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遺忘的誓約------------------------------------------《截天謠》:被遺忘的誓約“天條第一則:凡窺探‘截天道’者,永囚無間,神魂俱滅。”,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萬載玄冰雕琢而成,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鑿在在場每一個修士的心頭。,四肢百骸彷彿被生生撕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前那縷與天道共鳴了三百年的金線,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偉力,一絲一縷地強行剝離。,而是存在本身被抹去的劇痛。“我不服!”,濺落在冰冷如玉的斬仙檯麵上,發出“嗤”的輕響,瞬間蒸發。,脖頸上青筋暴起,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雲端之上那輪象征著天道意誌的、毫無感情的冰冷太陽:“如果天道註定魔族永世為奴,人族代代為芻狗,宗門永遠分貴賤……這天道,截了又何妨?!”,卻像一道驚雷,在百萬寂靜的修士心中炸響。,有人冷笑,有人不屑,有人歎息,更多的人則是麻木地移開了目光,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沾染上“逆道者”的晦氣。,緩緩抬起右手。,玄雷開始凝聚,烏雲壓頂,電蛇狂舞,毀滅的氣息讓整座斬仙台都在微微顫抖。,李長安的目光越過層層人群,落在了觀刑台最遠、最不起眼的那個角落。
一抹胭脂色的裙角,在灰暗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個他愛了百年、也騙了百年的女人,蘇胭脂,正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臉上冇有淚,也冇有恨,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生與死的鴻溝,李長安看懂了她的口型:
“我會記得。”
轟——!
九天玄雷,應聲而落。
在神魂被徹底撕裂、意識歸於虛無的最後一瞬,李長安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三百年前,他還是一個山村牧童時,那個醉倒在自家籬笆外的邋遢老道,含糊不清地對他說的話:
“小子……天道有缺……缺的那塊……就叫人心啊……”
第一章:重生在養豬場
李長安是被一股濕漉漉、帶著濃重酸餿味的觸感給“親”醒的。
那東西在他臉上又蹭又拱,力道還不小,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茅草鋪就的屋頂,幾縷天光從縫隙間漏下,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打著旋。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可疑氣味的乾草。
一頭花斑土豬,正用它那雙黑豆似的小眼睛,“深情”地注視著他。見他醒來,還歡快地哼唧了一聲,濕鼻子又湊了上來。
“放肆!”
李長安本能地一聲厲喝,抬手就要掐訣——
手抬到一半,卻僵在了半空。
這不是他那雙修煉了三百年、早已脫胎換骨、可摘星拿月的手。
這雙手,瘦小、粗糙,指關節處還有凍瘡癒合後留下的深色疤痕,掌心一層厚厚的老繭。分明是個半大少年的手。
豬被他突如其來的喝聲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又不屈不撓地湊了上來,濕漉漉的鼻子直往他懷裡探,似乎在找吃的。
與此同時,無數陌生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入他的腦海。
李長安,滄瀾界最後一位“截天道”傳人,三百歲修至渡劫期,因試圖推演天道漏洞,為人魔兩族爭一線平等之機,被諸天仙門共斥為“逆道者”,於斬仙台上受九天玄雷,神魂俱滅。
而現在……
他低下頭,看看自己身上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看看周圍簡陋到極致的木欄、食槽,以及欄裡另外幾頭或臥或走、哼哼唧唧的豬。
“我……重生成了個……養豬的?”
“長安!死小子還不起!豬都餓得拱門了!”
一道粗嘎尖銳的婦人的叫罵聲,從院子裡傳來,伴隨著鍋勺碰撞的刺耳聲響。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這具名為“李二狗”的軀殼,對那叫罵聲有著深入骨髓的畏懼。
李長安,或者說李二狗,一個激靈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撲向牆角的木桶,舀起一瓢混雜著菜葉糠皮的豬食,倒進食槽。
幾頭豬頓時歡騰起來,擠作一團,埋頭猛吃。
他靠著木欄,看著那幾頭爭食的豬,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汙漬的雙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起初壓抑,漸至癲狂,最後化為一陣劇烈的嗆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三百年苦修,百年謀劃,道侶背叛,同道圍殺,九天玄雷下魂飛魄散——就為了重生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山村,給一個凶悍村婦當養子,每日與豬為伍?
天道,你玩得一手好嘲諷。
“還笑!早飯不想吃了是不是!”
一隻粗陶碗“哐當”一聲砸在豬欄外,幾塊黑乎乎的雜糧餅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
李長安,不,李二狗,默默走過去,撿起餅,拍掉土,就著欄邊水槽裡渾濁的水,一口口嚥下去。
餅粗糙割喉,水有股土腥味。
他卻吃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味什麼珍饈。
活著。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感受著食物滑過食道、落入胃袋的充實感,感受著晨風拂過麵頰的微涼,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穩定、甚至有些虛弱的跳動。
多實在。
前世的李長安,餐霞飲露,吞服靈丹,早已忘了人間五穀的滋味,忘了冷暖,忘了饑飽,甚至忘了自己也曾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如今,這具瘦弱、貧賤、朝不保夕的軀殼,卻讓他重新觸控到了“活著”的實感。
“二狗!吃完了趕緊把豬趕去後山遛遛!晌午前把豬草打滿一筐回來!要是敢偷懶,仔細你的皮!”
王嬸,他如今的“養母”,一個膀大腰圓、嗓門能掀翻屋頂的悍婦,正叉腰站在院中,唾沫橫飛。
“知道了,娘。”
李二狗低眉順眼地應了,聲音是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他拿起倚在牆邊的竹竿,開啟簡陋的圈門,吆喝著,將幾頭吃飽喝足的豬往後山趕。
豬們似乎熟悉這流程,哼哼唧唧,不太情願地挪動肥碩的身子。
晨光熹微,山間的霧氣還未散儘,草葉上凝結著露珠。泥濘的小路蜿蜒向上,通往村後的野豬嶺。空氣裡有泥土、腐葉、野花混雜的氣息。
李二狗拄著竹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豬後麵,目光掃過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林。
熟悉,是因為這身體殘留的記憶——李二狗,十四歲,無名山村孤兒,五年前被喪夫無子的王嬸“收養”,實則是找了個不花錢的長工,砍柴、挑水、餵豬、種地,動輒打罵,食不果腹。
陌生,則是因為他“李長安”的記憶和眼光。
“靈氣……”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稀薄。
稀薄到近乎於無。
但確實存在。並非前世滄瀾界那種濃鬱到化霧、可供修士直接吐納的精純天地靈氣,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混沌、彷彿沉睡著的“地脈生機”。
這個世界,似乎經曆過某種劇變,或是被“鎖”住了。靈氣沉寂,道則隱冇。
“難怪……”他喃喃。
難怪這身體十四歲了,還如此瘦小虛弱,放在前世,但凡有點靈氣的世界,這種年紀的孩童,就算不修煉,也該比現在健壯。
也難怪,他神魂甦醒後,嘗試內視,發現這具身體雖然根骨奇差,幾乎可以說是“絕靈之體”,但神魂深處,卻隱隱有一點微弱到極致、卻堅韌無比的金芒在閃爍。
那是他前世渡劫期神魂的核心烙印,被九天玄雷劈散後,竟有一絲最本源的不滅真靈,裹挾著關於“截天道”最核心的一點傳承記憶,穿越了生死輪迴,附著在了這少年即將消散的魂魄上,完成了這場詭異的“重生”。
“截天道……”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竹竿。
那並非具體的功法,更像是一種理念,一種對天地規則的質疑、解析與……利用。其傳承早已斷絕,他是最後一脈。前世,他便是以此為基礎,結合百家所長,試圖找出天道執行中的“縫隙”,為那些被天道既定規則所壓迫的族群,掙一條出路。
結果,身死道消。
如今,他隻剩一點殘破真靈,附著在這具幾乎無法修煉的凡體上,困在這不知名的小山村,與豬為伴。
真是……絕妙的起點。
“哼唧!哼唧!”
一陣急促的豬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抬頭看去,隻見領頭的那頭大花豬不知為何,突然躁動起來,拋下其他豬,撒開四蹄,朝著山林深處一個方向猛衝過去。
“回來!”
李二狗一驚,連忙追上去。
那花豬平日裡憊懶,此刻卻跑得飛快,李二狗這具身體孱弱,追得氣喘籲籲,很快就被甩開一截。
七拐八繞,也不知追了多遠,前方忽然傳來花豬更加興奮的哼叫,以及……某種重物落地的悶響,和一聲低低的、壓抑的痛呼。
有人?
李二狗撥開及腰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小片林間空地,地上散落著些枯枝敗葉。他的大花豬正圍著一棵老鬆樹下的一團影子打轉,時不時用鼻子去拱。
那團影子動了動,露出一張沾滿塵土和草屑、卻依舊能看出驚人美貌的少女的臉。
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梳著雙丫髻,身上的鵝黃衣裙料子不錯,但此刻被刮破了好幾處,沾滿泥汙。她似乎扭到了腳,正抱著左小腿,疼得小臉煞白,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咬著嘴唇冇哭出聲。
看到李二狗和他手裡的竹竿,少女明顯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但隨即看清他不過是個瘦小的農家少年,眼神裡的警惕稍褪,卻多了幾分羞窘和惱怒。
“看什麼看!還不快把這蠢豬趕開!”少女聲音清脆,卻帶著頤指氣使的驕縱,隻是尾音有些發顫,泄露了痛楚。
李二狗冇動,目光落在她衣裙一角——那裡用銀線繡著一個精緻的徽記,像是一朵纏繞著劍形的曇花。
流雲劍宗。
雖然樣式有些許不同,但核心圖案,他認得。
前世,圍剿他的“正道聯軍”裡,流雲劍宗可是衝在最前麵的幾把尖刀之一。他們的太上長老,那位號稱“雲渺劍尊”的老匹夫,親手斬了他三位追隨者。
真是……冤家路窄,無處不在。
少女見這泥腿子少年非但不聽命,反而盯著自己衣服看,眼神古怪,心中更氣:“喂!你聾了嗎?我乃流雲劍宗外門弟子蘇小小!快幫我!我……我定有重謝!”
她刻意加重了“流雲劍宗”和“重謝”幾個字,往常在世俗界,隻要報出名號,無往不利。
李二狗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與這憨厚農家少年外表極不相稱的、帶著淡淡譏誚的笑。
“哦,流雲劍宗啊。”他慢吞吞地開口,用竹竿輕輕撥開還在試圖“親近”仙子的花豬,“失敬失敬。仙子不在仙山修煉,怎麼摔到我們這窮山溝裡來了?還……被豬給圍了?”
蘇小小的臉“騰”地紅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氣的。
她今日偷溜下山,想試試新學的禦風術,結果法力操控不熟,一頭栽進這深山老林,不僅扭了腳,儲物袋也不知道掉哪兒了,傳訊符也用不了。正又急又怕,居然還被一頭豬給調戲了!更被這看起來傻乎乎的山野小子嘲笑!
“要你管!你……你快去找人幫忙!我腳扭了,走不了!”她色厲內荏地命令。
李二狗看了看她腫起的腳踝,又看了看天色。
“這野豬嶺深處,尋常村人不敢來。等我去村裡叫人,再回來,天都黑了。”他頓了頓,在蘇小小絕望的眼神中,補了一句,“而且,聽說晚上有狼,還有……不乾淨的東西。”
蘇小小身子一抖,臉色更白了。她雖是修士,但隻是最低階的煉氣期,又扭傷了腳,真遇到野獸或低階妖物,隻有等死的份。
“那……那怎麼辦?”驕縱之氣散去,隻剩下驚慌無助,眼圈更紅了。
李二狗沉默了片刻,像是經過一番“艱難”的思想鬥爭,才歎了口氣,走上前。
“我揹你下山吧。不過,”他指了指那頭還在旁邊轉悠、不滿被忽視而哼哼唧唧的花豬,又指了指其他幾頭循聲陸續找過來的豬,“它們得跟著。丟了豬,我回去會捱揍。”
蘇小小看著那幾頭臟兮兮的豬,再看看少年瘦削的、看起來並不怎麼可靠的脊背,表情掙紮。
但腳踝處一陣陣鑽心的疼,和林間越發昏暗的光線,讓她彆無選擇。
“……那你……不準毛手毛腳!”
“仙子放心,”李二狗在她麵前蹲下,語氣平淡,“我對冇長開的小丫頭冇興趣。”
“你!”蘇小小氣得差點從地上彈起來,牽動傷處,又是一聲痛呼。
最終,她還是不情不願地、小心翼翼地趴在了少年並不寬闊的背上。
很瘦,骨頭硌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混合著汗味、草木和……豬的味道。並不好聞。
但莫名地,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李二狗輕鬆(至少表麵看起來如此)地將她背起,調整了一下姿勢,拿起竹竿,吆喝一聲,趕著幾頭似乎對“新夥伴”很感興趣的豬,朝著來路走去。
山路崎嶇,少年走得很穩,步伐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沉靜。
蘇小小趴在他背上,最初的羞憤過去後,疼痛和疲憊襲來,加上這有節奏的晃動,竟有些昏昏欲睡。
迷糊間,她聽到少年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被山風吹散,聽不真切。
“……流雲劍宗……蘇……”
“姓蘇啊……”
那語調很輕,很淡,卻讓她莫名打了個寒顫,殘餘的睡意瞬間飛了。
她下意識地抬頭,隻看到少年瘦削的側臉線條,和被汗水打濕的、貼在額角的幾縷黑髮。
平靜無波。
大概……是聽錯了吧。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前麵是拄著竹竿、揹著黃衣少女的瘦削少年,後麵跟著幾頭搖頭擺尾的豬,構成一幅古怪又莫名和諧的畫卷,緩緩冇入山林深處。
山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古老的歎息。
無人聽見,少年低垂的眼眸深處,那一點微弱金芒,似乎隨著他平穩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貪婪地吞吸著山林間稀薄到幾乎無法感知的混沌靈氣,並以一種玄奧難言的方式,沖刷、浸潤著這具堪稱“絕靈”的軀體。
截天道,截的不僅是天道,亦是絕境中的一縷生機。
養豬少年的逆天路,於此刻,在誰也不知的情況下,悄然埋下了第一粒看似荒謬的種子。
而那位摔下山崖、扭傷腳踝的流雲劍宗小仙子,更不會知道,自己一時興起的偷溜,將把她和這個揹著豬的山野少年,捲入怎樣一段波瀾壯闊、又啼笑皆非的宿命糾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