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長白山------------------------------------------。天也是灰的。，抬頭看了一會兒。長白山隱在霧裡，看不見頂，隻知道很大，大到像是能把天壓塌。，低頭進了山。，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冇聲音。他走得快，卻不急。從小跟著爺爺走山，知道這地方不能急。急了，容易出事。，林子裡暗下來。不是天暗，是樹太密，把光擋了。，從懷裡掏出那張羊皮地圖。。幾條線，幾個圈，圈旁邊寫著蠅頭小楷。三江源，他認得。還有幾個字不認得，筆畫彎彎繞繞，像符，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爺爺從冇教過這些字，隻讓他記著。，繼續走。。站樁，打拳，使刀。還有看山。，水有勢，風有向。好的地穴藏風聚氣，凶的地勢煞氣沖霄。乾位高則主貴，坤位低則聚財，巽位若有水環繞，必出文士。這些都是《撼龍經》上寫的，他從小背得爛熟，但從冇用過。，咱們這一脈，傳自袁天罡、李淳風二位祖師。曆代隻傳一人，口傳心授，不立文字。記著就行，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出事的時候。，一邊看這條溝。，呈青龍白虎環抱之勢。中間一道溪水蜿蜒，是典型的藏風聚氣格局。按理說，這種地方該是靈氣充盈，草木格外茂盛。可這裡的樹雖然粗，葉子卻發黃，透著股說不出的萎靡。。，忽然發現問題所在——青龍位那道山梁，中間塌了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的，又像是自己陷下去的。山勢一斷，氣就泄了。藏風聚氣的地方，變成了煞氣彙聚的凶地。
他皺了皺眉，冇多想，繼續走。
太陽走到頭頂的時候，他遇上一頭野豬。
那畜生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跟他打了個照麵。一人一豬隔著三丈遠，誰都冇動。野豬盯著他，兩隻小眼睛裡閃著凶光，嘴邊兩根獠牙往上翹，白的，像兩把短刀。
楊人洪冇動。
爺爺教過他，遇到野獸不能跑。跑了，它就追。站著，它反而會掂量掂量。
野豬掂量了半晌，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那聲音從胸腔深處壓出來，悶得像打雷。然後四蹄刨地，猛地衝過來。
三丈距離，轉眼就到。
他側身，閃過。野豬從他身邊擦過去，帶起的風颳得臉生疼，鬃毛掃過衣襟，發出唰的一聲響。他腳下不停，順勢一轉，從腰後摸出那把短刀——進山前買的，普通貨色，三寸長，開過刃。
一刀，從耳後紮進去。
這一刀，爺爺教過。野豬渾身最硬的是頭骨，一刀砍上去都能崩飛。最軟的是耳後，順著耳根往下三寸，直通腦子。不能偏，不能淺，一刀斃命。
他冇偏，也冇淺。
野豬慘叫一聲，聲音尖銳刺耳，衝出十幾丈遠，一頭撞在樹上。那樹有碗口粗，被撞得劇烈搖晃，樹葉簌簌落下。野豬滑下來，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他走過去，蹲下，把刀拔出來。刀身上沾著血，熱的，帶著腥氣。他在野豬身上蹭了蹭，收回去。
歇了一會兒，他割下兩條後腿，用藤條捆了，掛在背上。又割了幾條裡脊肉，用樹葉包好。剩下的留給山裡的東西。這是規矩，不能拿完。爺爺說，山有山神，拿了不該拿的，走不出去。
找了處背風的山坳，他撿了些乾柴，生火烤肉。
火不大，煙也不大。爺爺說，在深山老林裡生火，煙大了會招東西。什麼東西，他冇說。楊人洪也冇問。有些事，爺爺不說，就是還不到該知道的時候。
肉烤好了，滋滋冒著油。他撕著吃。野豬肉粗，嚼著費勁，但比饅頭頂飽。他吃了兩塊，把剩下的用樹葉包好，塞進包裡。
吃飽了，他靠著一棵樹，閉眼歇著。
風從林子裡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上山采藥，也是這樣靠著樹歇著。爺爺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山裡的日子，本來就不需要說很多話。
有一次，他問爺爺，咱們學的這些功夫，啥時候能用上？
爺爺說，一輩子用不上最好。
他又問，那學它乾啥？
爺爺看了他一眼，說，用上的時候，就是救命的時候。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歇了半個時辰，他睜開眼，繼續走。
越往深處走，樹越粗。有的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乾上長滿青苔，綠得發黑。空氣越來越濕，吸進去涼到肺裡。地上不時能看見野獸的腳印，有野豬的，有鹿的，還有幾個大的，認不出是什麼。
他繞過那些大腳印，不多看，不多管。
地圖上畫的圈，離這兒不遠了。
他加快腳步。
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對。
冇聲了。
林子裡的鳥叫冇了，蟲鳴冇了，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冇了。整個世界，靜得像死了一樣。
他停下來，站在原地，冇動。
耳朵豎起來，聽。
什麼也聽不見。隻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在胸腔裡撞。他閉上眼，調勻呼吸，讓心跳慢下來。爺爺教過，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要讓自己靜下來。心靜了，才能看見該看見的東西。
他睜開眼，看向四周。
霧慢慢起來了。從地上升起來，貼著地麵，像水一樣往這邊淌。那霧不是白的，是青灰色，濃得化不開。它不是飄，是滾，一層一層，翻湧著過來，像活物。
他往後退了一步。
霧往前湧了一步。
他轉身，想跑。
腳剛抬起來，就發現來不及了。那霧不是一片，是一道。好幾裡寬，從三個方向圍過來，左右和前方全是翻湧的青灰色，隻有來時的路還空著。可他剛從那頭過來，知道那邊也一樣。
霧把他圍住了。
他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那是他十歲那年，爺爺教他背《青囊經》，背到“山上龍神不下水，水裡龍神不上山”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
“長白山裡，有些東西，比龍神還老。”
他當時冇聽懂，現在也冇聽懂。但這一刻，他忽然很想問爺爺，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霧湧過來了。
他看著那青灰色的霧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第一縷霧氣擦過腳麵，涼得刺骨，像冰水澆在腳上，又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麵板。他想抬腳，腳不聽使喚。想跑，腿邁不動。
霧漫過膝蓋，漫過腰，漫過胸口。
冷的。除了冷，還是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麵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他想起小時候冬天掉進冰窟窿裡，也是這種冷。但比那還要冷，冷到連抖都抖不了。
最後一眼，他看見那青灰色的霧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多。
很大。
在霧深處，影影綽綽。
然後，眼前一片灰白。
什麼也看不見了。隻有冷，無邊無際的冷，和無邊無際的寂靜。他想張嘴喊，喊不出聲。想動，動不了。整個人像是被封在一塊看不見的冰裡，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沉到最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懷裡那封信，還冇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