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高原，夜色如墨。
這裡是流雲城以北三千裡的蠻荒之地，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嶙峋的怪石，發出嗚嗚的鬼哭聲。
“吱吱！！”（搶我紅薯！）
“哼哧！！”（俺憑本事撿的！）
一陣嘈雜的嘶吼打破了寂靜。營地中央，幾十隻體型碩大的鐵背豬妖正和一群通臂猿猴扭打在一起。塵土飛揚，妖氣四溢，剛搭建好的簡易帳篷被撞得東倒西歪。
周圍的人族難民嚇得瑟瑟發抖，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裡，眼神中滿是驚恐。在他們眼裡，這些剛剛救下他們的“盟友”，此刻又變回了吃人的野獸。
“夠了。”
一聲並不響亮，但透著徹骨寒意的聲音響起。
楚軒轅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衫，手裡拿著那個標誌性的厚皮筆記本，麵無表情地走到混亂中心。他推了推鼻梁上被風吹得有些模糊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
奇怪的是，這群殺紅了眼的妖獸，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竟然齊齊停下了動作。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就像是學渣在後門窗戶上看到了班主任的臉。
“這就是你們的覺悟？”楚軒轅用筆桿敲了敲筆記本的硬殼，發出“篤篤”的脆響，“為了一個紅薯，浪費了三百卡路裡的熱量，破壞了兩個帳篷，造成了三名戰鬥人員輕傷。根據《新世界戰時管理條例》第三章第五條，這是極嚴重的資源內耗。”
領頭的豬妖首領“豬剛鬣”委屈地哼哧了兩聲，指著那隻猿猴：“軍師……不是，楚先生，是這死猴子先動的手！俺老豬尋思著……”
“閉嘴。”楚軒轅冷冷打斷，“你是不是覺得，你是豬妖，他是猴妖，你們天生就該打架？”
豬剛鬣眨巴著綠豆眼，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妖界法則，弱肉強食，種族隔閡，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楚軒轅歎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悲憫。
“冇文化，真可怕。”
他轉身，在一塊大青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根木炭，在石頭上畫了一個金字塔。
“都過來，坐好。”
數百隻妖獸和幾萬人類難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乖乖圍成了一圈。畫麵極其詭異：一群渾身長毛、青麵獠牙的怪物，像小學生一樣乖巧蹲坐，中間圍著一個文弱書生。
“你們以為敵人是對方？”楚軒轅指著那隻猴子，“你，每天在十萬大山采摘靈果，上交多少給妖皇？”
猴妖首領撓了撓頭，伸出九根手指：“九……九成。”
“那你呢？”楚軒轅指向豬剛鬣，“你挖的靈礦，上交多少？”
“也是九成……有時候還得把自己的一身五花肉獻上去。”豬剛鬣打了個寒顫。
“很好。”楚軒轅又指向旁邊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族老農，“老人家，你種的靈米，流雲城的世家收幾成？”
老農顫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九成五……剩下的連糠都不夠吃。”
楚軒轅猛地一拍石頭，聲音陡然拔高：“那你們告訴我，搶走你們糧食的，究竟是坐在對麵的‘異族’，還是那些高高在上、不事生產卻拿走九成資源的‘老爺’和‘妖皇’？！”
這一問，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和妖的腦海中炸響。
豬剛鬣愣住了。
猴妖首領呆住了。
人族難民們張大了嘴巴。
一個從未有過的概念，像野草一樣在他們荒蕪的思想原野上瘋狂生長。
“種族，是統治者為了分化你們而製造的偽命題。”楚軒轅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他在金字塔頂端畫了個圈，寫上“剝削者”三個字，又在底層畫了個大圈，把豬、猴、人全部圈了進去。
“在這個圓圈裡，不管你長毛還是長鱗，不管你是吃肉還是吃素，隻要你是被壓迫的，我們就是一個戰壕裡的兄弟！”
“這就是——階級成分！”
轟！
豬剛鬣隻覺得天靈蓋都要被掀開了。它看著旁邊那隻剛纔還麵目可憎的猴子，突然覺得對方眉清目秀起來。原來，大家都是苦命的“打工妖”。
“楚先生！”豬剛鬣激動地舉起豬蹄，“那俺們該咋辦？”
楚軒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計劃通的笑容。
“這就是我要宣佈的第二件事。”
他翻開筆記本，撕下一頁寫滿名字的紙。
“鑒於目前的管理混亂，我決定打破種族編製。即刻起，成立‘新世界黑風高原第一黨支部’。”
“豬剛鬣，你皮糙肉厚，任命你為‘後勤保障委員’，負責全隊的物資運輸。”
“孫小聖（猴妖），你身手靈活，任命你為‘偵查紀律委員’，負責情報和監察。”
“趙大娘（人族），你善於精打細算，任命你為‘物資分配委員’。”
楚軒轅從包裡掏出一把紅布條，那是他撕了自己的備用長袍做的。
“繫上這個，你們就不再是豬、猴、人。”楚軒轅親自將紅布條係在豬剛鬣粗壯的前蹄上，目光灼灼，“你們是‘先鋒隊’，是‘火種’。”
豬剛鬣看著那一抹鮮豔的紅色，一種前所未有的神聖感油然而生。它挺直了並不存在的腰桿，發出了一聲莊嚴的豬叫。
……
夜深了。
黑風高原的寒風依舊凜冽，但營地裡的氛圍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有爭吵，不再有廝打。
幾十堆篝火旁，正在上演著一幕幕讓修仙界正統修士看到會走火入魔的畫麵。
“跟著我念：人、定、勝、天。”
一個七八歲的人族小女孩，正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寫字。
在她對麵，是一頭身高三米、渾身散發著血腥氣的黑狼妖。這頭足以撕碎築基修士的凶獸，此刻正趴在地上，儘量收斂著自己的爪牙，生怕嚇到小女孩。它瞪大了一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字，笨拙地用爪子模仿著。
“嗷嗚……人……定……勝……天……”黑狼妖口吐人言，聲音含糊不清。
“不對不對，這一撇要寫直！”小女孩也不怕它，伸手拍了拍它巨大的狼頭。
黑狼妖也不惱，反而討好地搖了搖尾巴，把毛茸茸的身子往小女孩身邊湊了湊，替她擋住了刺骨的寒風。
妖族天生體熱，是最好的暖爐。而人族擁有智慧和傳承，是最好的老師。
在這一刻，篝火映照下，人教妖識字，妖為人取暖。
楚軒轅站在高處的岩石上，俯瞰著這一切。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剛剛裝訂好的冊子，封麵上寫著五個大字——《萬族論》。
“楚先生，”身旁負責警衛的孫小聖（猴妖）抓耳撓腮，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俺剛纔聽那個小孩唸書，書裡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是啥意思？”
楚軒轅看著遠方流雲城的方向，那裡隱約還能看到沖天的火光。
“意思是，”楚軒轅的聲音很輕，卻隨著風傳得很遠，“隻要讀了書，明瞭理，哪怕是一隻猴子，也能把天宮捅個窟窿。”
孫小聖若有所思，隨即眼中燃起兩團火焰。它突然覺得，手裡的鐵棍比以前更沉了，但也更有力了。
“報告！”
一名人族斥候氣喘籲籲地跑來，打破了寧靜。
“楚先生，前方三十裡發現‘萬獸宗’的捕獵隊！他們……他們抓了我們掉隊的幾百個同胞，正準備運往礦山做奴隸！”
楚軒轅合上手中的《萬族論》。
那一瞬間，他身上的書卷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成一片慘白。
“很好。”
楚軒轅轉身，看向身後那些剛剛戴上紅袖章、眼中剛有了光的妖族和人族。
“同誌們，第一堂實踐課來了。”
“課題是——如何把剝削者掛在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