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打擂台教師大敗陣 顯神力英雄遭暗算
話說霍元甲三人走進會場,場中看客登時鼓掌歡呼,大家那種狂熱的情形,真是形容不出。這時擂台上已佈置得花園錦簇,台的兩邊八字形的排著兩列兵器架,豎著大小十八般的兵器,鋼製的雪亮,漆糊的透明,顯得異常威武嚴重。盛大正率領著二十多名看家把式,一色的頭紮青絹包巾,身穿紫醬色四角盤雲勾的對襟得勝馬褂,下纏裹腿,腳著麻織草鞋,在台上忙著準備開幕,忽聽得台下眾看客雷也似的歡呼鼓掌,不知道為的什麼,忙走出台口看時,隻見一萬多看客的眼光,都集射在霍元甲三人身上,不由得自己也在台上拍掌,表示歡迎。
此時忽從人叢中走出一個人來,迎著霍元甲說道:“霍四爺請到這邊來坐!”
霍元甲看時,卻是彭庶白,劉、農二人也打了招呼,跟著走過去。原來這一帶座位,早由李九、彭庶白占住了,坐著的都是和霍元甲熟識的人。霍元甲三人坐下,看這座擂台,搭的真是講究,台基成一個扇麵的形式,台下左右前麵三方,一層高似一層的排列著座位,台前擺著無數的花籃,兩旁懸掛著大小不等的匾額,二十多名清一色的把式,八字分開在台上麵站著。盛大少爺見開台的時間已到,即立在台口向眾看客說道:“這擂台是山東大力士張文達擺設的,今天是這擂台開台的第一天,兄弟不是會武藝的人,卻能躬與這開台的盛會,不由我心裡不高興。在一個多月以前,霍元甲大力士也曾在這地方擺設一座擂台,開台的那日,兄弟也曾到場參觀。兄弟覺得這種擂台,若是擺設在北方,算不了一回事,對於一般看打擂的人,不能發生多大的影響,惟有擺設在上海,關係倒是很大。兄弟這種感覺,並不是因為上海是租界,是中國最大最繁華的商埠,訊息容易傳遍全國,是因為江蘇、浙江兩省文弱的風習,太深太重,這兩省人民的體格,不用說比不上高大強壯的北方人,就和兩廣,兩湖的南方人比起來,精悍之氣也相差太遠,若長這麼下去,將來人種一天比一天脆弱,豈僅冇有當兵打仗的資格,便是求學或做生意,也必大家因身體不好的原故,不能努力向上,這不是一件危險的事嗎?要使我們江浙人的身體強壯,有什麼方法呢?現在各學校裡的柔軟體操、器械體操,固然都是鍛鍊身體的好方法,隻是這些外國傳來的方法,終不如我國自己傳了幾千年的武術好。體操僅能強壯身體,我國的武術,除強壯身體而外,還可防禦強暴。要使我們江浙的人,相信我國的武術,大家起來練習,就非有這種擺擂台的舉動,鼓起一般人的興趣不可。
霍元甲大力士在這裡擺一個月擂台,雖因各報都登了廣告的關係,名震全國,然究竟冇有人上台打擂。我們江浙兩省的人,隻耳朵裡聽了打擂的聲音,眼睛裡並冇有看見打擂的模樣,仍是感覺有些美中不足。後來經一般人研究,其所以冇有人上台打擂的原故,固然由於霍大力士的威名遠震,能使一般自知本領不濟的不敢上台,而其最大的原因,卻在霍大力士在開台的時候,曾一再宣告不願和中國人爭勝負。擂台不和本國人打,外國人不會中國的武術,自然冇有肯冒昧上台的人。這回山東張大力士的擂台,便與霍大力士的不同,不問中國人也好,外國人也好,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出家人也好,在家人也好,隻要高興上台來打,無不歡迎,也不必寫姓名具生死結。我們中國練武藝的人,動手較量武藝,各門各派都有老規矩,被人打傷了自家醫,被人打死了自家葬,何況是彰明較著的擺擂台呢?我如今話說明瞭,請台主張大力士出來。”
台下歡呼拍掌之聲,又震天價響起來。張文達這時穿著一身嶄新的青湖綢小袖紮腳的短夾衣褲,頭裹包巾,腰繫絲帶,大踏步走出台來,就和唱落馬湖的黃天霸一般的英雄氣概,雙手抱拳對台下打了一個半園形的拱手,放開那破喉嚨喊道:“我張文達這回巴巴的從山東跑到上海來,不是為擺擂台的,是來打霍元甲替我徒弟報仇的。不料來遲了一天,霍元甲的擂台已經收了,他教我擺擂台給他打,我在上海人地生疏,這擂台本是擺不成的,多虧了盛大少爺幫忙,才擺設了這一座擂台。有哪位願意上台指教的,請恕我張文達手腳粗魯,萬一碰傷了什麼地方,不可見怪,倘若我自己打輸了,我立刻跑回山東去,再拜師學習。”
張文達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眾看客的眼光,又都不約而同的集中在霍元甲身上。霍元甲正待打發劉震聲上台,隻見擂台左邊的看客當中,忽跳出一個年約三十歲、中等身材的男子來,也不走兩旁的樓梯上台,隻就地將身體一縮,雙腳一蹬,已憑空縱到了台上,滿麵含笑的對張文達拱手道:“我特來領教兒手,請張君不要客氣。”
霍元甲聽這人說話,也是北方口音,神氣甚是安詳,看他上台的身法,更是非常靈活。這擂台離地雖不過五六尺高下,然台邊圍了一道尺來高的花欄乾,欄千裡麵又豎著兩排兵器架,並且還夾雜著許多人家贈送的花籃,若不是有上高本領的人,斷不能就地一蹬腳便到了台上。當下連忙問農勁蓀認識這人麼?農勁蓀和同座的熟人都不認識,再看張文達雖是一個粗魯人,這時卻因見這人上台的身法不尋常。便也拱手回禮說道:“請問尊姓大名?”
這人搖手說道:“剛纔不是說上台打擂的,用不著說姓名具生死結嗎?要說姓名,我便不打了。我明知你這擂台是為霍大力士擺的,霍大力士現在台下,立時就可以上來和你動手,我就為的要趁著他不曾上來的時候,先來領教你幾手。霍大力士來之後,便冇有我打的份了。”
這人說話的聲音很響亮,這幾句話說得台下都鼓掌起來。
張文達聽了忍不住生氣,忿然應道:“好,來吧!”
盛大在台上看了這情形,也恐怕張文達一開台就被這不知姓名的人打敗了,如自己的麵子也不好看,急忙走出台來,立在張文達和這人中間說道:“且慢!我們這擂台雖用不著寫姓名具生死結,但是彼此請教姓名籍貫,是應該有的手續。每每有自家師兄弟不曾見過麵,若不先請教姓名籍貫,就難免冇有自家人打成仇敵的事,這如何使得!並且打擂台也有打擂台的規矩,你不能一點兒不知道,上台便打。”
這人問道:“有什麼規矩,請說出來!”
張文達搶著說道:“我這裡定的規矩,是請了幾位公正人在台上監視,以吹哨子為憑,須等哨子叫了才許動手,若打到難分碓解的時候,一聽得哨子叫,彼此都要立時住手,不得乘一邊住手的時候,偷著出手,犯了這規矩的,就算是輸了,不許再打。”
這人聽一句,應一句是,聽到這裡說道:“這規矩我知道了,還有什麼規矩冇有?”
張文達道:“還有。我擺這擂台,完全憑著一身硬本領,身上手上不許帶一點兒彩,不但各種暗器不許使用,就是各種藥物,也一概禁絕。”
這人現出不耐煩的神氣搖手說道:“我都知道了,我雖說的是北方話,隻是我原籍是福建人,在家鄉練的拳腳。用不著知道姓名,便可斷定你和我決不是自家兄弟,並且我們打著玩玩,算不了一回事,誰勝誰敗,都不會因此打成仇敵。”
盛大此時不好再說什麼,隻好退到台裡邊,和園主張叔和、顧四及在捕房辦事的幾個人充當公正人。由盛大拿起哨子吹了一聲,隻見這人分左右張開兩條臂膀。和鳥雀的翅膀一樣,不停的上下振動,兩眼鬥雞也似的,對準張文達眨也不眨一下,兩腳都隻腳尖著地,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的走動,口裡更噓氣如鶴唳長空。張文達生平不曾見過這種拳式,倒不敢魯莽進攻,小心謹慎的走了幾個圈子,陡聽得台下鼓掌催促的聲音,也有些忍耐不住了,踏進一步向這人麵上虛晃一拳,緊接著將頭一低,朝這人下部撞去。
在張文達心理,以為這人的步馬極高,兩臂又向左右張開,下部非常空虛,朝下部攻去,必救應不及。不料這人的身法靈活到極處,一個鷂子翻身的架式,已如車輪一般的到了張文達背後,正待一掌對準張文達背心劈下,張文達也已提防著背後,急轉身軀,舉胳褲格著喊道:“好傢夥。”
這一來彼此搭上了手,越打越緊急。約莫打了三十個回合,張文達已試探出這人的工夫處處取巧,並冇有雄厚的實力,不由得自己的膽量就大了,一轉念我何苦和他遊鬥,開台打第一個人,我豈可不顯點真本領,主意既定,就改變了手法,直向這人逼過去。誰知這人好象已看出了張文達的心事,一閃身跳出了圈子,對張文達拱手說道:“我已領教夠了,請歇息歇息,再和彆人打吧,少陪了。”
說著,不慌不忙的,從原處跳下了擂台。眾看客無不高興,又是一陣鼓掌歡呼之聲。
張文達想不到這人就此下台去了,深悔自己動手過於謹慎,打了二三十個回合,還不能把這人打倒,隻氣得追到台邊,望著這人說道:“你特地來打擂台,為什麼是這般打幾下就跑了呢?”
台下眾看客都覺得張文達這舉動不對,多有向張文達叱聲的。這人一麵向眾看客搖手,一麵從容回答張文達道:“我是來打著玩玩的,不能再打下去,再打也對不起霍大力士,留著你給霍大力士打,豈不好嗎?”
張文達氣得圓睜著兩眼,望著這人說不出話來。
農勁蓀急想結識這人,即起身走過去和這人握手道:“老哥的本領,使兄弟佩服極了。此時不便談話,尊寓在哪裡,兄弟當陪同霍先生前來奉訪。”
這人笑著點頭道:“不敢勞駕。農先生不認識我,我卻早已認識農先生,待一會兒我自來貴寓拜會。”
說話時,盛大已在台上演說道:“剛纔這位打擂的福建朋友,本領確是了不得,在這位朋友,雖是冇有好名的心思,一意不肯將姓名說出來,然兄弟因欽佩這位朋友的本領,很誠意的想知道他的姓名。據兄弟推想,在座的諸位看官們,大約也都想知道。兄弟敢代表在座的一萬多看官,要求這位朋友宣佈姓名。”
盛大這番話,正合了無數看客的心理,即時有拍掌讚成的,也有高聲喊請再打一回的。這人被逼得無可如何,隻得立起身說道:“兄弟姓廖名鹿蘋,隻能是這般鬨著玩玩,若認真打起來,確不是張大力士的對手。”
張文達聽廖鹿蘋這麼說,心裡卻快活起來,自退回內台休息,一會兒又走出台來,望著台下說道:“有哪個願上來打的,請就上來。”
說話時眼光落在霍元甲身上。
霍元甲隨即立起身來,走到台下回身對眾看客高聲說道:“張文達先生誤聽他令徒東海趙一麵之詞,怒氣沖沖的跑到上海來,要尋著兄弟報仇泄恨,兄弟再三解釋當日相打的情形,請他不可誤怪,無奈他執意不從,非和我拚一個勝負不肯罷休,今日就為要和我拚勝負,擺下這座擂台,兄弟本應即時上台去,使張先生好早早的出了這口惡氣,無如兄弟近來得了一種氣痛的毛病,發作的時候,簡直動彈不得,經西醫診治了幾次,此刻病雖減了,隻是不能使力。好在張先生既擺下了這座擂台,今天纔開幕,以後的日子還多著,小徒劉震聲跟隨兄弟已有幾年了,雖冇有驚人的武藝,卻也懂得些兒拳腳工夫,兄弟的意思,還是想要求張先生原諒我那日和東海趙動手,是東海趙逼著我要分勝負,不是我手辣存心將他打敗,算不了什麼仇恨。張先生能原諒的話,我們可以從此訂交,彼此做一個好朋友。”
張文達在台上聽到這裡,接著說道:“我的擂台已經擺成了,還有什麼話說!”
霍元甲知道說也無益,便道:“好,震聲且上台去,小心陪張先生走兩趟。”
劉震聲巨雷也似的應了一聲:“是”,站起身來,卸下長衣給農勁蓀。劉震聲冇有上高的本領,不能和廖鹿蘋一樣,憑空縱上台去,隻得從台邊的樓梯走上。劉震聲此時的年紀,雖已有了三十多歲,認真練習拳術,已有二十餘年的工夫,和人較量的次數,也記不清楚了,但是象這種當著一萬多看客,在台上爭勝負的勾當,還不曾經曆過。上次霍元甲擺擂台,他隻在內台照應,冇有給他出台動手的機會,此時走上台來,舉眼朝台下一望,隻見眾看客的眼光,都瞬也不瞬的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尤其覺著和他認識的人,顯得格外注意他的舉動。看了這情形,一顆心不由得卜卜的跳起來,禁不住臉也紅了,暗想:這怎麼辦?我一上台就心裡這樣慌張,打起來如何是張文達的對手呢?他心裡正在這時胡思亂想,台下的掌聲拍的震耳欲聾,再看霍元甲、農勁蓀二人望著他,臉上都現出很著急的神氣,不覺轉念想道:我怎的這般不中用,現擺著我的老師在台下,我怕什麼?
打的過張文達,固然很好,就是打不過,也冇有什麼了不得。他是一個擺擂的人,本領高強是應該的,我休說在上海冇有聲名,就是在北方也冇大名望,輸了有什麼要緊!他心裡這麼一想,膽量登時大了許多,也不再回頭望台下,先緊了緊腰間板帶,然後抱拳對張文達說道:“久仰張先生的本領了得,我是個初學武藝的人,敝老師打發我來領教,望張先生手下留情,對我手腳不到之處,多多指點。”
張文達聽說是霍元甲的徒弟,心裡便已動了輕視的念頭,再看劉震聲的身材,並不高大,像貌也甚平凡,冇有凶橫強硬的樣子,加以上台的時候,顯然露出驚慌害怕的神氣,更覺得是很容易對付的了,立時做出驕矜的樣子答道:“我既擺下了這擂台,隨便誰都可以來打,我不管你是誰的徒弟,霍元甲既害氣痛,就應該不能出來,可以到台下來看,如何不能到台上來打?也罷,他打發你來代替,我就和你打,打了你之後,看他卻如何說?”
說時,立了一個架式對劉震聲道:“你來吧!”
劉震聲知道張文達力大,不敢走正麵進攻,搶到張文達左邊,使出穿蓮手。對準左太陽穴打去,張文達將頭一低,折過身軀,提起右腿朝劉震聲右肋踢去。這腿來的太快,無論如何也來不及躲閃,隻得迎上去一手撩住,用力往懷中一帶,打算這一下把張文達拖倒。不料張文達的氣力,真個比牛還大,拖了一下,哪裡能將他身體拖動呢?張文達的腳向裡邊一縮,劉震聲險些兒撲倒了,虧了他還機警,趁著張文達腿向裡縮的勢,整個身體跟著往前一送,張文達被椎得後退了幾步。劉震聲待追上去接連打下,使他立腳不牢,究竟因氣力小了,張文達雖倒退了幾步,然身法並冇有散亂,等到劉震聲追上,張文達已劈胸一掌打來,正在向前追擊的時候,又是來不及閃避,喜得這一掌不是張文達全副的力量,打著胸膛,不覺十分沉重,隻退了一步,便立住了腳。兩人交了這幾手之後,彼此都不敢輕進了,一來一往打了幾十個回合,張文達略一疏忽,一左腿又被劉震聲撩著了,但是仍舊不曾把張文達拉倒。
盛大恐怕張文達打久了吃虧,即與張叔和商量,吹哨子停打,並向看客宣告暫時休息。劉震聲打了這多回合,也正覺身體有些疲乏了,巴不得休息一會兒。張文達跑進內台悄悄的聞盛大道:“我正打的好好的時候,少爺為什麼吹哨子停打呢?”
盛大道:“我因見你左腿被劉震聲撩著了,很吃力似的才脫身,恐怕你先和那姓廖的福建人打了那麼久、精力來不及,吃不住這姓劉的,所以趁這時候吹哨子。”
張文達歎道:“可惜少爺不懂武藝,冇有看出那劉震聲的毛病來。我並不覺得吃力,劉震聲已累得不能再支援了,如果少爺不在這時候吹哨子,至多不到五分鐘,我不但能將他打倒,包管捉注他,使他動彈不得。”
盛大道:“我看霍元甲這個徒弟的本領很不錯,身子靈活,也和那姓廖的差不多。”
張文達點頭道:“這姓劉的武藝,還在那姓廖的之上,若不趁他身體累乏了的時候,倒不容易打翻他呢!”
張文達回身走出擂台,見劉震聲正坐在霍元甲旁邊,聽霍元甲一麵做著手勢,一麵說話,猜想必是指點劉震聲的打法,便高聲對劉震聲說道:“休息夠了麼?我們再來決個勝負。”
劉震聲抖擻精神,重新上台再打。這次劉震聲因得霍元甲的指點,加以是第二次上台,膽量更大了,打了六七十回合,張文達竟討不著半點便宜。繼續打到一小時的光景,劉震聲已滿頭是汗,張文達也麵紅耳赤,兩下手腳都有些慌亂起來,盛大原想再吹哨停戰,隻困剛纔受了張文達的埋怨,恐怕又吹錯了不好,農勁蓀看了這情形,卻忍不住走上擂台去,對幾個公正人說道,兩人打了這麼多回合,不分勝負,不能再繼續打了,若定要決雌雄,明日再打不遲,是這麼再接著打下去,兩人都得打成內傷,那簡直是拚命,不是較量武藝了,請吹哨子吧!“盛大這才吹哨子,張、劉二人停了決鬥。
農勁蓀走到台口,對看客說道:“劉君與張君這一場惡戰,可以說得是棋逢敵手,冇有強弱可分,不過以兄弟的眼光批評起來,二位各有各的長處。身子靈活,隨機應變,是劉君的長處;樁步穩練,實力雄厚,是張君的長處。劉君曾兩次撩住張君的腿,然不能將張君推倒,張君也三次打中了劉君的胸脯,但也不能把劉君打翻。兩人相打,能象這樣功力悉敵倒是很不容易遇著的。兄弟因見二位打到最後,氣力都有些接不上了,手法、步法也都不免散亂起來,倘若再打下去,兄弟敢斷定各人平日所會的武藝,半點也使用不出了,兩人都變成了不曾練武藝的蠻漢,演出一場亂碰亂砸的架式來,這何嘗是在這裡較量武藝呢?所以兄弟上台來,商量公正人吹哨子停戰,如張、劉二君定要分個勝負,明日儘可再打。”
張文達這時喘息才定,聽到這裡接著說道:“明日自然再打,我不能把姓劉的打翻,這擂台我也不擺了。”
劉震聲在台下答道:“今天饒了你,我明天若不打翻你,一輩子也不再打擂台了。”
說得滿座的人多笑起來。
霍元甲道:“我們回去吧,這不是鬥口的事。”
李九、彭庶白等人,多很高興的送霍元甲師徒回寓。大家恭維劉震聲武藝了得,霍元甲搖頭道:“張文達的手法極遲鈍,每次兩手高舉,脅下空虛,震聲隻知道出手朝他脅下打去,底下卻不催步,因此雖每次打著了,張文達仗著桶子工夫很好,打的他不關痛癢,隻要底下能催進半步,連肩帶肘的朝他脅下衝去,哪怕他是鋼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也得將他衝倒下來。”
劉震聲道:“我當時也想到了這種打法,隻因顧慮張文達的氣力太大,恐怕一下衝他不翻,被他膀膊壓著肩背,禁受不住,所以幾次不敢冒昧衝過去。”
霍元甲跺腳唉聲說道:“你存了這個心,便不能和他打了。你要知道,越是和氣力大的人打,越得下部催勁。他的氣力既比你大,你不用全副的力量能勝他嗎?你恐怕一下衝他不倒,反被他膀膊壓著,這種念頭,完全是過慮。你用全副的力量衝去,即算他的步法穩,不能將他衝倒,然他脅下受了你這一下,還能立住不後退嗎?你不曾見那廖鹿蘋的身法嗎?接連幾次都是用鷂子翻身的架式,使張文達撲空,你這麼撞過去的時候,他萬無不倒之理。倘若他的樁步穩,居然能不倒,也不後退一步,臂膀向你肩窩或脊梁劈下,你又可學廖鹿蘋的身法,一個鷂子翻身,便車輪也似的到了他背後,不問他的氣力如何強大,身體如何靈活,你這麼一個鷂子翻身轉到了他背後,隻須一抬腿朝他腰眼踢去,他能逃掉麼?”
霍元甲一麵說,一麵表演著姿勢。劉震聲恍然大悟道:“這下子我明白了。我和他動手的時候,好幾次見他揚著胳膊,脅下異常空虛,若是彆人使出這種架式,我早已催步撞過去了,就為他的氣力太大,恐怕一步踏進去,反吃他的大虧。現在我明白了這種應付的身法,不愁他張文達不倒地了。”
李九、彭庶白等看了霍元甲表演的身法,無不欽服。霍元甲歎道:“這算不了什麼!
我雖是指點震聲這種打法,隻是我心裡並不希望將張文達打倒,最好是張文達能自己明白和我尋仇的舉動,冇有意味,打消那報複的念頭,我倒很願意與他同心合力的來提倡武藝。我明天仍得儘力勸他一番。”
彭庶白笑道:“那張文達和牛一般的笨,四爺儘管懷著一團的好意去勸他,我料想他是決不肯聽的。”
霍元甲道:“他今天與震聲打了這麼久,冇有討著便宜,或者因此自知冇有打翻我的把握,聽勸打消那報複的念頭也未可知。今天到場看打擂的,足有十分之三四是外國人,我們都是中國人,並且都是練武藝的,何苦拚命的爭勝負。打給外國人看?在這種地方,就是打贏了的,又有什麼光彩?”
彭、李等人作辭走後,廖鹿蘋即來拜訪,談起來才知道廖鹿蘋與龍在田是同門的師兄弟,小時候因天資極高,讀書過目成誦,他父親是一個武官,在鬆江當管帶,鹿蘋在十五六歲時到鬆江,這時龍在田也在鬆江,因鄰居認識。龍在田的年紀,比廖鹿蘋大幾歲,生性歡喜武藝,已拜在鬆江一個有名的老拳師門下,學習拳棒。鹿蘋一見使傾心想學,因此二人便同門練習。後來二人雖各自又得了名師,然造詣仍各不相下。不過二人因性情不同,行徑也大有分彆。廖鹿蘋的一舉一動。都極有法度,不似龍在田那般任性。
廖鹿蘋所結交的,多是些在社會上有相當身份和地位的人,他原來與龍在田交情很厚,來往很密的,隻因他有一個父親的朋友,姓黃名一個壁字的,在他家看見龍在田,便勸他少和龍在田往來。他問什麼道理,黃壁說龍在田生壞了一雙豬眼,心術不正,將來必不得善終。事有湊巧,廖鹿蘋因談龍在田談到黃壁,不料農勁蓀在好幾年前就聞黃壁的名,隻恨無緣見麵,並不知黃壁住在何處,無意中聽得廖鹿蘋說起,好生歡喜,當下約了過幾日抽工夫同去鬆江拜會。
次日,霍元甲、農勁蓀帶了劉震聲到張園來,隻見看擂的人比昨日更多了。因為昨日開擂有廖鹿蘋和劉震聲兩人上台,都打得很好,報紙上將兩人打擂的情形,記載得十分詳細,並說了昨日不曾分出勝敗,今日必然繼續再打。這記載驚動了全上海的人,所以來看的比昨日又多了幾成,臨時增加了三四成座位,擠的偌大一個會場。連針也插不下了。霍元甲三人進場後,竟找不著座位,李九、彭庶白等熟朋友。雖都到了,隻因看客意外的加多,座位又冇有編定號碼。誰也不能留著空座位等客。霍元甲三人到的稍遲,就想臨時添座也冇有隙地,喜得場中招待的人員,認得霍元甲三人,知道不是尋常看客,見場中冇有座位,便請到台上去坐。
霍元甲上台後,隻得和張文達招呼。張文達因昨日與劉震聲打了那麼多回合,始終冇占著便宜,心想霍元甲的徒弟,能耐尚不在我之下,霍元甲本人的工夫就可想而知了。
我打劉震聲不能取勝,打霍元甲如何有取勝的希望?他心裡這麼一想,便不由得有些著急,昨日回到盛公館。而上即不免顯出些憂慮的神色。盛大已猜出張文達的心事,安慰他道:“劉震聲名義上雖是霍元甲的徒弟,聽說實際霍元甲並不曾教過劉震聲的武藝。劉震聲是虎頭莊趙家的徒弟。為仰慕霍元甲的威名遠震,才拜在霍元甲門下,武藝不見得比霍元甲壞。”
張文達聽了這番安慰的話,心裡果然安慰了不少,這時霍元甲向他招呼,他那忿恨要報仇的心思卻因昨日冇占到便宜,自然減退了大半,神氣不似昨日那般傲慢了。
霍元甲見他的言語、舉動都和平了,仍繼續昨日的話說道:“張君昨日和小徒打了不少的回合,冇有分出顯明的勝負,兄弟覺得就此罷手最好,而我兩方都無所謂仇恨,用不著再存報複的念頭。”
張文達此時已不想堅持要報仇的話了,正在躊躇冇有回答。
顧四在旁邊插嘴說道:“不行,不行!張文達擺擂台花錢費力,為的什麼事,豈可就此不打了?”
盛大也接著說道:“教張文達擺擂台的,也是你霍元甲,如今一再勸張文達不打的,也是你霍元甲。你這不是拿著張文達尋開心麼?”
張文達思想簡單,不知盛、顧二人為的是想瞧熱鬨,還認做是幫他壯聲威,登時怒氣勃勃的嚷道:“我們要拉交情做朋友,且等分了勝負再說。”
霍元甲見三人說話這般神氣,也不由得忿然說道:“好。你們都弄錯了我的意思,以為我一再勸和是害怕,今天小徒劉震聲再打,我包管在十五分鐘之內分勝負。”
張文達忽然心想:劉震聲既不是霍元甲的真徒弟,也許霍元甲的武藝,不比劉震聲高強,我昨日既討不到劉震聲的便宜,今天何必再找他打?想罷,即指著霍元甲說道:“我不認識你什麼徒弟,我是為找你霍元甲來的,今天非打你不可!”
霍元甲望著張文達,用手指了指自己胸脯說道:“你定要找我打麼?老實對你說吧:我如今已徹底知道你的能耐。劉震聲今日能在十五分鐘內打敗你,若定要找我打的話,我敢當著台下一萬多看官們,先說一句誇口的話:我倘到三步以外才把你打倒,便算是我輸給你了。”
霍元甲說話的聲音,本極響亮,這幾句活更是一字一字的吐出來,說得精神飽滿,台下的人聽了,都不由自主的拍掌叫好。大家這麼一吼叫,彷彿是替霍元甲壯聲威,張文達聽了這幾句誇大的話,果然有些氣餒,心想:霍元甲並不長著三頭六臂,我的手腳又不曾被人縛住,莫說我還練了半輩子的武藝,便是一點兒武藝不會的人,也不能說不到三步,一定可以把他打倒。莫不是霍元甲會些法術,有隔山打牛,百步打空的本領?我倒得仔細提防他。聽說大凡會法術的使用法術,越遠越好,叫做顯遠不顯近。我憑著本身的能耐,搶到他身邊,使用不著法術,看他如何能在三步之內打倒我?
張文達自以為這主意很好,誰知道這次失敗,就吃虧打錯了這主意。霍元甲何嘗有什麼顯遠不顯近的法術,倘若張文達不這麼作想,動手時專求閃避,霍元甲不見得能如願相償。
霍元甲說完了話,自行脫下身上長袍,順手遞給劉震聲,盤好了頂上辮髮,正色對張文達道:“你來呢,還是我來呢?”
張文達因恐怕霍元甲動手就使用法術,毫不遲疑的答道:“我來。”
說罷,伸直兩條又粗又長的臂膀,直上直下的向霍元甲猛衝過來。
霍元甲不但不閃避,反直迎上去,果然僅踏進兩步,隻見霍元甲並不招架,右手直搶張文達咽喉,左手直撩下部。張文達胸前衣服,被霍元甲一手扭住了,先往懷中一帶,張文達仗著力大,將胸肺一挺,不料霍元甲已乘勢往前一推,怎經得起霍元甲那般神力,一步也來不及倒退,已仰麵朝天倒在台上。霍元甲跟進一步,用腳尖點住張文達胸膛,右手握起拳頭在張文達麵上揚著說道:“張文達,張文達!我屢次勸你打銷報複的念頭,並且再三解釋,你的徒弟在我手裡栽跟鬥,是由他自討冇趣,你偏不相信,定要當著許多外國人,顯出我們中國人勇於私鬥的惡根性來,你就把我打輸了,究竟於你有什麼好處?此刻我若不因你是一箇中國人,這一拳下來,你還有性命冇有?這次且饒了你,去吧!”
說畢,一伸手就和提草人似的,將張文達提了起來,往內台一推。真是作怪,張文達一到霍元甲手上,簡直和失了知覺的人一般,被推得兩腳收煞不住,連爬帶跑的直撞進內台去了。
滿場看客看了霍元甲這種神勇,一個個禁不住跳起來吼好,就象是發了狂的。霍元甲穿好了衣服,帶了農、劉兩人下台。這擂台既是張文達做台主,張文達一被打畋,擂台便跟著被打倒了。一般看客知道冇有可看的了,都紛紛起身,大家圍擁著霍元甲擠出會場。其中有一大部分人,因欽佩霍元甲的本領,不捨得分離,一路歡呼踴躍的,送到四馬路寓所,才各自散去。
這夜有上海教育界的一班人,特地備了酒席,為霍元甲慶祝勝利。在座的人,無不竭力恭維霍元甲的本領,各人都勸霍元甲痛飲幾杯,霍元甲歎道:“承諸公的盛情,兄弟非常感激,不過兄弟覺得打翻一個張文達,不值得諸公這麼慶祝。若是奧比音敢和我較量,我敢自信也和打張文達一樣,在三步之內將他打倒,那纔是痛快人心的事。可惜張文達是一箇中國人。我常自恨生的時候太晚了,倘生在數十年以前,帶兵官都憑著一刀一槍立功疆場,我們中國與外國打起仗來,不是我自己誇口,就憑著我這一點兒本領,在十萬大軍之中,取大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現在打仗全用槍炮,能在幾裡以外把人打死,縱有飛天的本領,也無處使用,下了半輩子苦工夫,才練成這一點能耐,卻不能為國家建功立業,那怕打儘中國冇有敵手,又有什麼用處!”
座中有一個姓馬的說道:“霍先生說現在槍炮厲害,能在幾裡以外把人打死,事實確是不錯。不過槍炮雖厲然害,也還得有人去使用它,若使用槍炮的人,體力不強,不耐久戰,槍炮也有失去效力的時候。槍炮是外國發明的,我們中國雖是趕不上,但假使全國的人,體格都強壯會武藝,槍炮就比較外國人差些,到了最後五分鐘決勝負的時候,必是體恪強壯會武藝的占便宜。日、俄兩國陸軍在遼東大戰,日軍其所以能得最後勝利,一般人都承認是因為日本人會柔道,在肉搏的時候,一個日本人能敵兩三個俄國人,可見槍炮儘管厲害,兩軍勝負的關係還在體力。我中國槍炮既不如人,倘若又冇有強壯的體格,和善於肉搏的武藝,萬一和外國人打起仗來,豈不更是冇有打勝仗的希望嗎?
我們江浙兩省人的體格,在全國各行省中,算是最脆弱的了,我等在教育界做事的人,都認定是關係極重大的一件事。此刻各級學校多注重體育,也就是想改良一般學生的體質,無如所用的體育方法,多是模仿外國的。我不是說外國的體育方法不好,但是太感覺冇有研究的趣味,無論哪種學校的學生,對於體操,除卻在上操場的時候,共同練習最短的時間外,誰也不肯在自習的時間,研究或練習體操。有許多教會學校和大學校,簡直連上操場的時間都冇有,足球網球等運動方法,雖也於體質有強壯的效力,然而不是普遍的。自從霍先生到上海來擺設擂台,我們就確認我國的拳術,有提倡的價值及提倡的必要。在霍先生未到上海以前,我等非不知道我國有最精良的拳術可以提倡,不過那時覺得我國拳術的門戶派彆太多,我等不曾研究過的人,不知道究竟應該提倡哪一種,要物色一個教師很不容易。難為霍先生的本領超群,加以威名震全國,有先生出麵擔任提倡教授。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我等近來經屢次計劃,準備組織一個教授武藝的專門學校,要求霍先生擔任校長。我等並知道農先生威名雖趕不上霍先生,隻是武藝也高明的了不得。尤其是中西文學都極好,我等計劃的這專門學校,要想辦理得有好成績,非求農先生出來同負責任不可。霍先生的高足,得多聘幾位來擔任教授。兩星期以前,我等曾和農先生商量,知道霍先生因祖傳的家法,不許以迷蹤藝傳授給異姓人,已寫信去天津,要求家長許可破例傳授,不知現在已否得了許可破例的回信?”
霍元甲說道:“兄弟對於拳腳工夫,雖說略知一二,但是辦學校及應如何提倡,如何教授,我是完全不懂。這事不辦便罷,要辦就得求農爺承認當校長,兄弟僅能聽農爺的指揮,要我如何教,我就如何教。至於學校裡應聘幾位教習,兄弟當然可以負責任去聘請,兄弟除震聲而外,並冇有第二個徒弟,便是震聲,也不過名義上是我的徒弟,實際並不曾傳授他迷蹤藝的法門,其所以冇有徒弟,就是為家法有不傳異姓的限製。前次寫信回家向敝族長要求,近已得回信,敝族人為這事已開了一次全族會議。對破例的事,仍是不能允許,不過對於兄弟一個人的行為、意誌,已許自由。不論將迷蹤藝傳給什麼人,族人不照家法追究,其他霍姓子弟,不得援此為例,倘第二個姓霍的破例,還是要按法懲辦的。敝族祖先當日訂下這嚴厲的家法,卻不是自私,為的是怕教授了惡人,受徒弟的拖累。對本家子弟,一則容易知道性情,二則有家規可以限製子弟的行動。
如今辦學校,目的是在求武藝能普遍,不在造就登峰造極的好漢,並且既稱為學校,學生便與尋常的徒弟不同,將來斷不至有受拖累的事,所以兄弟敢於破例擔任教授。”
教育界的人,聽了霍元甲這番話,自然很滿意。從這日起,便大家計劃進行,創辦一個專教武術的機關,名叫精武體育會,推農勁蓀當會長,霍元甲、劉震聲當教習。因慕霍元甲聲名入會的,確是不少,隻是肯認真練習武術的,雖以霍元甲的號召力,還是不多。
霍元甲自精武體育會開辦後,身體不免勞頓,因家事又受了憂慮,以致胸內疼痛的病又發了。在打過張文達的次日,胸內已痛了一次,當把秋野送的白藥片服下即時停止的,這次再發,不知如何服下那藥全無效驗,加倍服下也是枉然,痛得不能忍受,隻得帶了劉震聲到秋野醫院去診視。秋野診察之後說道:“霍先生不聽我的勸告,此刻這病已深入不易治療的時期了。上次來診察的時候,還可以不住醫院,隻要一麵服藥,一麵靜養,即可望在一兩個月以內痊癒。現在的病勢,非住院絕對冇有治好的希望,止痛劑失了作用,每日得打三次針,方可以免除疼痛。”
霍元甲此時見止痛劑不發生效力,對秋野的話才相信了,當下要求秋野先打針止痛。這番便不似前次那麼容易見效了,針打後十多分鐘,痛才漸漸減輕了。霍元甲問秋野須住院多少日,始能完全治好,秋野思索了一會說道:“要完全治好,大約須兩個月以上。”
劉震聲從旁問道:“現在住醫院還來得及麼,斷不至有性命的危險麼?”
秋野道:“若能斷定冇有性命的危險,我也不說已深入不易治療的時期的話了,須住過一星期之後,如經過良好,方敢斷定冇有危險,若再拖延下去,隻求止痛,恐怕不能延到一個月了。”
霍元甲隻好答應住院,劉震聲因不願離開老師,也搬了鋪蓋到院中伺候。秋野醫生診治得十分細心,每日除替彆人診病及處理事務外,多在霍元甲身邊,或診病或閒談。霍元甲在院中,倒不感覺身體上如何痛苦了,精神上也不感覺寂寞。
光陰易逝,轉眼就過了一星期,秋野很高興的對劉震聲道:“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貴老師的體氣,畢竟比尋常人不同,這一星期的經過非常良好,我如今敢擔保斷無生命的危險了,照這一星期的經過,預料或者有五星期即可出院。我知道你們師徒的感情好,說給你聽,使你好放心。”
劉震聲自進醫院後,鎮日憂愁,一心隻怕老師的病冇有治好的希望,這時聽秋野醫生這麼說,心裡才寬慰了。
一日,秋野從外邊回來,喜孜孜的對霍元甲道:“我前次曾對霍先生說?敝國有幾個柔道高手,因慕霍先生的名,打算來上海拜訪,後來因有人反對,恐怕以個人行動防礙全體名譽,想來的人不敢負這責任,所以把行期拖延下來。嗣後由講道館召集開會,選拔了五個柔道名人,原想在霍先生擂台未滿期以前趕到的,因相撲的團體也要求派選手參加,臨時召集全國橫綱大會,耽擱了不少的時日,結果選派了兩個大橫綱,參加柔道團體同行,今日已到了上海。聽說這兩個橫綱,年紀很輕,是初進橫剩級的,在敝國並冇有大聲名,但是兩人的體力和技術都極好。敝國普通一般相撲家,因為從小就專求體力和體量的發達,終年冇有用腦力的時候,所以相撲家越是階級增高,腦力便越蠢笨,不僅對於處世接物處處顯得幼稚及遲純,就是對於自己所專門研究的技術,除卻依照原有的法則,拚命鍛鍊而外,絲毫不能有新的發明,所以傳流千數百年的相撲術,簡直是謹守陳規,一點兒進步也冇有,和柔道家比較起來相差甚遠。這兩個相撲的卻有點兒思想,都抱了一種研究改良的誌願。此來拜訪霍先生,便負了研究中國拳術、將來回國改良相撲的責任。我剛纔到碼頭上迎接他們,準備明天在講道館好一個盛大的歡迎會,歡迎霍先生前去。他們本是要同到這醫院裡拜會的,兄弟因院中的房屋狹小,加以左右房間裡都住了病人,他們來了有種種不便,所以阻攔了不教他們來。兄弟原是此間講道館負責任的人,今特代表全體館員謹致歡迎之意。”
霍元甲道:“歡迎則不敢當,研究武藝,兄弟是素來願意的,何況是貴國的柔道名人、相撲橫綱,在全國好手之中挑選出來的代表呢?若在平時,那怕就相隔數百裡,我也情願去會麵談談,不過我此刻因病勢沉重,才住在貴院裡求先生診治,正應該靜養的時候,豈可勞動?好在我的病,是經先生診治的,不可勞動,也是先生的勸告,不是兄弟藉口推托,萬望先生將兄弟的病情,及兄弟感謝的意思,向那幾位代表宣告。如果他們在上海居住的日子能長久,等到兄弟病好退院之後,必去向他們領教。”
秋野笑道:“霍先生的病,這幾天收效之快,竟出我意料之外。前日我不是曾對你說過的嗎?我並曾告知劉君,使他好放心。住院的經過既這麼良好,偶然勞動一次也不要緊,好在先生的病,是兄弟負責治療,倘若勞動於病體有絕大妨礙,我又何敢主張先生前去,不待先生辭謝,我自然在見他們的時候,就得詳細宣告。我因見先生的病,危險時期已經過去,而他們又係專誠從敝國渡海而來,不好使他們失望,所以接受這歡迎代表的責任。”
霍元甲想了一想說道:“秋野先生既是這般說法,我再推辭不去,不僅對不起從貴國遠來的諸位代表,也對不起秋野先生。但是,兄弟有一句話先事宣告,得求秋野先生應允。”
秋野忙問:“什麼話?”
霍元甲道:“兄弟到會,隻能與他們口頭研究,不能表演中國的拳術,這話必經秋野應允了,兄弟方敢前去。”
秋野笑道:“我自然可以答應不要求霍先生表演,不過他們此來的目的,就是要研究霍先生家傳的武藝,我此刻如何敢代表他們應允不要求表演呢?”
霍元甲道:“先生是講道館負責任的人,又是替兄弟治病的醫生,他們儘管向兄弟要求表演,隻要先生出麵、說幾句證明因病不能勞動的話,我想他們總不好意思再勉強我表演。”
秋野問道:“霍先生是不是恐怕把家傳的武藝表演出來,被他們偷學了去,所以先要求不表演呢?”
霍元甲笑著搖頭道:“不是,不是!兄弟所學的武藝,休說表演一兩次,看的人不能學去,就是儘量的傳授給人,也非一年半載之久,不能領會其中妙用,倘若是一看便會的武藝,怎的用得著定出家法,不傳授異姓人呢?兄弟其所以要求不表演,一則是為有病不宜勞動,二則我知道貴國冇有單人表演的拳術,要表演便得兩人對手,我自從打過兩次擂台之後,自己深悔舉動孟浪,徒然壞了人家名譽,結下極深的仇怨,將來隨時隨地都得提防仇人報複,於兄弟本身半點兒好處也冇有,已當天發下了誓願,從此不和人較量勝負。我既有這種誓願,自不能不事先宣告,這是要求秋野先生原諒的。”
秋野點頭道:“表演於病體卻無多大關係,就算有關係,我也敢擔保治療,這是不成問題的。至於霍先生因打擂發下了誓願,本來應該體諒,隻是霍先生係發誓不和人較量勝負,不是發誓不和人研究武藝,如今他們並冇有要求表演,明日他們如果要求,我自竭力證明,能不表演自然很好。”
當下二人是這麼說了。次日早餐後,秋野即陪同霍元甲,帶了劉震聲,乘車到講道館。霍元甲以為講道館必是一個規模很大的房屋,進大門看時,原來是幾間日本式的房屋,進大門後,都得脫下鞋子。劉震聲在脫鞋子的時候,悄悄的對霍元甲說道:“穿慣了鞋子,用襪底板踏在這軟席子上,好象渾身都不得勁兒,他們若要求動手,我們還是得把鞋子穿上才行。”
霍元甲剛待回答,裡麵已走出幾個日本人來,秋野即忙著介紹。
霍元甲看走在前麵的兩個,禁不住吃了一嚇,那身材之高大,真是和大廟裡泥塑的金剛一樣。霍元甲伸著腰乾,頭頂還不到他兩人的胸脯,看他兩人都穿著一式的青色和服,繫著綹條青綢裙子,昂頭挺腹的立著。經秋野介紹姓名之後,一個叫做常磐虎藏的向霍元甲伸出右手錶示要握手之意,霍元甲看他這神氣,知道他要握手必不懷好意,隻裝冇看見的,掉轉險和第二個叫做菊池武郎的周旋。這菊池武郎也是昂頭挺腹,不但不鞠躬行禮,連頷首的意味都冇有,也是突然伸出蒲扇也似的巴掌,待與霍元甲握手。秋野恐怕霍元甲見怪,即陪笑對霍元甲解釋道:“敝國武士道與人相見的禮節,是照例不低頭,不彎腰,不屈膝的,握手便是極親愛的禮節,望霍先生、劉先生和他兩位握握手。”
霍元甲這時不能再裝冇看見了,隻得也伸手先與菊池武郎握,以為他們這般高大的體格,必有驚人的手力,不料竟是虛有其表,比尋常人的力量雖大,似乎還趕不上張文達的氣力。
在聽秋野解釋的時候,霍元甲心裡十分替劉震聲著慮,惟恐兩相撲家的力量太大,劉震聲被捏得叫起痛來,有失中國武術家的體麵。自己試握了一下之後,才把這顆心放下。霍元甲與菊池武郎握了,見常磐虎藏的手仍伸著等待,遂也伸手和他去握,忽聽得菊池武郎口裡唷了一聲。身體跟著往下略蹲了一蹲,回頭看時,原來是劉震聲正伸手與菊池武郎握著,菊池臉上已變了顏色。霍元甲忙對劉震聲喝道:“不得無禮。”
震聲笑道:“是他先用力捏我,使我不得不把手緊一緊,非我敢對他無禮。”
常磐見菊池吃了虧,自己便不敢使勁和劉震聲握手了,隻照常握了一下。秋野接著引霍、劉二人與五個柔道名人相見,大家也是握手為禮,卻無人敢在上麵顯力量了。
相見後,同到一間很寬大的房中。霍元甲看這房間共有二十四張席子,房中除排列了十幾個花布蒲團而外,一無陳設。大家分賓主各就蒲團坐後,由秋野擔任翻譯,彼此略敘寒喧。柔道名人中間有一個叫做有馬穀雄的,開口說道:“我們因種種關係,啟程遲了,不能在霍先生擺設擂台的時候趕到上海,參觀霍先生的武術。我們認為是一種很大的損失。今日是敝國兩個武術團體的代表,歡迎霍先生,希望能與霍先生交換武術的知識技藝。我們知道霍先生現在創辦了一個精武體育會,專負提倡武術的責任。這種舉動,是我等極端欽佩的,請教霍先生,貴會對於拳術的教授,已編成了講義冇有?”
有馬說的是日本話,由秋野翻譯的。霍元甲也請秋野譯著管道:“敝會因是初創的關係,尚不曾編出拳術的講義,不過敝國的拳術,一切動作,都得由教師表演口授,有不有講義,倒冇有多大的關係,至關重要的意義,敝國各家各派的老拳師,無不有一脈相傳的口訣及筆記,這是各家各派不相同的,由教師本人決定,須到相當的時期,方可傳授給徒弟。這種記載,性質也類似講義,然從來是不公開的,大家都是手抄一份。冇有印刷成書的。兄弟已打算根據這種記載,參以本人二十多年來的心得,編成講義,傳授會員,想打破從前秘傳的惡習慣。”
有馬聽了稱讚道:“霍先生這種不自私的精神,真了不得。那種口決和筆記,在未編成講義以前,可否借給我等拜讀一番?”
霍元甲毫不遲疑的答道:“可以的。不過兄弟這番從天津到上海來,原冇打算辦體育會,這項抄本並冇帶在身旁,俟將來編成講義之後,可以郵寄數份到貴國。”
有馬道:“我等特地渡海來拜訪霍先生,霍先生總得使我等多少獲點兒益處,方不辜負此行。我等此刻想要求霍先生表演些技藝,這完全是友誼的,絕不參著爭勝負的心思在內,能得霍先生許可麼?”
霍元甲笑道:“兄弟昨日已對秋野先生宣告瞭,請秋野先生說說。”
秋野果將昨日彼此所談的話,述了一遍。有馬道:“秋野院長既負了替先生治療的責任,我又宣告瞭,不參著爭勝負的心思在內,可知先生所慮的都已不成問題。我等最誠懇的要求,請霍先生不再推辭了吧!”
霍元甲知道再推辭也無益,便對劉震聲道:“既是他們諸位定要表演,你就小心些兒,陪他們表演一番吧!”
劉震聲指著席子說道:“用襪底板踏在這軟席子上,站也站不牢穩,如何好動手呢?我穿上鞋子好麼?”
霍元甲搖頭道:“鞋底是硬的,踏在這光滑的席子上,更不好使勁,你索性脫下襪子,赤腳倒牢穩。”
劉震聲隻得脫下襪子,赤腳走了幾步,果然覺得穩實多了。
有馬指派了一個年約三十二三歲、身材很矮小、叫做鬆村秀一的,和劉震聲動手。
鬆村秀一到隔壁房裡,換了他們柔道製服出來,先和劉震聲握了握手,表示很親熱的樣子。劉震聲是一個極忠厚的人,見鬆村又親熱又有禮節,便也心平氣和的,冇存絲毫爭勝的念頭。誰知日本人在柔道比賽以前,彼此互相握手,是照例的一種手續,算不了什麼禮節,更無所謂親熱。劉震聲因此略大意了些兒,一下被鬆村拉住了衣袖,一腿掃來,震聲畢竟不慣在席子上動作,立時滑倒了,還喜得身法敏捷,不曾被鬆村趕過來按住,已跳起來立在一旁,有馬等人看了,好生得意,大家拍掌大笑,隻笑得劉震聲兩臉通紅,心頭火冒,霍元甲麵子上也覺難堪。鬆村得了這次勝利,哪裡就肯罷手呢,趕上來又打。這回劉震聲就不敢不注意了,隻交手走了兩個照麵,劉震聲扭住了鬆村的手腕,使勁一捩,隻見鬆村往席子上一頓,脫口而出的喊了一聲“哎唷”,右臂膀已被捩得斷了骨節,一聲不做,咬緊牙關走開了。
有馬看了這情形,怎肯就此甘休呢?急忙親自換了衣服,也照例與劉震聲握手。霍元甲見有馬神氣異常凶狠,全不是方纔談話的態度,恐怕鬨出亂子來,急得搶到中間立著說道:“依兄弟的意思,不要再表演了吧!我中國的拳術,與貴國的柔道不同,動輒打傷人,甚至打死人的,所以兄弟在擺設擂台的時候,上台打擂的須具切結。現在承諸位歡迎兄弟,並非擺擂台,豈可隨意動手相打?”
秋野譯了這番話,有馬道:“鬆村的手腕已捩斷了,我非再試試不可。”
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趕著劉震聲便打。
劉震聲知道自己老師不願撞禍,連連向左右閃避,有馬越逼越緊,逼到近了牆壁。
有馬氣極了,直衝上去,劉震聲待他衝到切近,跳過一邊,接著也是一掃腿。有馬的來勢本凶,再加上這一掃腿的力量,撲麵一交跌下去,額頭正撞在一根牆柱上,竟撞破了一大塊皮肉,登時血流滿麵,好在還不曾撞昏,能勉強掙紮起來。那常磐虎藏早已忍不住,急急卸了和服,露出那駭人的赤膊來,也不找劉震聲握手了,伸開兩條臂膀,直撲霍元甲。元甲既不情願打,又不情願躲避,隻得急用兩手將他兩條臂膀捏住,不許他動,一麵向秋野說話,要求秋野勸解。不料常磐被捏得痛入骨髓,用力想掙脫,用力越大,便捏得越緊,一會兒被捏得鮮血從元甲指縫中流出來。元甲一鬆手,常磐已痛得無人色,在場的人,誰也不敢再來嘗試了。霍元甲心裡甚覺抱歉,再三托秋野解釋,秋野隻管點頭說不要緊,仍陪著霍元甲回醫院。
到夜間八點鐘的時候,秋野照例來房中診察,便現出很驚訝的神氣說道:“霍先生今日並冇有和他們動手,一點兒不曾勞動,怎的病症忽然變厲害了呢?”
劉震聲在旁說道:“老師雖不曾勞動,但是兩手捏住那常磐的臂膀,使常磐不能動彈,鮮血從指縫中冒出來,可見得氣力用的不小。”
秋野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倒是動手打起來,或者還用不著那麼大的氣力,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霍元甲道:“我此時並不覺得身體上有什麼不舒適,大概還不妨事。”
秋野含糊應是,照例替霍元甲打了兩針,並衝藥水服了,拉劉震聲到外邊房裡說道:“我此刻十分後悔,不應該勉強歡迎貴老師到講道館去,如今弄得貴老師的病,發生了絕大的變化,非常危險,你看怎麼辦?”
劉震聲聽了這話,如晴天聞霹靂,驚得呆了半晌才說道:“看你說教我怎麼辦,我便怎麼辦。你原說了負責治療的。”
秋野道:“貴老師用力過大,激傷了內部,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不是不肯負責,實在是不能治療。我看你還是勸你老師退院,今夜就動身迴天津去,或者能趕到家鄉。”
劉震聲剛待回答,猛聽得霍元甲在房中大喊了一聲,那聲音與尋常大異,慌忙拉秋野跑過去看時,隻見霍元甲已不在床上,倒在地板上亂滾,口裡噴出鮮血來,上前問話,已不能開口了。劉震聲急的哭了起來。秋野又趕著打了一針,口裡不噴血了,也不亂滾了,仍抬到床上躺著,不言不動,僅微微有點鼻息。
劉震聲不敢作主退院,霍元甲又已少了知覺,劉震聲隻好獨自趕到精武體育會,把農勁蓀找來,農勁蓀雖比劉震聲精細,看了種種情形,疑惑突然變症,秋野不免有下毒的嫌疑,但是得不著證據,不敢隨口亂說。菴菴一息的延到第二日夜深,可憐這一個為中國武術爭光的大英雄霍元甲,已脫離塵世去了,時年才四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