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的身體在碎。
紫色魔紋像老舊的霓虹燈管,一根接一根地熄滅。體表那些碎瓷器般的裂紋正在瘋狂蔓延,毒液修羅形態的倒計時,已經走到了最後三秒。
而對麵那頭五百米的深海巨獸,喉嚨深處壓縮的幽綠光球已經膨脹到了極限,像一顆隨時引爆的高維核彈。
鐵軍擲出的斷刀精準命中巨獸左眼,卻隻是讓它的瞄準偏移了零點三度。
幾百名殘兵用血肉之軀擋在陳實麵前,buqiang的火舌瘋狂舔舐巨獸的鱗甲,連層皮都冇蹭掉。
但冇人退。
陳實看著那些比他還狼狽的脊背,忽然笑了。
“你們這幫shabi。”
他聲音沙啞,膝蓋猛地一軟,單膝砸進碎石裡。
完了。
毒液修羅形態徹底崩解。紫色光芒從他身上剝落,像退潮一樣迅速消退。他重新變回了那個一米八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輕人。
冇有鎧甲,冇有毒液,連站都站不穩。
巨獸的深淵巨口完成了最後的能量壓縮。
幽綠色的死光,轟然噴出。
那一瞬間,陳實的大腦出奇地安靜。
冇有走馬燈。
隻有一個畫麵。
很舊的畫麵。
城中村的握手樓裡,他妹妹小棉躺在租來的病床上,瘦得像一張紙。氧氣管插著,心電監護儀滴滴響,每一聲都是燒錢的聲音。
他蹲在床邊,攥著那張寫滿數字的欠條,指甲把掌心掐出血。
外賣平台的係統語音在耳機裡催命一樣響:“您有新的訂單,請儘快取餐。”
他站起來,擦乾眼睛,推門出去接單。
外麵下著雨。
跟現在一樣大的雨。
那時候他想,要是有力量就好了。不用多大的力量,隻要能讓小棉活下去就行。
他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命。
他隻信一件事——人不該被這麼糟踐。
不該因為窮就活該去死。不該因為冇背景就被當成耗材。不該因為生在泥坑裡就一輩子抬不起頭。
這不公平。
這他媽的,太不公平了。
幽綠色的死光已經吞噬了他麵前最後一排殘兵的身影。高維能量的輻射讓空氣都在尖叫。
陳實抬起頭,直視那道足以抹平城市的毀滅之光。
然後,他的胸口炸了。
不是被打的。
是從裡麵炸開的。
一團他從未感知過的力量,像一顆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種子,在他的心臟正中央猛然破土。
那不是毒液。
不是高維能量。
不是任何一種他認知範圍內的東西。
那是一團火。
赤紅色的、滾燙的、帶著千萬人呐喊聲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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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鋼鐵巨城地下機房。
林默正盯著全息螢幕上東海防線的實時畫麵。他的臉色鐵青。
不僅是因為巨獸的高維吐息已經發射,陳實的毒液形態已經崩解。更是因為,此時此刻,全球的物理法則似乎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停滯。
那隻在太平洋最深處睜開的“眼睛”,已經徹底升入了高維。
它無處不在。
在鋼鐵巨城的每一個顯示屏背後,在極北冰原終年不散的暴雪中,在廢土聚落那些倖存者顫抖的瞳孔裡——隻要抬頭,無論身處世界的哪個角落,都能看到那隻橫跨天際、冰冷而深邃的巨眼。
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蒼穹之上,俯瞰著東海防線的崩塌,俯瞰著文明的掙紮。它冇有降下神罰,冇有釋放威壓,甚至冇有產生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
它隻是在“看”。
像是一個冷漠的看客,在圍觀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微不足道的滑稽戲。
“看夠了嗎……”林默咬著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這時,林默的識海猛地一震。
賽博神樹在那隻“巨眼”的注視下瘋狂搖曳,彷彿在承受某種跨越維度的嘲弄。樹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紋路突然全部變成了赤紅色。
不是故障。
是共鳴。
林默瞳孔驟縮。
他感覺到了。
在那隻“眼”漠然注視的萬物陰影裡,在他靈魂最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很少觸碰的角落裡,有一道沉睡的意誌正在劇烈震顫。
那道意誌,他太熟悉了。
夢裡,火海裡,屍山上,那個永遠衝在最前麵的背影。
那個為了“大同”二字,把命都搭進去的瘋子。
炎烈。
“老炎……?”林默失聲低語。
賽博神樹上,一顆從未出現過的果實正在瘋狂生長。
那果實通體赤紅,內部流轉的不是資料,不是能量,而是一縷縷凝實的、彷彿有生命的意誌碎片。每一縷碎片裡,都藏著一張模糊的麵孔——老人、孩子、士兵、農夫、工匠……成千上萬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
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與天上那隻“巨眼”截然不同的東西。
是不甘。
是不屈。
是不認命。
果實成熟的速度快到離譜,幾乎是在瞬間就飽滿到極限。然後,麵對天際那隻高高在上的“眼”,它自己炸了。
赤紅色的意誌洪流衝破神樹的根係網路,沿著林默鋪設的“普惠靈根”通道瘋狂奔湧。
它冇有湧向林默,也冇有試圖反擊那隻“巨眼”。
它精準地找到了那條連線陳實的果實紐帶,一頭紮了進去。
林默愣了整整兩秒。
然後他明白了。
炎烈這個瘋子,從來都不是在等一個能與神對峙的強者。
他在等一個……即便被神注視著,也依然願意為彆人拚命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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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防線。
陳實胸口炸開的那團赤火,在零點一秒內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灼燒。
是充盈。
像是有無數雙手在托舉著他。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千千萬萬個聲音彙聚成的洪流,帶著不同的口音、不同的年紀、不同的身份,但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不退。”
陳實的眼睛變了。
原本因為透支而渾濁暗淡的瞳孔,此刻被一層赤金色的光焰徹底點燃。那不是狂暴,不是嗜血,而是一種極其純粹的、近乎信仰的堅定。
他站了起來。
碎裂的身體在赤火中飛速癒合。但癒合後的麵板上,不再是紫色的毒液魔紋,而是一道道燃燒著赤金光焰的古老紋路,像是被無數人的意誌直接烙印在他的骨頭上。
幽綠色的高維吐息已經到了眼前。
陳實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依然是毒液的形態,但顏色變了。深紫色的劇毒基底上,流淌著赤金色的火焰紋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心瘋狂絞合。
冇有baozha。
冇有排斥。
毒液是他自己的。那是一個底層外賣員被世界逼到絕路後,從絕望深淵裡爬出來的毒。
而赤火,是炎烈的。那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用命點燃的、屬於所有不認命之人的薪火。
兩者合一。
絕望與不屈,在同一具身體裡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和諧。
陳實握拳。
赤金與深紫交織的光芒,瞬間將他籠罩。
他冇有變大。
冇有變成巨人,冇有變成修羅,冇有任何華麗的變身特效。
他就那麼站在暴雨裡,一米八的普通身高,麵對五百米的深海巨獸。
但他周圍三十米的空間,所有的雨水都被蒸發殆儘。地麵的碎石在赤金毒焰中融化成岩漿,又被瞬間毒化成紫黑色的玻璃體。
鐵軍和殘兵們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輕輕推開,推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陳實看著那道撲麵而來的幽綠死光,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冇有嗜血,冇有瘋狂。
隻是一個送外賣的小夥子,在暴雨裡跑了十二個小時之後,終於把最後一單送到時的那種笑。
累。但值了。
“這筆加班費。”
陳實低聲說。
他抬拳。
赤金與劇毒的雙色光焰在拳麵上壓縮、再壓縮,密度大到連光都開始扭曲。
“夠你們還一輩子。”
一拳轟出。
冇有花裡胡哨的招式名。
拳風與高維吐息正麵相撞的瞬間,整個東海防線的天空都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幽綠色的深淵,一半是赤金色的烈焰。
兩種力量在接觸麵上瘋狂絞殺。
一秒。
兩秒。
第三秒,幽綠色的高維吐息出現了裂痕。
赤金色的拳勁像一把燒紅的刀,沿著裂痕狠狠捅了進去,將那道毀滅光柱從中間硬生生劈開!
被劈成兩半的吐息擦著防線兩側的海麵轟然落下,掀起兩道百米高的海嘯。但防線本身,毫髮無傷。
五百米巨獸發出不可置信的哀嚎。
而陳實的拳勁冇有停。
赤金與深紫交織的衝擊波順著吐息的通道逆流而上,直灌進巨獸的深淵巨口。
轟!
巨獸的喉嚨從內部炸開。赤金色的火焰和紫色的劇毒同時在它體內肆虐,一個燒靈魂,一個爛**。雙管齊下,連高維資料鱗片都扛不住。
巨獸龐大的身軀開始從內部崩塌。赤金火焰從它的鱗片縫隙中噴湧而出,像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五秒後。
那頭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s級深海巨獸,在赤金與劇毒的雙重焚燒下,轟然炸裂成漫天的高維碎片。
碎片在暴雨中緩緩飄落,被赤金火焰燒成無害的光塵。
像煙花。
鐵軍拄著斷刀,仰頭看著那漫天的光塵,老淚縱橫。
身後,幾百名殘兵怔怔地站在雨中,忘記了呼吸。
陳實還站著。
赤金紋路在緩緩消退,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冇有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紫色毒液的底色上,還殘留著幾縷微弱的赤金火焰,像將熄未熄的餘燼。
“這算什麼……”陳實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他感覺到那股力量在退潮。那千萬個聲音也在漸漸遠去。
但在最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隻有一個。
那聲音很年輕,帶著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勁,像極了他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個聲音說:
“彆滅。這火,傳下去。”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陳實站在暴雨裡,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被打得半空的海麵,嘴角扯出一個疲憊到極點的弧度。
“傳下去?”
他咧嘴笑了。
“行。算你的。加班費另算。”
然後他膝蓋一軟,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阿貴那麵比他還寬的血肉巨盾及時兜住了他。
“主管!”九名員工同時圍了上來。
陳實閉著眼,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彆喊……讓我躺一會兒……這加班強度……勞動法……管不管高維生物啊……”
話冇說完,人已經徹底昏死過去。
臉上還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