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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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節,辰時三刻。
慈航寺山門前廣場,已是人山人海。
香客從江州城內外湧來,晨曦初露時,寶殿前已密匝匝站滿了人,男女老少,貧富貴賤,此刻皆懷著同一份虔誠,仰望著那硃紅殿門。
陽光穿透晨霧,灑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將整座寺廟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梵唄聲從寺內隱隱傳來,低沉渾厚,如遠山迴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鐺——鐺——鐺——”
三聲渾厚的鐘鳴,殿門洞開。
慧明大師身披大紅金線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率百餘名僧眾肅然而出。僧眾分列兩行,袈裟如雲,步伐整齊劃一,木魚聲、磬聲、誦經聲彙成一股肅穆的洪流。
陽光照在慧明大師的錫杖上,他神色端凝,目光平視前方,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莊重。
信眾們紛紛合十躬身,許多老人婦人已開始抹淚。
法會依序進行。誦《浴佛偈》,唱《佛寶讚》,僧眾繞佛三匝。
萬人肅立,唯有經聲繚繞,偶有嬰孩啼哭也被母親輕聲安撫。
到了最關鍵的“灑淨”環節。
八名身強力壯的僧人抬出一座巨大的蓮花座——那蓮花以木為骨,外裹素絹,瓣瓣分明,在晨光中潔白如雪。座上“觀音”白衣如雪,瓔珞垂肩,頭戴寶冠,眉目低垂,左手托羊脂玉淨瓶,右手持翠綠楊柳枝,法相莊嚴得令人不敢直視。
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驚歎聲。許多信眾已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唸誦。
慧明大師登上前方法台,麵向萬千信眾,聲如洪鐘:
“楊柳枝頭甘露灑,三千世界儘清涼——!”
“觀音”緩緩抬起右手,拈起楊柳枝,在淨瓶中深深一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萬人屏息,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那支沾滿“甘露”的楊柳枝。
枝梢輕顫,向東方揮灑。
水珠如霧,細密如牛毛,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華,從法台延伸向人群。
起初,人群並無異樣。水霧撲麵,清涼濕潤,信眾們閉目感受這份“佛澤”。
但當前排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忽然用力吸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顫聲喊道:“香……好香!”時——
某種變化如投石入水,漣漪般擴散開來。
她身旁一箇中年漢子先是一愣,隨即也用力嗅了嗅,眼睛猛然瞪大:“是香氣!甘露有香氣!”
“我也聞到了!清清涼涼的!”
“菩薩顯靈了!甘露又生香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從東側迅速蔓延至全場。
那香氣清冽如深山冷泉,不似任何已知的花香、木香、藥香,若有若無,卻又伴隨著木魚聲和誦經聲,無處不在,讓人忍不住深深呼吸,彷彿是一種極清、極透、彷彿能洗滌靈魂的氣息。
更奇妙的是,這香氣似會變化——前麵的人群說是花香,,有人說是桂花,有人說是蘭花。中間的年輕人說是檀香,木質底蘊,綿綿長長,最後的人說是大殿裡麵的香火氣味,但是冇有煙燻火燎的味道, 像是清泉一樣。
“這香氣……直往心裡鑽!”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激動地對同伴說,“我讀過那麼多香譜,從未聞過這等……”
他的話被周圍的驚呼淹冇了。
有婦人抱著孩子往前擠, 想要讓孩子多沾一些福澤。
另一個老漢老淚縱橫,跪在地上不住磕頭:“老漢我六年前得了喘症,聞到煙味就咳。可這香氣……吸到肺裡清清涼涼的,一點不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場麵一度沸騰。許多老人婦人淚流滿麵,跪地叩拜不止。
年輕信眾也滿麵震撼,交頭接耳,討論這前所未有的神奇體驗。。
高台上,慧明撚珠而立,麵色如常。
初始的混亂很快平息,法會繼續進行。
誦經聲依舊莊嚴渾厚,鐘磬聲依舊清越悠揚,但空氣中那縷清寂之氣,彷彿給整場法會罩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聖潔光環。
信眾們行禮時更躬了,誦唸時更誠了,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切身的、被“佛澤”撫慰過的感動。
事後許久,仍有香客不願散去,討論那奇蹟般的“香露”。
一個穿著體麵的商人激動地對身邊人說:“我走南闖北三十年,去過普陀、九華,聞過無數名寺古刹的香火,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感受!這香氣……非人間能有!”
他的同伴連連點頭:“定是菩薩顯靈!我方纔覺得,那香氣一入鼻,連日來焦躁的心緒竟平複了大半。回去定要為慈航寺捐一盞長明燈!”
也有不少香客激動地纏問寺中僧人:“師父,今日甘露生香,可是菩薩顯靈?”
僧人合十,微笑答:“佛緣妙不可言。施主心中有佛,自然能感佛恩。
今日參加的香眾,都是有緣人啊。
慈航寺甘露再現異香的訊息,伴隨著信眾離去,已如野火般傳遍了江州城。
人們奔走相告,繪聲繪色地描述那清奇香氣如何令人心神俱淨。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說,看到了觀音的淨瓶發出五彩的霞光。
許多當日未在場的香客捶胸頓足,發誓明年浴佛節定要早早前來。
接下來的數日,慈航寺的香火錢翻了數倍。
供奉長明燈、做法事的預約,排到了三個月後。更有不少富戶遣人來問:可否請寺中賜一瓶“甘露”,供於家中佛堂?
對這些請求,寺中一律婉拒:“甘露乃法會聖物,不可私相授受。施主誠心禮佛,自有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