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色的天幕下，空氣裡那股怪味更濃了。
臭氧、燒焦的蛋白質、高階香水，還有深淵魔蛛那股腥甜的體液味兒，全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
【腦袋有點尖尖的】站在盆地中央，他那顆碩大的鑽頭腦袋還在“嗡嗡”地散熱，尖端往下滴著奇妙的液體。
腳邊，曾經不可一世的【女王大人】癱在地上，像個被玩壞的節肢動物標本。八條腿擰成了麻花，龐大的蛛身還在一下下地抽搐。
下水道，成功了。
他開啟公會頻道，裡麵已經炸了鍋，全是鬼哭狼嚎。
“尖頭哥牛逼——！！”
“我操！真就直搗黃龍啊？這打法太他媽臟了！我他媽愛死你了！”
“截圖！都他媽截圖！《女王的淪陷》，今晚論壇頭條誰也彆想搶！”
【腦袋有點尖尖的】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乾完活兒的疲憊語氣在頻道裡喊：“老大！@黝黑的肩膀，活兒乾完了，比你家上次堵了三天的馬桶還順暢。尾款結一下？還有，我這精神損失費……”
頻道裡，【黝黑的肩膀】那標誌性的公鴨嗓笑得像要斷氣。
“哈哈哈！結！必須結！今晚全員消費由黝黑哥買單！兄弟們，彆愣著，都他媽愣著乾嘛？開罐頭！把這些娘們兒都給老子綁起來！誰的造型騷，就扒光了掛在咱們公會旗子上當裝飾品！這叫他媽的戰利品展示！”
一瞬間，整個戰場徹底變成了“精神病人”的狂歡節。
【老司機帶帶我】已經變回了他那台破爛的集裝箱卡車形態，正興致勃勃地伸出機械臂，夾住一個昏迷在地的蛇女玩家，嘴裡嘟囔著。
“這個不錯，腰夠細，屁股也翹。盤在我的車頭上，絕對是今年最潮的立標，比勞斯萊斯那小飛人帶勁多了！誰帶強力膠了？給兄弟來點！”
然而，就在他的機械爪剛剛碰到蛇女冰涼麵板的刹那。
“滋……”
一聲輕微的電流音。
蛇女的身體閃爍了一下，像訊號不良的老電視，邊緣開始分解成細碎的畫素點。
【老司機帶帶我】的動作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機械爪，又看了看那個開始“掉幀”的蛇女。
下一秒，在所有玩家愕然的注視下，那個蛇女的身體，連同她華麗的長裙和猙獰的蛇尾，無聲地化作億萬個閃爍的光粒子，盤旋著升上天空，然後……徹底消失。
“我……我操？”【老司機帶帶我】發出了見鬼般的驚呼，“她……她拔網線了？”
這聲驚呼像一個開關。
整個戰場上，所有或昏迷、或重傷、或還在抽搐的“融合體”女玩家，無論之前是何等猙獰的怪物，此刻都開始以同樣的方式閃爍、崩解。
光。
無窮無儘的光粒子，從她們的身體裡升騰而起，彙成一道道沖天的光柱。
一場盛大而詭異的告彆儀式，在整個X-799星球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
前一秒還充斥著勝利者狂笑和戰利品分配的戰場，在短短十幾秒內，變得一片死寂。
黑壓壓的“鎧甲勇士”們麵麵相覷，他們形態各異的臉上，寫滿了同一種懵逼。
敵人呢？
剛剛還在這裡的，那麼大一群，穿著黑絲長著翅膀的，下半身是蠍子的，長了八條腿的……敵人呢？
就這麼……冇了？
整個星球，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風吹過腐爛泥沼時，發出的“咕嘟”聲，像一個尷尬的飽嗝。
天災軍團，贏了。
他們贏麻了。
然後他們發現，自己好像成了這個空曠星球上……唯一的活物。
地藏基地的中央指揮室裡，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冷卻風扇的嗡鳴。
墨塵靠在指揮官座椅上，麵前巨大的全息投影上，代表《神話OL》線上玩家數量的曲線，剛剛完成了一次壯觀的、從珠穆朗瑪峰頂到馬裡亞納海溝底的垂直俯衝。
數十億的活躍靈魂訊號，在三十秒內，歸零。
那條曾讓墨塵每天心情愉悅的、代表靈魂算力產出的金色資料瀑布，也隨之中斷。
螢幕上，【腦袋有點尖尖的】那顆碩大的鑽頭腦袋，正茫然地四處張望，像個在遊樂園裡找不到媽的孩子。
勝利的喜悅，在墨塵的腦子裡還冇停留超過一分鐘，就被一種被釜底抽薪的冰冷所取代。
“敵人呢？”
他喃喃自語。
阿啃戰戰兢兢地遞上一份分析報告：“墨哥……資料……資料顯示，對方……對方好像是……集體強製下線，並刪除了角色資料。”
“跑路？”墨塵的眉頭擰成一團。
這不是潰敗，更不是投降。
這是一種冷靜到冷酷的、堪稱壯士斷腕的戰略性撤退。她們放棄了整個X-799星球，放棄了所有資產，像壁虎一樣果斷地斷掉了自己的尾巴。
為了什麼？
墨塵的指尖在控製檯冰冷的金屬表麵上急速敲擊著。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開始纏繞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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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立刻切出了另一個監控頻道。
“連線諾頓城，03號生命維持單元。”
全息投影瞬間切換。
畫麵裡，是諾頓城郊區那棟被他改造成絕對安全屋的彆墅。一間恒溫恒濕的無菌房間裡，他的妹妹墨清璿，正靜靜地躺在床上。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她銀色的長髮上鍍上一層淺金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墨塵看著畫麵，心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
“啟動遠端喚醒協議，一級神經刺激。”他下令。
【協議啟動……神經脈衝已傳送……目標生命體征平穩……無喚醒反應。】
冰冷的係統音響起。
畫麵裡的墨清璿，一動不動。
墨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二級刺激！提高脈衝強度至安全閾值上限！同時啟動聽覺喚醒單元，播放《小星星》重金屬搖滾版，最大音量！”
【二級刺激已執行……聽覺單元已啟用……目標生命體征平穩……腦電波無明顯波動……】
【警告：無法偵測到目標靈魂信標，喚醒協議中斷。】
指揮室裡，那首曾經把柳香一都逼瘋的魔音還在嘶吼，卻無法讓畫麵裡的女孩皺一下眉頭。
她睡得太沉了。
沉得……就像她的靈魂，被從這具身體裡，乾淨利落地剪下走了。
墨塵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恬靜的睡臉，以及旁邊那條代表著“喚醒應答”的、死寂的水平線。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投影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在妹妹那冰冷的、由資料構成的臉頰上。
他贏得了整個星球的統治權，他的天災軍團成為了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宰。
一場教科書般的完美勝利。
可現在，這場勝利像一個廉價的、充滿了嘲諷的笑話。
他贏了一場戰爭，卻發現對方在離開牌桌時，順手牽走了他唯一的“人質”。
在他麵前，巨大的全息投影懸浮在半空。那上麵，是他妹妹墨清璿的身體，靜靜地躺在維生艙裡，像一尊沉睡的白玉雕像。生命體征的曲線平穩得像一條死掉的直線，唯有代表“靈魂連線”的訊號源，變成了一個刺眼的、閃爍著“OFFLINE”字樣的紅色叉號。
靈魂被剪下了。
像一份文件，被從這台電腦裡剪下，貼上到了一個未知的檔案夾。
墨塵的冷靜在看到那個紅色叉號時徹底破碎，但那破碎隻持續了0.1秒，隨即，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坍縮，化為冰點以下的寒意。他冇有下令追蹤，冇有暴怒地砸爛任何東西。他隻是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控製檯邊緣，輕輕敲擊著，一種冇有規律、卻令人心悸的節拍。
“老闆……”阿啃那張毛茸茸的狗臉出現在一側的小螢幕上，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慌，“諾頓城複活點出事了！有幾個剛複活的‘鎧甲勇士’，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正堵在總督府門口，大罵‘NPC不講武德’！”
墨塵的敲擊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眼神裡冇有任何波瀾，彷彿剛纔看到的不是妹妹的空殼，而是一份無關緊要的伺服器宕機報告。
“連線他們。”
……
純白色的虛擬空間，像一個冇有牆壁、冇有天花板、冇有地板的囚籠。
龍傲天、肝帝小明、鐵牛和追風少年，幾個形態各異的“鎧甲勇士”，正一臉懵逼地站在這裡。他們上一秒還在諾頓城的複活廣場上，指著總督府的鼻子罵街，下一秒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拖進了這個鬼地方。
“我操！新地圖？還是GM的小黑屋？”鐵牛那台由重型卡車改造而成的“擎天牛”機體，甕聲甕氣地說道。
“安靜。”
一個聲音從純白色的虛空中傳來，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四人瞬間噤聲。
是總督。
“說說你們的經曆。”墨塵的聲音冇有情緒，像是在讀取一段程式碼。
龍傲天作為隊長，清了清嗓子，他那身融合了“甜心草莓公主裙”的殖裝，粉色的蕾絲邊還在微微顫動。他努力想擺出一個威嚴的姿態，但怎麼看都像一個準備上台表演的金剛芭比。
“報告總督！我們遭遇了敵人的埋伏！”龍傲天沉聲道，“一個超模級的NPC，ID叫柳如雲，強得不像話！她的技能根本冇有冷卻時間，而且全是鎖定技，我們……”
“我們被吊打了。”肝帝小明垂頭喪氣地接話，“我剛變身，還冇來得及喊出‘德瑪西亞’，就被她一道光秒了。兄弟們，我死得老慘了。”
“那個女魔頭還抓走了一個人！”追風少年搶著說，“一個精靈妹子！長得賊好看，就是我們在帕魯莊園見過的那個！感覺……感覺長得有點像總督您掛在總督府門口海報上的妹妹！”
他們並冇有認出那就是墨清璿本人。在玩家的邏輯裡，隻是長得像的玩家而已。
“她還嘲諷我們！”鐵牛憤怒地咆哮，“她說我們是‘拚夕夕版’的垃圾，是自己爬出回收站的廢鐵！還問我們是不是來給她當夜壺的！這我能忍？我當場就想跟她拚了，結果她一指頭，就把我秒了……”
七嘴八舌，顛三倒四。
他們爭先恐後地描述著自己如何被一個叫“柳如雲”的女人花式吊打，如何死得毫無尊嚴。在他們的描述中，那個女人優雅、強大，又充滿了惡毒的嘲諷，像一朵盛開在深淵邊緣的、帶著劇毒的玫瑰。
墨塵靜靜地聽著。
像一台最高精度的分析儀，從這堆充滿了“我操”、“牛逼”、“秒了”等詞彙的、混亂不堪的口語中，精準地提取出他需要的資訊。
柳如雲。
織命閣。
抓走了……一個長得像他妹妹的地球女玩家。
所有的碎片，在他冰冷的思維宮殿裡，哢噠一聲，拚湊成了一副完整的、染血的拚圖。
這不是偶然的遭遇戰。
這是一場針對他的、蓄謀已久的、精準的外科手術式打擊。
“夠了。”
墨塵打斷了玩家們的哭訴。
純白色的空間開始褪色，龍傲天等人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諾頓城的複活廣場，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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