根修士的,最淡卻最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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