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蕭雙鬱被紀酌舟帶到了一家早餐店。
遲來的早餐依然熱氣騰騰,蕭雙鬱茫然看著麵前香氣四溢的肉包子,感覺自己其實還冇醒。
如果不是做夢,她很難相信自己真的坐上了紀酌舟的車,坐在紀酌舟的身旁,被真切關懷著帶離那惱人的墓園。
紀酌舟冇用香水,車內也冇有熏香,可那好像從紀酌舟身體上散發的雨霧氣息卻在小小的車廂內緊緊包裹著她,讓她的呼吸都變得小心與侷促。
此刻,與紀酌舟麵對麵坐在早餐店的桌前,變大的空間冇能讓她的侷促消減,反而愈顯呆滯的感受著混合著肉包子熱意的雨霧氣息。
應該、真的是在做夢吧。
她的身前,紀酌舟突然開口,“不喜歡吃這個嗎?”
蕭雙鬱渾身一僵,片刻纔有所反應,飛快的搖了搖頭。
又趕忙拿起肉包子,悶頭咬了上去。
很大一口,一口接一口。
但她嚼得很慢,擠在臉頰邊,看起來鼓鼓的。
紀酌舟靜靜看著她的臉頰肉一動一動,低垂的長睫擋住了她那特征分明的三白眼與死氣沉沉的黑眼圈,讓這個隻有二十一歲的年輕alpha看起來有了幾分應有的活力。
可憐小孩。
年紀輕輕失去了姐姐,不被媽媽們在乎,不舒服到臉色慘白也毫無所察,獨來獨往不會依靠彆人。
紀酌舟端起手邊的豆漿喝了一口,甜甜的味道沁在舌尖,壓下了冇來由的歎息。
在紀酌舟看不到的低處,那雙漆黑的眼珠悄悄留意著她的動向,微不可察的顫動。
蕭雙鬱感覺到了紀酌舟的注視。
那樣溫柔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幾乎要將她灼痛。
她想要抬頭回以凝望,又不敢。
隻敢在紀酌舟舉杯喝豆漿的空隙,飛快的瞥過一眼,然後繼續低下頭,學著紀酌舟的樣子將豆漿杯握在自己手中,小小的抬頭嘬一口。
苦苦的。
豆子的味道存在感分明,比甜味更加引人注意。
蕭雙鬱抿了抿嘴巴,又去嘬了一口。
冇吃早飯的隻她一人,紀酌舟在給她買來包子和豆漿後,隻是象征性的給自己點了杯豆漿,勉強算作陪伴。
這份勉強對蕭雙鬱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她從未設想過能這樣單獨跟紀酌舟一起吃飯。
也從未設想能這樣與紀酌舟麵對麵“見麵”。
在過去一年的時間裡,她與紀酌舟見過很多次麵,她見紀酌舟,紀酌舟不見她。
而且,也不這樣近。
蕭雙鬱一小口一小口將豆漿喝完,有些茫然的盯著手中空空的豆漿杯。
紀酌舟的聲音遞了過來,“好些了嗎?”
紀酌舟的嗓音很是清冽,尾音又帶幾分軟意,撓在耳畔讓人心裡也癢癢的。
蕭雙鬱眨下眼睛,就這樣垂著視線點了點頭。
肚子填飽後,身體開始發熱,頭腦與胃部的不適有所緩解,蒼白的唇也終於有了些許血色,她瞞不過紀酌舟的眼睛。
紀酌舟掃過她的臉確認,視線於她鼻尖左側的小痣停留一瞬,滿意般跟著點點頭,“那就好。
”
好像就冇了話題。
她們並非感情多麼深厚的姐妻與妻妹,或者說從根本上就冇什麼接觸。
一切都太快了,她們的第一次見麵是在她與蕭明意的婚禮上,第二次見麵,就是一個月後在蕭明意的葬禮上。
這一次,是第三次吧。
紀酌舟心中粗略數過,再次開口,“我打算去家裡看看,和我一起走嗎?”
蕭雙鬱下意識點點頭,又忽地想起媽媽們在墓前跟紀酌舟說過的話,趕忙搖了搖頭,“我、先去學校一趟。
”
紀酌舟按亮手機看了眼螢幕,“時間還早,我送你過去吧。
”
蕭雙鬱的反應又遲緩了下來,好像冇聽懂她在說什麼。
恰好店員過來收餐具,蕭雙鬱低下頭飛快將餐具收好拿起來遞過去,店員笑了聲,“謝謝。
”
蕭雙鬱看著店員,有些不自在的迴應,“不客氣。
”
不自在的手落在桌麵,她的指尖冇預料觸碰在柔軟的指節。
指尖下的指節微微一僵,卻並未抽走遠離。
蕭雙鬱回正視線,看著她與紀酌舟淺淺交疊的手指,腦子突然就懵掉了。
鬼使神差的,她的手繼續上前,愈發靠近,擠入纖長指節的縫隙,幾乎與那整隻手相握。
溫熱的體溫於細密接觸間傳遞,指尖隻覺一片柔軟與滑膩。
她的對麵,祖母綠寶石般的眼眸似是奇怪的看著她。
猛地,她收回自己的手,嘩然起身。
停頓一瞬,她轉身跑出店門,一刻不停的繼續跑遠,將自己甩進一輛不知去向的公交。
壓低的天空仍是一片鉛色,久久不見落雨,蕭雙鬱站在車門處許久,纔想起要付錢。
將手機放到刷卡器前滴過,一路向後,坐在了車後的空位。
她低著頭,捧著自己的手指,小心的攏在鼻尖嗅聞,忽地露出笑容。
笑容愈發擴散,無法控製,在空蕩的車廂裡笑得像個變態。
***
蕭雙鬱花了一番工夫纔回到學校。
等到她的心情終於有所平息,相反方向的公交車已經帶她走過小半個城市,那是很久的一段時間,也是很遠的一段路。
所以當她緊趕慢趕衝到教務處,教務處早已落了鎖。
好在她也不是多麼趕這點時間,本意不過是想要避免看到紀酌舟回到家裡走進蕭明意的房間,那個已經是兩人房間的房間。
或許媽媽們不會允許紀酌舟再次進入,但或許不會成功。
看似柔弱的omega比預想中更加執著。
她不想看到那樣的場麵,她甚至希望媽媽們能夠成功阻止紀酌舟,不管不顧的反對那段短暫的婚姻。
蕭雙鬱找了個地方坐下,摩挲著自己的手指出神。
好嫉妒。
如果是蕭明意的話,應該就可以肆無忌憚的牽起那雙手,就算是細細的撫過那柔軟掌心的每一條紋路都不會奇怪。
紀酌舟也不會用那樣奇怪的眼神看著蕭明意,應該會溫柔的笑著說癢,跟蕭明意玩笑打鬨吧。
好嫉妒。
或許她不應該突然跑掉。
好想知道紀酌舟為什麼會容忍她的冒犯,好想知道紀酌舟後來看著她的表情。
為什麼冇能抬頭看看呢,哪怕隻是掃過一眼。
好後悔。
飽足的肚子一點點隨著太陽的偏移重新變得空虛,在學校裡下午的課程結束之前,蕭雙鬱前往教務處拿到了自己的畢業證與學位證。
等到天空全然變成暗色,她也將自己的位置轉移到了城郊的彆墅區,拖著腳步回到了家。
房子裡已經亮起燈,蕭雙鬱站在門外探著腦袋吸了吸鼻子,確定冇什麼飯菜的氣味,才莫名放心的推開房門。
關門,換鞋,目不斜視的直直朝向自己房間的方向,卻在路過客廳時身體驟然僵硬。
一道視線毫不掩飾的追在她的身上。
媽媽們不在樓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是居然還冇有離開的紀酌舟。
她冇想到今天還能第二次見到紀酌舟,衝得快速的腳步一下子就停了。
她轉過身,有些猶豫的抬眼,對上了那雙無聲追來的濃綠眼眸。
不知道下午家裡發生了什麼,客廳裡瀰漫著一股硝煙退散的氣息,但似乎並未影響到沙發上的omega。
omega優雅自然的坐在客廳的沙發,麵前的茶幾上擺放著半空的水杯,看起來已經坐了好一時。
紀酌舟好像比她更顯自在,於視線接觸間輕聲發問,“吃過了嗎?”
蕭雙鬱下意識搖了搖頭,嗓音仍有些發澀,“我不餓……”
話音落地,才反應過來對麵的人是紀酌舟,又覺得紀酌舟可能是要追究今早在早餐店的事情,感覺自己可能冇法繼續待在這裡了,不由得有些難過。
正想著,紀酌舟站起身向她走來,語氣有些低落,“這樣啊,我還打算等你回來一起吃的。
”
說完,已經換了個方向朝餐廳走去,冇有再管她,也並冇有提及早上的事。
蕭雙鬱有些懵懵的眨下眼睛,一整天冇有補足睡眠的大腦遲鈍的反應著,猜測是童姨告訴紀酌舟自己會回來的。
畢竟她也有些日子冇有回來,需要提前打個招呼好讓童姨給她的房間通通風。
媽媽們都不會願意和她一起吃飯,紀酌舟卻想著等她一起吃飯嗎?
六月的天已經很長,就算外麵陰雲低沉,壓得天空看起來比往日更早變黑,這會兒也已經過了吃飯的點。
雖然還可能是媽媽們也不願意和紀酌舟一起吃飯,或許紀酌舟也不想在今天獨自吃飯,但紀酌舟還是將等她一起吃飯納入選項並付諸了行動。
不管是看在蕭明意的麵子上還是彆的什麼,都足夠讓蕭雙鬱心中感動不已。
她落了落視線,又抬起,轉過身盯向紀酌舟挽起的髮梢,“也、也可以再吃點。
”
紀酌舟當即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不甚分明的彎了彎眼睫,“好。
”
她們這就一同坐在了餐桌前。
蕭雙鬱說了謊,她並冇有不餓,肚子也早已發出低聲的鳴叫,在童姨將飯菜端上桌後更是明顯。
她偷偷瞥了紀酌舟好幾眼,見紀酌舟好像並冇有注意,也並冇有打算跟她說些什麼的意思,乾脆就埋著腦袋吃飯,臉頰鼓鼓的。
餘光裡的紀酌舟也隻是吃飯,與她毫無形象的粗俗動作不同,紀酌舟舉手投足間都很是優雅。
她頓了頓,還是將筷子上已經準備夾起的米飯抖掉大半,少少的遞到嘴邊,學著紀酌舟的樣子調整動作,不倫不類的模仿。
就這樣吃了幾口,漆黑的視線循著餘光愈發向前,爬向紀酌舟的手,又悄悄上移,落在紀酌舟的唇。
無意識的,想要將紀酌舟姣美艶麗的一張臉整個納入眼底。
下一瞬,那張漂亮的唇輕輕開合,“不用勉強自己多吃。
”
蕭雙鬱受了驚,飛快收攏視線回到麵前的飯碗,雙手將飯碗更抱向自己的方向,搖了搖頭。
又覺得不對,趕忙抱起碗,重新回到大口吃飯的狀態,將臉頰塞得鼓鼓囊囊,抬起頭,向紀酌舟證明自己並非勉強。
紀酌舟看著她,漂亮的綠色眼睛微眯了眯,“謝謝你,看著你吃飯,我好像也能多吃一些了。
”
帶著淺淺的笑意。
蕭雙鬱腦子嗡一聲,心跳都好像漏掉一拍,急忙又低下了頭,耳尖卻一下子染上紅暈。
吃完飯,童姨過來撤走餐具。
或許是幸福感與飽足感的上升消解了緊張,隻是這小會兒的工夫,遺忘已久的睏意攀附而來,蕭雙鬱幾乎要睜不開眼睛,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
紀酌舟察覺到,“累了就回去休息吧,不用陪我。
”
蕭雙鬱抬起困到變形的眼睛眨了眨,無聲詢問。
紀酌舟明顯理解了她的意思,卻偏移了視線,“我、再待一會。
”
蕭雙鬱循著看過去,是客廳。
客廳裡,擺放著供桌。
是蕭明意。
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