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荼蘼花底,舊夢驚眠------------------------------------------,暮春。,堆雲疊雪,漫過了半麵花牆。風過時香氣沉軟,落在廊下、鬢邊、衣袂間,像一層化不開的霧。。,冇有哭嚎,冇有冷宮刺骨的寒意。,帳外日光柔和,窗紙上晃著細碎的花影。“小姐,您醒了?”,帶著幾分晨起的溫順。,視線自雕花床頂慢慢落下,停在自己擱在錦被上的手。,乾淨,肌膚瑩潤,冇有一道傷疤。、佈滿裂口與凍瘡的手。、染過父兄鮮血的手。,指尖輕輕蜷起。、類似苦杏仁的澀意。,刻進魂魄的印記。“可是又魘著了?”雲袖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角,“這幾日您總是睡得不安穩,要不要請大夫來把把脈?”
“不必。”溫硯寧聲音微啞,卻很平靜,“隻是夢多了些。”
夢多。
何止是多。
自她睜眼回到這具十七歲的身軀裡,已經連續七日,夜夜夢迴那座冷宮。
深冬寒雪,破窗漏風,草蓆為床,破絮為被。
她挺著六個月的身孕,被廢黜名分,斷絕湯藥,連一口熱湯都成奢望。
而那座宮殿的主人,她曾經掏心掏肺、傾儘所有去輔佐的夫君——大靖新帝蕭珩之,自她入冷宮那日起,從未踏進一步。
直到最後一杯毒酒送到麵前。
直到庶妹溫令薔笑意溫婉地告訴她,溫家滿門早已抄斬。
直到她抱著腹中漸漸冰冷的孩兒,嚥下最後一口氣。
“小姐?”
雲袖的輕喚,將她從無邊沉鬱裡拉了回來。
溫硯寧輕輕吐息,眼底那一瞬間翻湧的暗潮儘數斂去,隻餘下一片淺淡平靜。
她坐起身,任由雲袖為她攏好衣襟,目光不經意掃過鏡中。
少女眉目清麗,鬢髮如雲,尚帶著未脫的青澀,眼底卻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寂。
像一潭看似清澈、實則深不見底的寒水。
“今日府中可有安排?”她淡淡問。
“回小姐,並無外客。”雲袖一邊為她梳理長髮,一邊輕聲回話,“夫人一早去了佛堂,將軍與大公子一早便入了軍營,府裡清靜得很。”
溫硯寧“嗯”了一聲,冇有再多問。
清靜,正是她想要的。
重生歸來,她什麼都不想要。
不想要鳳冠霞帔,不想要皇子傾心,不想要權傾後宮,更不想要再與那個名叫蕭珩之的男人,有半分牽扯。
前世她用滿門性命、一身骨肉、十年癡心,換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這一世,她隻想守著父親、母親、兄長,安安穩穩,平平靜靜。
不參與儲位之爭,不沾染朝堂恩怨,不做任何人的棋子,更不做誰的掌中物、籠中雀。
至於蕭珩之……
她在心底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冇有愛,冇有怨,甚至連恨都淡得近乎虛無。
隻剩下一片荒蕪的空寂。
此生最好,不複相見。
同一時刻,京郊,三皇子府。
晨霧尚未散儘。
蕭珩之立在廊下,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峻,隻是臉色較尋常更為蒼白。
身前石桌上擺著一壺冷茶,自淩晨坐到此刻,未曾動過一口。
“殿下,已近辰時,您要不要先用些早膳?”
內侍裴起垂首侍立一旁,語氣小心翼翼。
自家主子這幾日的狀態,實在怪異。
整日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靜坐半日,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沉鬱,像被什麼沉重至極的東西壓著,喘不過氣。
蕭珩之冇有回頭,目光落在庭院裡一株新開的海棠上,淡淡開口,聲音微啞:
“今日是……永安十三年,三月十七?”
“是。”
裴起應聲,心裡卻越發奇怪。
日期這種事,殿下從前從不會這般刻意確認。
蕭珩之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佈滿細密的血絲。
三月十七。
他記得這個日子。
刻骨銘心。
上一世,就是這一年的三月十七,溫硯寧在自家後園荼蘼架下,第一次與他正式相見。
那一日她穿著淺碧色襦裙,站在花影裡,眉眼含笑,一眼便撞進他心底。
從那一天起,他開始刻意接近,刻意拉攏,刻意利用。
利用她的愛慕,利用她的身份,利用鎮安將軍府的兵權,一步步踏向至尊之位。
等到他終於站在最高處,才知自己親手毀掉的,是此生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冷宮白綾,毒酒斷魂,一屍兩命,滿門抄斬。
後來他瘋了。
瘋了整整三年,抱著她生前穿過的一件素衣,不肯下葬,不肯放手,直到油儘燈枯,死在她曾經居住過的宮殿裡。
臨終那一刻,他隻有一個念頭。
若有來生,他不做皇帝,不爭天下,不要萬裡江山。
他隻要她。
隻要她活著,笑著,平安安穩,便夠了。
再睜眼,他竟真的回到了一切開始之前。
回到了,他還冇有來得及利用她、傷害她、辜負她的時候。
“殿下?”裴起輕聲再喚。
蕭珩之緩緩回神,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備車。”他淡淡開口。
“殿下要入宮,還是去六部?”
“不去。”
他抬眸,望向將軍府所在的方向,眼底深處,是壓抑到極致的悔恨與執念。
“去鎮安將軍府附近。”
“不必通報,不必露麵。”
“隻是……遠遠看一眼。”
隻看一眼,就夠了。
這一世,他不敢靠近,不敢驚擾,不敢再以任何名義,闖入她的人生。
他隻敢遠遠看著,看著她平安,看著她順遂,看著她……不要再愛上他。
可心底深處,另一個更瘋狂、更陰暗的念頭,卻在悄然滋生。
如果……
如果她還是會走向彆人。
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晨風吹過,花落滿地。
一人在府中求靜,一人在牆外守望。
重生的齒輪,悄然轉動。
虐戀的序幕,纔剛剛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