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的分身就那麼站在敞開的艙門口,一副“歡迎光臨”的姿態。
那股混合著硫磺、腐爛植物和某種未知生物屍骸的濕熱空氣,像是帶著實體般湧了進來,糊了柳如煙一臉。
她整個人都傻了。
腦子裡全是問號,密密麻麻的,多到能把她那顆精於計算的腦袋給擠爆。
“談……談合作?”
柳如煙的聲音乾巴巴的,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靈魂供電不穩,出現了幻聽。
跟誰談?
跟外麵那群把飛船造成**器官、或者用骨頭拚起來的瘋子?
談什麼?
談怎麼把你那個倒黴姐妹,也就是我未來的“原裝cpu”,切得更均勻一點嗎?
“柳顧問,你的思維還停留在打工仔階段,這很不好。”
墨塵的分身轉過身,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甚至可以拿去當商務禮儀教材的微笑。
“我們不是來當劫匪的,劫匪的投入產出比太低,風險還高。我們是來整合資源的,是來創造價值的。”
柳如煙:“……”
我求求你彆說這些我聽不懂的詞了!
她看著墨塵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再聯想到外麵那群茹毛飲血的土著,隻覺得這個世界荒誕到了極點。
這感覺,就像一個西裝革履的華爾街精英,跑進亞馬遜雨林,試圖跟一群食人族推銷五年期理財產品。
結果隻能是成為彆人餐桌上的“短期高回報專案”。
然而,墨塵的分身顯然不這麼認為。
他無視了柳如煙那張寫滿了“你瘋了”的臉,施施然地走回了控製檯。
隻見他手指在全息螢幕上輕點幾下,調出了一個通訊介麵。
“你在乾什麼?”柳如煙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彆急,馬上你就懂了。”
墨塵的分身嘿嘿一笑,將一份剛剛編輯好的檔案,通過廣域通訊頻道,同時向“血肉熔爐”和“白骨議會”的旗艦傳送了過去。
這是一份加密邀請函。
為了防止對方看不懂,他還貼心地附贈了十幾種這個星域主流的語言翻譯版本。
邀請函的標題,用最大號的字型,金光閃閃地懸浮在檔案最頂端,充滿了暴發戶式的囂張和不容拒絕的商業氣息——
《關於“柳如夢女士”所有權爭端的和平解決方案暨黑魂星資源優化配置招標說明會》
柳如煙隻是瞟了一眼那個標題,就感覺眼前一黑,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所……所有權爭端?
招標說明會?
你管這叫招標?你把柳如夢當成什麼了?一個待價而沽的工程專案嗎?!
這傢夥的腦迴路,絕對不是碳基生物能長出來的!
……
與此同時。
黑魂星的軌道上,兩艘旗艦內,同時響起了刺耳的通訊接入警報。
“血肉熔爐”的旗艦,“偉大母親號”。
這艘飛船的內部,根本冇有所謂的艦橋。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溫熱的、佈滿了粘膜和血管的生物腔體。
腔體中央,一顆直徑超過三十米的巨型大腦,正浸泡在渾濁的營養液中,無數粗大的神經束連線著飛船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是“血肉熔爐”的最高主宰,“千喉之腦”。
當那份金光閃閃的邀請函,以全息投影的形式,直接投射在它的腦膜上時,整個生物腔體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所有權……爭端?招標……說明會?”
一道沉悶而暴怒的精神波動,瞬間橫掃了整個腔體,讓周圍那些作為“處理器”的小型腦泡都發出了痛苦的嗡鳴。
“這是什麼?!這是羞辱!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蟲子,竟敢把偉大的血肉進化,比作凡俗的商業交易!”
“競標?他把完美的基因素材當成什麼了?菜市場裡待售的豬肉嗎?!”
千喉之腦暴怒,連線著它的無數炮口開始不受控製地充能,整艘“偉大母親號”都散發出危險的紅光。
然而,就在它準備下令,將那艘藏在沼澤裡的“雨燕”號轟成渣時,它的一個負責資料分析的副腦,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帶著困惑的訊號。
“主宰……請……請您看一下附件內容。”
“附件?還有什麼比這標題更具侮辱性的東西嗎!”
千喉之腦不屑地想著,但還是分出了一縷意識,掃向了那份檔案的正文。
下一秒,它那龐大的腦體,猛地一滯。
檔案裡冇有廢話,全是冰冷的資料和清晰的圖表。
第一部分:戰爭成本分析。
上麵用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數字,列出了“血肉熔爐”和“白骨議會”在這場持續了三個星際週期的戰爭中,所消耗的生物質、能量單位、克隆體損耗率……
結論是:雙方已經陷入了惡性的消耗戰,再打下去,不出五個星際週期,雙方都將元氣大傷,甚至可能被其他虎視眈眈的勢力撿了便宜。
第二部分:收益預期評估。
檔案指出,就算一方慘勝,獲得的“柳如夢”也是殘缺的(要麼隻剩身體,要麼隻剩靈魂),價值大打折扣。投入與產出完全不成正比,屬於典型的“失敗投資案例”。
第三部分:全新解決方案。
“與其兩敗俱傷,不如坐下來談。本人作為第三方公證平台,將組織一場公平、公正、公開的競標。價高者得,敗者亦可獲得由勝者支付的‘機會成本補償金’。實現資源最優配置,達成雙贏局麵。”
千喉之腦沉默了。
那狂暴的精神波動,漸漸平息下來。
它憤怒,因為它感覺自己被一個凡人看穿了。
它震驚,因為它發現,這個凡人說的……他媽的竟然全對!
這場仗打到現在,確實已經成了意氣之爭,雙方都騎虎難下。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傢夥,雖然方式極度羞辱人,但他提出的方案,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中了它們的痛點。
……
另一邊,“白骨議會”的旗艦,“永恒靈柩號”。
由一整頭星空巨獸的骸骨打造而成的艦橋內。
端坐在巨大肋骨王座上的,是一個身披黑袍、手持骨杖的巫妖。
它就是“白骨議會”的議長,骸骨君王。
當那份幽靈般的邀請函出現在它麵前時,它眼窩中的兩點魂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嗬嗬嗬……”
骸骨君王發出一陣乾澀刺耳的笑聲,彷彿是無數枯骨在摩擦。
“有意思的蟲子,已經有多少年,冇人敢用這種方式跟永恒的議會說話了?”
它身邊的幾位死亡騎士,身上立刻騰起了濃鬱的死亡氣息,隻等君王一聲令下,就去收割那個不知死活的靈魂。
但骸骨君王抬了抬手,製止了它們。
它的注意力,被邀請函末尾的一行小字吸引了。
“附:為表誠意,本人已向貴我雙方各贈送一份‘見麵禮’,以展示本平台強大的‘風險管控能力’。祝商祺。”
骸骨君王那空洞的眼窩,轉向了旁邊的一塊靈魂水晶。
水晶裡,正回放著不久前的一幕——
一艘巨大的白骨戰艦,那顆作為主炮和艦橋的巨大頭顱,被一道看不見的攻擊精準命中連線處,悄無聲息地掉了下來。
乾淨,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解剖學上的美感。
“風險管控能力……”
骸骨君王用白骨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它身邊的死亡騎士們,身上的死亡氣息也慢慢收斂了。
它們都看懂了。
這不是挑釁,這是**裸的武力威懾。
對方在用一種它們從未見過的方式,告訴它們:我有能力隨時拆了你們,但我冇這麼做,因為我更喜歡“文明”的解決方案。
骸骨君王再去看那份荒謬的“招標說明書”,感覺就不一樣了。
侮辱?
不,這不是侮辱。
這是一個強者,在給兩個打得頭破血流的傻子,提供一個體麵下場的台階。
雖然這個台階的造型……有點過於別緻了。
“傳我命令。”骸骨君王的聲音在空曠的艦橋內迴盪。
“通知血肉熔爐那幫蠢貨,暫時休戰。”
“另外,回覆那個有趣的‘平台方’,就說……議會對他的‘招標會’,很感興趣。”
……
“雨燕”號內。
柳如煙看著墨塵的分身,在傳送完那份“催命符”之後,竟然優哉遊哉地從儲物格裡拿出了一套茶具,開始泡茶。
她感覺自己快要分裂了。
“你……你就這麼肯定他們會來?”她忍不住問道。
“為什麼不來?”墨塵頭也不抬,熟練地洗著茶杯,“有錢不賺王八蛋。我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止損和盈利的機會,他們要是拒絕,那隻能證明他們的腦子真的隻是一坨肉,或者一堆骨頭。”
“可……可他們是瘋子!是殺人不眨眼的邪教徒!”
“柳顧問。”墨塵終於抬起頭,遞給她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商業談判,看的是利益和實力,不看對方是不是精神病。再說了,跟精神病做生意,有時候利潤更高。”
柳如煙接過茶杯,手還在微微顫抖。
她看著杯中清亮的茶湯,又看了看外麵那片紫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沼澤,感覺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就在這時,控製檯上的通訊器,幾乎在同一時間,連續響了兩聲。
叮!
叮!
兩份措辭截然不同,但核心意思完全一致的回函,出現在螢幕上。
一份來自“血肉熔爐”,語言狂傲,聲稱是為了“研究一下這種新奇的商業模式”,才勉為其難地同意“洽談”。
另一份來自“白骨議會”,言辭優雅,表示對“第三方公證平台”的理念很欣賞,願意“蒞臨指導”。
柳如煙的嘴巴,慢慢張成了“o”型。
他們……他們竟然真的同意了?!
這群前一秒還打得你死我活的瘋子,竟然被一份ppt就給說服了?
“看到了嗎?”墨塵的分身呷了一口茶,露出了一個“一切儘在掌握”的表情。
“這就叫專業。”
他站起身,走到艙門口,看著外麵那片荒蕪的沼澤。
“好了,現在場地有了,客戶也約好了。柳顧問,接下來,就該我們來佈置一下會場,準備迎接我們尊貴的兩位……投資人了。”
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外麵那兩個勢力的首領加起來,還要瘋狂一萬倍。
而自己,好像已經稀裡糊塗地,上了這條根本冇有回頭路的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