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驚蟄·搖籃曲的儘頭------------------------------------------,陳時序本該忘記了。,關於妹妹麵容的記憶被徹底剝離,像有人用鈍刀從他腦髓裡剜走了一塊溫熱的血肉。可當那熟悉的調子從黑暗深處飄來時,遺忘的空洞突然劇烈疼痛起來——不是想起,而是“知道自己在忘記”的痛。“彆聽。”蘇九針捂住他的耳朵,手指冰涼。。歌聲鑽進耳道,在顱骨裡共振成模糊的畫麵:一隻女人的手,輕輕拍著繈褓;窗外的蟬鳴;夏日午後的光影在舊式印花窗簾上晃動。這些碎片冇有主角,冇有具體的臉,隻是氛圍,是觸覺和溫度殘留的幽靈。,盯著那扇滑開的門。門後的黑暗濃得像墨,但腳步聲越來越近,緩慢、拖遝,還伴隨著金屬摩擦地麵的刺啦聲。大廳裡的其他人也聽到了,年輕女人縮排角落,眼鏡男後退到牆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是一隻手。,枯瘦,指甲縫裡塞著黑泥。那隻手扶住門框,然後是另一隻手,接著是整個身體——一個穿著破爛病號服的老婦人,頭髮花白稀疏,赤腳,腳踝上戴著鏽蝕的腳鐐,鐵鏈拖在身後。她低著頭,嘴裡還哼著那首搖籃曲,調子已經走形,像唱片機壞了之後拖長的怪響。“又來了……”眼鏡男的聲音在發抖,“上輪驚蟄也有她,但那時她不是這樣的……”“她是什麼?”陳時序壓低聲音問。“守夜人。”蘇九針簡短地回答,手已經按在自己胸口,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衣服下微微隆起,“每個節氣都有‘守夜人’,是上個節氣失敗的參與者變的。他們已經不是人了,是節氣規則的一部分,會無差彆攻擊活人。”。。眼眶裡是兩個黑洞,邊緣是腐爛的皮肉,但黑洞深處,隱約有暗綠色的光點在閃爍,像夏夜墳地的磷火。她停止哼唱,裂開嘴——她的牙齒是黑色的,每一顆牙齒表麵都刻著細小的字,陳時序的視力在時間感知失調的狀態下能勉強看清:。蟄。蘇。醒。“體溫……”老婦人開口,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測體溫……是對的……但也是錯的……”,鐵鏈刮過水泥地,發出讓人牙酸的噪音。陳時序注意到,她走過的地方,地麵會留下濕漉漉的腳印,但不是水漬,是某種粘稠的暗紅色液體,帶著甜膩的腐臭味。
“她在說什麼?”年輕女人顫聲問。
眼鏡男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煞白:“難道……難道體溫計……”
他猛地看向蘇九針剛纔翻出的鐵盒。蘇九針已經衝了過去,抓起一支水銀體溫計,對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看。幾秒後,她罵了句臟話。
“刻度被動過手腳。”她把體溫計扔給陳時序,“正常體溫計的刻度,從35℃到42℃,每一小格是0.1℃,每一大格是0.5℃。但這個——”
陳時序接過。在慢速視覺下,他能看清那些細微的刻度線。確實不對勁。正常的刻度應該是均勻的,但這個體溫計上,36℃到37℃之間的間隔,明顯比其他區間要寬。他估算了一下,36℃到37℃這個區間,被拉伸到了相當於正常1.5℃的長度。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如果一個人實際體溫是36.5℃,用這個被動過手腳的體溫計測量,讀數可能顯示為36.3℃或者36.7℃——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讀數,以及光線折射的誤差。
“驚蟲的體溫恒定為36.5℃。”蘇九針冷笑,“但如果我們的測量工具本身就有問題,那36.5℃這個標準,還有什麼意義?”
老婦人笑了,笑聲像破風箱:“對……冇有意義……你們都錯了……全錯了……”
她開始往前走,目標明確——朝著那個年輕女人。年輕女人尖叫著往後爬,但背後是牆,無處可退。
“救我!求求你們救我!”
眼鏡男和其他人都在後退。蘇九針冇動,她在觀察。陳時序也冇動,他在計算。
老婦人的速度很慢,拖遝的步伐,鐵鏈的拖行,從門口到年輕女人大約十五米,按照這個速度,需要二十秒左右。二十秒,在正常時間裡很短,但在陳時序發病時,可以拉長到兩百秒。
他需要主動觸發時間感知失調。
怎麼觸發?這病向來隨機發作,不受控製。但也許……也許強烈的情緒刺激可以。陳時序閉上眼,強迫自己去想小雪,想那張剛剛被抹去的臉,想那片記憶被剝離後的空洞的痛。他想小雪失蹤前最後那個擁抱,想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想這七年來每個夜晚的尋找和絕望。
心臟開始狂跳。太陽穴的血管在搏動。世界的聲音漸漸拉長、變形——
成了。
老婦人的動作慢了下來,像電影放慢了十倍。陳時序能看清她每一寸肌肉的牽動,腳鐐鐵鏈每一環的摩擦,甚至她眼眶裡那些暗綠色光點的閃爍頻率。在慢速世界裡,他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體溫計是假的。那真正的識彆方法是什麼?
任務說明裡說:“驚蟲完美複製了某個活人的記憶、習慣、性格,甚至情感。”還說了:“活人體溫會波動。”但冇說的是——驚蟲的“恒定”,究竟是絕對恒定,還是相對恒定?
如果是絕對恒定,那在任何情況下都是36.5℃。但如果是相對恒定,也許隻是在“靜止狀態”下恒定?
“蘇九針。”陳時序開口,在慢速世界裡,他的聲音也拖得很長,“驚蟲……運動後體溫會變嗎?”
蘇九針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規則隻說‘體溫恒定為36.5℃’,冇說運動後會不會變。但活人運動後體溫一定會上升,哪怕隻是輕微上升。如果驚蟲運動後體溫不變……”
“就能區分。”陳時序說。
但怎麼讓驚蟲運動?強迫他們跑步?不太現實。而且運動後的體溫上升需要時間,也需要測量工具——他們隻有被動過手腳的體溫計。
除非……
陳時序看向老婦人。在慢速視野裡,她眼眶裡的那些暗綠色光點,閃爍的頻率似乎和她的動作有某種同步。當她抬腳時,光點閃爍加快;當她停下時,光點閃爍變慢。像是某種……標記。
“那些光點。”陳時序說,“你看見她眼睛裡那些綠光了嗎?”
蘇九針眯起眼:“看見了。那是什麼?”
“不知道。但也許和識彆有關。”陳時序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驚蟲,驚蟄,甦醒……這個節氣與“驚”有關,與“甦醒”有關。那些光點,會不會是驚蟲的“核心”?或者是一種標記,用來區分驚蟲和活人?
老婦人已經走到了年輕女人麵前,伸出那隻枯瘦的手。年輕女人哭喊著,用手亂揮,但老婦人的手像是冇有實體,直接穿過了她的手臂,按在了她的額頭上。
年輕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眼睛上翻,露出全部眼白。然後,她的麵板下,有東西在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裡爬行。那些蠕動的軌跡彙聚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眶裡,開始浮現出暗綠色的光點,和老婦人眼眶裡的一模一樣。
“她在轉化!”眼鏡男尖叫。
蘇九針動了。她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根銀針——不是鍼灸用的細針,而是一根足有十厘米長、通體漆黑的針,針尖泛著詭異的紫光。她手腕一抖,那根針化作一道黑線,直射老婦人的後頸。
針冇入麵板。老婦人的動作頓住了,她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頭,看向蘇九針。黑洞洞的眼眶裡,綠光大盛。
“你……”老婦人的聲音變了,變得年輕、清脆,像個二十多歲的女人,“你敢用那個……”
蘇九針臉色一白,猛地後退。但老婦人——或者說,現在占據老婦人身體的某種存在——已經朝她撲來。速度不再是拖遝緩慢,而是快如鬼魅,鐵鏈在地麵拖出火星。
陳時序的時間感知失調還在持續。在他眼裡,這場追逐變成了慢動作。他能看清蘇九針每一個閃避的細節,看清老婦人每一個撲擊的角度,甚至能看清蘇九針胸口衣服下那個隆起的東西在劇烈跳動,像一顆活的心臟。
那是什麼?
冇時間細想了。蘇九針明顯處於下風,她的動作雖然敏捷,但老婦人根本不怕受傷。那根黑針插在她後頸,她完全不在意,隻是瘋狂地攻擊,雙手的指甲變得又長又黑,每次揮動都帶起破空聲。
陳時序看向周圍。大廳裡有歪倒的桌椅,有散落的撲克牌,有牆邊滅火器箱。滅火器——二氧化碳滅火器,噴出的乾冰溫度極低,瞬間可以達到零下幾十度。
如果是活人,被噴到會劇烈降溫。但如果是恒溫36.5℃的驚蟲呢?會不會有某種保護機製?或者,會暴露出什麼?
賭一把。
陳時序衝向滅火器箱,動作在慢速世界裡顯得滑稽的遲緩,但在現實時間中,他隻用了三秒就砸開玻璃,抱出了滅火器。他拔掉保險銷,對準老婦人。
“蘇九針,蹲下!”
蘇九針幾乎是本能地伏低身體。陳時序按下壓把,白色的乾冰霧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老婦人。
尖叫。不是老婦人的聲音,而是無數個聲音的疊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層層疊疊地從那具身體裡湧出。白霧中,老婦人的身體在扭曲、變形,像熔化的蠟像。她的麵板下,那些暗綠色的光點瘋狂閃爍,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當白霧散去,地上隻剩下一灘粘稠的暗紅色液體,和一根掉落的黑針。液體中,還有一些細小的、黑色的顆粒,像燒焦的種子。
蘇九針爬起來,撿起黑針,臉色難看。
“你暴露我了。”她看向陳時序,眼神複雜,“她用最後的力量,給我的印記加了標記。”
她拉起袖子,左手小臂上,那個“驚蟄”印記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眼睛形狀的暗紅色標記。
“這是什麼?”
“守夜人的仇視標記。”蘇九針放下袖子,“接下來隻要我還在驚蟄場景裡,所有守夜人都會優先攻擊我。而且這個標記會持續三個節氣。”
陳時序沉默了兩秒:“抱歉。但我需要驗證猜想。”
“什麼猜想?”
“關於體溫的猜想。”陳時序看向那灘液體,“驚蟲的體溫恒定,也許不是因為它們是恒溫生物,而是因為它們體內有‘某種東西’在維持溫度。那個東西怕極低溫。乾冰噴出的瞬間,溫度驟降,那個東西被破壞,驚蟲就瓦解了。”
蘇九針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陳時序說,“但剛纔那個年輕女人被轉化時,她麵板下的蠕動軌跡,是朝眼睛彙聚的。驚蟲眼眶裡有綠光。我猜,那綠光就是維持它們恒溫的‘核心’。而低溫能破壞核心。”
大廳裡一片死寂。眼鏡男和其他人看著陳時序,眼神裡有恐懼,也有敬畏。剛纔那個年輕女人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眼眶裡的綠光已經消失了。她似乎恢複了正常,隻是臉色蒼白,呼吸微弱。
“所以,”眼鏡男吞了吞口水,“隻要我們能製造低溫,就能殺死驚蟲?”
“是‘瓦解’,不是殺死。”蘇九針糾正,“驚蟲本來就不是活物,談不上殺。但低溫能讓它們失去活性,變回那種粘液狀態。而且——”她看向陳時序,“你注意到冇,剛纔那個守夜人說的‘體溫測對了但也錯了’,是什麼意思?”
陳時序想了想:“如果體溫計被動過手腳,那測量結果就不準。但驚蟲的體溫恒定是事實,所以測體溫這個方法本身是對的,但我們用的工具是錯的。所以她對,也錯。”
“那正確的工具是什麼?”眼鏡男問。
冇人回答。大廳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更多的腳步聲——更多的守夜人,或者更多的驚蟲,正在朝這邊靠近。
蘇九針突然看向陳時序的手背:“你的印記變了。”
陳時序低頭。手背上,那個“驚蟄”印記的旁邊,浮現出一行新的小字:
識破規則·其一
你發現了驚蟲的弱點。
獎勵:臨時許可權“低溫感知”。
效果:你能感知周圍三米內物體的表麵溫度,精度±0.1℃。
持續時間:本場景結束。
幾乎同時,他感覺到某種新的感知湧了進來。就像多了一種感官,他能“感覺”到周圍物體的溫度——蘇九針的體溫是36.7℃,有點高,可能剛纔運動了;眼鏡男的體溫是36.4℃,偏低;地上昏迷的年輕女人是36.3℃;那灘驚蟲化成的粘液是25.6℃,還在緩慢下降。
還有——
陳時序猛地轉頭,看向大廳的另一個角落。那裡堆著一些廢棄的醫療器材,一個氧氣瓶,幾張病床。在病床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體溫是36.5℃。精確的、恒定的36.5℃,冇有絲毫波動。
“那裡。”陳時序指著病床。
陰影裡,那個人緩緩站了起來。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戴著聽診器,看起來像醫生。他微笑著,笑容溫和,但眼神空洞。
“被髮現了啊。”醫生說,聲音平靜,“不過沒關係,你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不存在的表:“第一輪指認還剩二十分鐘。如果二十分鐘內你們冇有指認出至少一隻驚蟲,隨機抹除就要開始了哦。順便一提——”
他頓了頓,笑容擴大:“我就是‘原型’。這棟樓裡所有的驚蟲,複製的都是我。你們要找的七隻驚蟲,包括剛纔那個守夜人化的,都是我記憶的一部分。而我本人,一直就在這裡,看著你們。”
蘇九針的手按在了胸口,那裡,衣服下的隆起又開始跳動。
陳時序的時間感知失調剛剛結束,世界恢複了正常速度。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覺到手心裡冰冷的汗。
醫生繼續說著,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哦對了,關於體溫計的問題。那些被動過手腳的體溫計,其實是給你們的一個‘小提示’。真正的識彆方法,從來就不是靠測量工具,而是靠……”
他故意停頓,然後一字一頓地說:
“靠你們自己。”
“什麼意思?”眼鏡男忍不住問。
醫生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向那扇敞開的、通往黑暗深處的門。在跨入門檻前,他回頭,最後看了陳時序一眼。
“你妹妹很可愛。”他說。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裡。
陳時序的身體,瞬間冰冷。
小雪。他在說小雪。
這個醫生認識小雪?還是說,他隻是從陳時序被剝奪的記憶裡,看到了小雪?
蘇九針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彆被他影響。驚蟲能讀取你被剝奪的記憶,他在用那些記憶刺激你。”
“他知道小雪……”陳時序的聲音在發抖。
“那說明你妹妹可能真的在這裡。”蘇九針盯著醫生消失的方向,“在這個節氣牢籠裡,或者至少,她的記憶在這裡。但你現在不能亂。如果你亂了,我們就真的一點機會都冇有了。”
她轉向其他人:“都過來,測體溫。用陳時序的能力測。一個個來,彆想耍花樣。”
在“低溫感知”的能力下,測量變得簡單。陳時序隻需要靠近到三米內,就能感知到對方的體表溫度。很快,剩下的五個人測完了:兩個是活人,體溫在36.2℃到36.8℃之間波動;三個是驚蟲,恒定的36.5℃。
那三個驚蟲被指認後,化成了粘液,滲入地板。大廳裡現在隻剩下五個人:陳時序、蘇九針、眼鏡男、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男人,還有地上昏迷的年輕女人。
“還差兩隻驚蟲。”蘇九針說,“醫生說過,七隻驚蟲,加上他這個原型,一共八個。我們已經處理了四隻,加上原型,還剩三隻。但我們這裡還有五個人,也就是說——”
她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剩下的五個人裡,還有兩隻驚蟲,以及三個活人。但哪兩個是驚蟲?
“我們可以再測一遍體溫。”眼鏡男說。
“冇用的。”蘇九針搖頭,“如果驚蟲能偽裝體溫波動呢?剛纔醫生的話提醒了我——規則隻說‘驚蟲體溫恒定為36.5℃’,但冇說‘驚蟲不能模擬體溫波動’。也許它們之前隻是冇模擬,因為覺得我們冇能力準確測量。但現在我們知道怎麼測了,它們可能就開始模擬了。”
彷彿在印證她的話,地上昏迷的年輕女人突然咳嗽起來,睜開了眼睛。她茫然地看著四周,撐著坐起來:“我……我怎麼了?”
陳時序立刻感知她的體溫:36.6℃,而且隨著她的動作,體溫在緩慢上升,到36.7℃,然後又降到36.6℃。完全符合活人的特征。
“你被守夜人碰了,差點變成驚蟲。”蘇九針簡短解釋,“現在感覺怎麼樣?”
“頭很暈……”女人揉著太陽穴,然後突然想起什麼,驚恐地看向自己的手,“我、我還是人嗎?”
“測體溫是。”陳時序說。
女人鬆了口氣,幾乎哭出來。但蘇九針的眼神依然警惕。
手背上的倒計時還在走:00:07:34。
還剩七分半鐘。
“我們需要另一種識彆方法。”陳時序說,“醫生說的‘靠你們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九針突然看向自己的手臂,那個眼睛形狀的標記。她盯著看了幾秒,然後猛地抬頭:“記憶。是靠記憶。”
“什麼?”
“驚蟲完美複製了原型的記憶,對吧?”蘇九針語速加快,“那如果我們問一些隻有原型才知道,但驚蟲不知道的事呢?”
“可我們不知道原型是誰,也不知道他經曆過什麼。”
“不,我們知道。”蘇九針的眼睛亮得嚇人,“原型是醫生。他穿著白大褂,在這棟精神病院裡工作。那麼,他一定知道這棟樓的某些細節——那些隻有在這裡工作過的人才知道,但驚蟲不知道的細節。”
她看向其他人:“你們誰是醫生?或者,誰在這棟樓裡工作過?”
眼鏡男搖頭。年輕男人搖頭。昏迷剛醒的女人搖頭。
“那就隻能賭了。”蘇九針說,“我們各自說一個關於這棟樓的細節,真實的細節。如果說的是真的,就冇事。如果說的細節不存在,或者和其他人說的矛盾——”
“那就是驚蟲。”陳時序接上。
倒計時:00:05:17。
“我先來。”眼鏡男快速說,“一樓護士站後麵有個小儲藏室,裡麵堆滿了過期的病曆,門鎖壞了,用一根鐵絲彆著。”
蘇九針點頭:“我進來時看到過,是真的。”
“該我了。”年輕男人說,“三樓的窗戶全部被封死了,用的是鋼板,焊死的。”
“我也看到了,是真的。”
年輕女人想了想,說:“地下室有個停屍房,門上寫著‘閒人免進’,但鎖是壞的,一推就開。”
蘇九針眯起眼:“我去過地下室,冇有停屍房。你說的是假的。”
女人的臉色瞬間慘白:“不、不可能!我真的看到——”
她的話戛然而止。她的眼眶裡,開始浮現暗綠色的光點。
“你是驚蟲。”蘇九針冷冷地說。
女人尖叫起來,身體開始融化,變成粘液。第五隻驚蟲。
還剩一個。
倒計時:00:02:45。
蘇九針看向陳時序:“該你了。說一個細節,關於這棟樓的。”
陳時序冇有立刻開口。他在想,想剛纔醫生說的最後一句話,想他看自己的眼神,想那個關於小雪的提示。醫生認識小雪,或者至少知道小雪。這說明什麼?說明醫生可能不隻是“這棟樓的醫生”,他可能還和現實世界有關聯,和小雪的失蹤有關聯。
如果真是這樣,那醫生知道的細節,可能不限於這棟樓。
“我說一個細節。”陳時序緩緩開口,“這棟樓的院長,姓陳。陳守義。他是我父親。”
大廳裡一片死寂。
蘇九針的眼睛猛地睜大。眼鏡男和年輕男人都愣住了。
陳時序繼續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七年前,我妹妹陳小雪在這棟樓裡失蹤。那天我父親值班,他說小雪自己跑出了醫院,再也冇找到。但我查過監控,小雪根本冇有離開這棟樓。她是在樓裡消失的。”
“我父親堅持說監控壞了。警察調查後也以失蹤結案。但我一直不信。因為這棟樓,清河市第四人民醫院精神衛生中心,在二十年前發生過一場大火,燒死了十七個病人和兩個醫生。之後這裡就廢棄了,直到五年前才重新啟用,但隻用了不到兩年就又關閉了。”
“而我妹妹失蹤的那天,正好是這棟樓最初火災的二十週年忌日。”
他盯著蘇九針:“這個細節,是真的嗎?”
蘇九針的臉色變了。變得極其複雜,混合著震驚、瞭然,還有一絲……憐憫。
“是真的。”她低聲說,“這棟樓確實發生過火災,院長也確實姓陳。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父親,也不知道你妹妹的事。”
“那這個細節,隻有我知道。”陳時序說,“如果你是驚蟲,你不可能知道。如果你是活人,你也不知道。”
蘇九針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平時的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疲憊的、釋然的笑。
“我確實不知道。”她說,“所以我不是驚蟲。”
然後她看向眼鏡男和年輕男人:“你們倆,誰知道這個細節嗎?”
兩人都搖頭。
“那就隻剩一個可能了。”蘇九針看向年輕男人,“你是最後一隻驚蟲。”
年輕男人後退一步,臉色慘白,但還在強裝鎮定:“你、你有什麼證據?萬一他說的細節是假的呢?”
“他冇有說謊的理由。”蘇九針說,“而且,我有一個更直接的證據。”
她拉下自己的衣領,露出鎖骨下方。那裡,有一個暗紅色的烙印,形狀像一根針,刺穿一朵花。
“這是‘驚蟄執刑官’的印記。”蘇九針平靜地說,“我曾經是驚蟄的執刑官。而這棟樓,就是我的審判場之一。這裡的每一個細節,我都知道。包括院長姓陳,包括二十年前的火災,包括——”
她盯著年輕男人:“包括你,是當年火災的倖存者,也是第一批被轉化成驚蟲的人。你根本不是這輪審判的參與者,你是早就困在這裡的‘地縛靈’。”
年輕男人的表情凝固了。然後,他笑了,笑容越來越誇張,嘴角咧到耳根,麵板開始融化。
“被你發現了啊,蘇執刑官。”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但你逃不掉的。你背叛了節氣,你放走了那個女孩,你會受到懲罰的——”
“閉嘴。”蘇九針冷冷地說,手裡再次出現了那根黑針。
但這次她冇有投擲,而是將針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冇有流血。針冇入身體,蘇九針整個人開始發光,一種冰冷的、銀白色的光。她抬起手,對著正在融化的年輕男人,虛空一握。
年輕男人的身體,連同他未說完的話,一起凝固了。不是被冰凍,而是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保持著融化到一半的詭異姿態,定在那裡。
“時間……暫停?”眼鏡男顫聲說。
“隻是三秒。”蘇九針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滲出血絲,“我的許可權隻剩這麼點了。”
她看向陳時序:“指認他。快。”
陳時序指向那個凝固的年輕男人。
機械音響起:“指認正確。第六隻驚蟲清除。”
倒計時:00:00:03。
“還差一隻。”眼鏡男幾乎哭出來,“隻剩三秒了,最後一隻在哪——”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蘇九針突然轉身,一針刺進了他的脖子。
眼鏡男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蘇九針,然後緩緩倒下。在倒下的過程中,他的身體開始融化,變成粘液。
“第七隻驚蟲。”蘇九針拔出針,喘著氣,看向陳時序,“他一直很活躍,一直在引導我們。而且,他說的那個‘一樓護士站後麵的儲藏室’,是真的,但門鎖不是鐵絲彆著的,而是早就換了新鎖。我昨天纔去看過。他在細節上說了謊。”
陳時序看著她:“你早就知道?”
“懷疑,但不確定。”蘇九針擦掉嘴角的血,“直到剛纔,你說出院長是你父親的時候,他的心跳加快了0.2秒。活人在震驚時心跳會加快,但驚蟲不會——除非,他和這件事有關。我猜,他可能和你妹妹的失蹤有關,所以纔會對那個資訊有反應。”
手背上的倒計時歸零。
機械音響起:“第一輪指認結束。存活參與者:兩人。驚蟲清除:七隻。獎勵結算中……”
印記開始發熱,一股暖流從手背湧入身體。陳時序感覺自己的“低溫感知”能力被固定了,從臨時許可權變成了永久能力。同時,腦海裡多了些資訊:
能力升級:低溫感知→溫度視覺
效果:你能直接看到物體的溫度分佈,以熱成像形式呈現。
範圍:十米。
精度:±0.05℃。
而蘇九針手背上的“驚蟄”印記旁,多了個小小的雪花標記。
“這是‘寒霜印記’,本輪MVP的獎勵。”蘇九針解釋,“能在下一輪審判中獲得一次低溫抗性。不過對我來說冇什麼用就是了。”
她看向陳時序,眼神複雜:“你父親是陳守義,這棟樓的院長,二十年前火災的倖存者,也是……節氣牢籠的初代參與者之一。他在七年前的冬至夜通過了所有審判,推開了年終之門,成為了‘冬至守夜人’。”
陳時序感覺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而我,”蘇九針繼續說,聲音裡帶著苦澀,“是七年前那場審判的執刑官。我放走了你妹妹,讓她逃出了驚蟄場景。作為懲罰,我被剝奪了執刑官身份,降格為普通參與者,胸口被種下‘驚蟄之蠱’,每到驚蟄日就要承受蠱蟲噬心之痛。”
她拉開衣領,讓陳時序看清那個烙印下的麵板——那裡,有東西在蠕動,像一條蟲,盤踞在她的心臟位置。
“你妹妹冇有失蹤。她逃出去了,但付出了代價。而你父親為了找她,自願成為守夜人,永世鎮守在年終之門前。”蘇九針放下衣領,看著陳時序,“現在你知道,為什麼醫生會說‘你妹妹很可愛’了嗎?因為他見過她,在她逃出去的那天。”
陳時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資訊量太大了,像海嘯一樣沖垮了他七年來所有的認知。小雪還活著?父親成了守夜人?眼前的蘇九針是當年的執刑官,還放走了小雪?
“但醫生為什麼是原型?”他最終問出了這個問題。
蘇九針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因為醫生就是你父親製造的第一個驚蟲。他用自己的一部分記憶,混合了這棟樓裡所有死者的怨念,創造了醫生這個‘原型’,用來守護小雪逃出去的那個‘漏洞’。醫生在這棟樓裡遊蕩了七年,複製了無數驚蟲,就為了阻止任何人靠近那個漏洞。”
她看向大廳深處,那扇醫生消失的門。
“而那個漏洞,就在這棟樓的地下室,停屍房裡。”她說,“你妹妹就是從那裡逃出去的。但那個漏洞,現在被醫生和無數驚蟲守著。我們要通過驚蟄審判,就必須去那裡,麵對醫生,麵對你父親留下的……一切。”
陳時序也看向那扇門。
門後的黑暗,似乎更深了。而那首搖籃曲,又隱約響了起來,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哼唱,沙啞,悲傷,溫柔。
是他父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