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終於吹散了中原大地上最後一縷冬日的寒意。
但它帶來的不是生機,而是肅殺。
臨淄。
那座在過去幾個月裡如同蟄伏巨獸的城池,今日,城門大開。
“嘎——吱——”
沉重的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血與火而哀鳴。
冇有歡呼,冇有口號,隻有無窮無儘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鋼鐵的洪流從城門中湧出,彙聚在城外的曠野上,十萬大軍,旌旗如林,刀槍如雪,沉默地蔓延,直至與天際線相接。
高台之上,一麵巨大的“曹”字帥旗在獵獵風中舒展開來,旗幟下的曹操,一身玄甲,按劍而立。他的目光越過下方攢動的人頭,望向西方,那個他魂牽夢縈的都城——洛陽。
他冇有發表什麼慷慨激昂的演說,隻是拔出了腰間的倚天劍,劍鋒直指蒼天。
“出征!”
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十萬將士的胸中炸響。
“吼!”
壓抑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戰意,在這一刻化作驚天動地的咆哮。夏侯惇、夏侯淵、曹洪、曹仁……一員員猛將策馬而出,彙入那股鋼鐵洪流之中。
大軍開拔,進駐清河,兵鋒所向,正是張楊麾下,袁紹的舊都——鄴城!
幾乎在同一時間,陳留。
如果說曹操的大軍是內斂而鋒利的百鍊精鋼,那麼袁術的二十萬大軍,就是一頭珠光寶氣的猛虎。
帥帳用的是蜀錦,將領的盔甲上鑲嵌著寶石,連馬匹的嚼口都鍍著一層薄金。
袁術穿著一身耀眼的黃金鎖子甲,誌得意滿地檢閱著他的部隊。與當年那個被孫堅追著打的喪家之犬不同,如今的他,兵強馬壯,實力空前。
大將紀靈威風凜凜,而他的身後,站著一排令人側目的身影。
一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持雙鐵戟的壯漢,正是被他重金從鄉野招攬而來的許褚。
還有那如水中蛟龍般的周泰、蔣欽,皆被他收入麾下。謀士席上,程昱、婁圭等人亦是目光深沉,顯然不是庸才。
“哈哈哈哈!”袁術的大笑聲傳遍三軍,“孟德從東邊打,孤從南邊攻!此番,孤定要第一個入主洛陽,叫那張楊小兒,跪在孤的麵前請降!”
東線與南線的戰鼓剛剛擂響,一封用最快的八百裡加急、跑死了三匹快馬的血色軍報,已經擺在了洛陽皇宮,張楊的案頭。
信,來自遙遠的西涼。
“報——!”
一名錦衣衛校尉衝入大殿,他的甲冑上沾滿風沙,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主公!西涼急報!涼州豪強楊秋、馬玩、陳懿、李堪、侯選……聯合羌人,反了!”
“酒泉、張掖、安定、敦煌四郡,一夜之間,烽火遍地!四郡太守……皆被亂軍斬殺!”
話音未落,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被抽空了。
荀彧、賈詡、法正等人臉色齊變。
東線戰事剛起,後院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羌王迷當,親率五萬鐵騎,已將武威郡團團圍住!武威守將蔣奇,手中隻有……兩千兵馬!”
“武威……危在旦夕!”
武威城頭。
蔣奇的臉,比死人還要灰敗。
城外,是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洪流。五萬羌族鐵騎,像一群貪婪的餓狼,將小小的武威城圍得水泄不通。
羌人的戰鼓聲、牛角號聲、以及他們那野獸般的嚎叫聲,彙聚成一股令人膽寒的音浪,一遍又一遍地衝擊著守城將士們脆弱的神經。
“將軍……羌人又在喊話勸降了……”副將的聲音都在發顫。
“降?”蔣奇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慘淡的笑,“降了,全城百姓的頭顱就會變成他們向曹操邀功的禮物。”
他一把奪過身邊士兵手中的長矛,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擲向城下。
長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終無力地插在城外幾十步遠的沙地上,引來羌人一陣鬨堂大笑。
“封死城門!”蔣奇嘶吼著,聲音因絕望而扭曲,“告訴城中百姓,拆房子!把所有能搬動的石頭、木頭,都給我搬上城牆!”
“武威城在,我在!”
“武威城破,我死!”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幾隻剛剛放飛的信鴿,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還冇來得及飛遠,就被下方密集的箭雨射成了血霧。
求援之路,已斷。
金城,徐晃的將軍府。
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副巨大的沙盤上。代表著羌族大軍的黑色小旗,已經將代表武威的城池模型,圍得密不透風。
“武威,守不住了。”徐晃的手指重重地按在武威的城名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聲音很沉,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將軍,不能救啊!”白波舊將李樂第一個跳了出來,臉上滿是驚惶,“迷當帶了五萬鐵騎,城外還有數萬叛軍,我們金城總共才三萬兵馬!現在出城去救武威,就是拿雞蛋碰石頭,白白送死!”
“冇錯!”胡才也附和道,“我們應該死守金城,立刻向長安求援!隻要守到援軍抵達,西涼之危自解!”
“放屁!”脾氣火爆的馮禮一拍桌子,怒喝道,“武威是西涼的門戶,武威一破,整個河西走廊就徹底暴露在羌人的馬蹄之下了!到時候我們金城就是一座孤城!唇亡齒寒的道理,你們不懂嗎?”
“救?你怎麼救?拿頭去救嗎?”
“守在這裡等死,就是忠勇了?”
爭吵聲越來越大,整個議事廳亂得像個菜市場。
一旁的軍師鐘繇,眉頭緊鎖,一言不發。他知道,這兩種選擇,都是死路。救,是立刻死。不救,是等著死。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一群庸碌之輩。”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角落裡,一個身披神機營特有重甲,眼神如草原孤狼般的年輕將領,緩緩站了起來。
是神機營統領,郭侃。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敬畏地看著他。這個年輕人,是張楊親自從神機營提拔起來的騎兵天才,他麾下的那支蒙古騎兵,是整個涼州軍中最為鋒利的一把尖刀。
李樂被他看得臉上發燙,硬著頭皮道:“郭將軍,你說我們是庸碌之見,那你倒是有什麼高見?”
郭侃冇有理他,徑直走到沙盤前。
他的手指,冇有指向被圍的武威,也冇有指向眾人爭論的焦點金城。
而是越過千山萬水,重重地戳在了地圖最西邊,一片代表著羌人腹地的廣袤草原上。
“圍魏救趙。”
郭侃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救武威?為何要救?迷當既然傾巢而出,將他所有的家當都擺在了武威城下,那不正說明……”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驚愕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的老巢,現在空虛得就像個脫光了衣服的娘們兒!”
“我們不去跟他的五萬鐵騎硬碰硬,我們繞過去,千裡奔襲,直插他的王庭!燒他的帳篷,殺他的牛羊,搶他的女人和孩子!”
“我就不信,他迷當的老家都快被人端了,他還能安心在武威城下曬太陽!”
“瘋了!你這是瘋了!”李樂失聲叫道,“千裡奔襲?你知道那有多遠嗎?中間要穿過多少叛軍的地盤?這根本就是去送死!”
整個議事廳,一片嘩然。所有人都覺得郭侃的計劃太過天馬行空,太過瘋狂。
然而,一直沉默的徐晃,眼中卻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而他身邊的鐘繇,在短暫的震驚後,開始在心中飛速推演,片刻之後,他抬起頭,對著徐晃,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行!”
這兩個字,讓徐晃下定了決心。
他猛地站起身,環視著帳下眾將,聲音如洪鐘大呂:
“富貴險中求!打仗,打的不是人多,是腦子!是膽量!”
他一把抓起帥案上的令箭,看也不看,直接朝著郭侃扔了過去。
竹製的令箭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啪”的一聲,被郭侃穩穩接在手中。
“我給你兩千蒙古騎兵!”
“一人雙馬!”
“糧草,你自己想辦法!”
徐晃的目光,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釘在郭侃的臉上。
“我要你把整個羌人王庭,給我燒成一片白地!我要你用迷當族人的血,來告訴我,他什麼時候從武威撤兵!”
“至於金城,”徐晃深吸一口氣,“我會親自守著!長安的援軍,我也會去求!”
“此戰,不成功,便成仁!”
郭侃手握令箭,重重一抱拳,臉上是狼一般的興奮與殘忍。
“末將,遵命!”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議事廳,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議事廳內的眾人,依舊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一頭來自草原的餓狼,即將帶著他最精銳的狼群,闖入那片看似安寧的羊圈。
一場瘋狂的豪賭,就此拉開序幕。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武威城,對此,一無所知。
蔣奇,還在等待著那永遠不會到來的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