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柱拉開院門,一股寒風捲了進來。
廖錦蘭站在門口,身上隻披了一件單薄的外套,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一張臉上,寫滿了焦急和不安。
“媽!您怎麽來了?”林玥快步迎了上去,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更重了。
“玥兒!我的寶兒!”廖錦蘭一看到林玥,眼圈先紅了,她反手抓住女兒,將她拉到一旁,急急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林玥的手裏。
“你這傻孩子!你怎麽能把活命的錢和糧票都給送出去了!你是不是想餓死自己啊!”廖錦蘭的聲音裏帶著哭腔,“你爸……你爸他還誇清雪孝順,知道拿錢回來了……我……我氣得跟他吵了一架!這錢和票,你趕緊收好!千萬別再讓你婆婆知道了!”
林玥捏著手裏那熟悉的十塊錢和十五斤糧票,心裏一暖,又有些酸澀。
這個家裏,無論什麽時候,真心實意為她著想的,永遠隻有母親一個人。
“媽,我沒事。”林玥扶著廖錦蘭往屋裏走,“您看,我們好著呢。”
廖錦蘭將信將疑地跟著女兒走進西廂房。
一進屋,她就愣住了。
屋裏雖然簡陋,但被收拾得幹幹淨淨,地麵掃得沒有一絲灰塵,東西也擺放得整整齊齊。空氣中,還飄散著一股她從未聞過的、霸道的肉香味。
這……這跟她想象中女兒受苦受難的景象,完全不一樣。
坐在炕沿上的陳大柱,看到丈母孃來了,也趕緊站起身,侷促地搓著手,憨憨地喊了一聲:“媽。”
“哎……哎。”廖錦蘭應了一聲,看著這個高大壯實的女婿,眼神有些複雜。
“媽,您坐。”林玥給廖錦蘭倒了一杯熱水,讓她暖暖身子,“我們剛吃完飯,鍋裏還有骨頭湯下的麵條,您吃了嗎?我給您盛一碗?”
“不……不用了,我吃過了。”廖錦蘭捧著熱水杯,看著眼前這個從容鎮定的女兒,心裏稍微安穩了一些,但眉宇間的愁色卻依舊沒有散去。
她猶豫了半天,才將林玥拉到炕角,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道:“玥兒,媽今天來……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看著母親那副欲言又止、神神秘秘的樣子,林玥的心又提了起來:“媽,出什麽事了?”
“是……是你妹妹,清雪。”
廖錦蘭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愁容。
“她今天拿了你那十塊錢回去,你爸高興得跟什麽似的,到處跟人炫耀他小女兒嫁得好,懂事孝順。可誰知道……”廖錦蘭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風光是風光,裏子……卻爛了!”
她湊到林玥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今天下午,我們整個家屬院都傳遍了!說李健明給你妹妹買的那個金鐲子,根本不是什麽稀罕寶貝!”
林玥的心頭一跳。
來了。
“廠裏管後勤的王大媽,她侄女就在百貨大樓的黃金櫃台上班。她說,李家前幾天,一口氣買了三隻一模一樣的金鐲子!”
“三隻?!”林玥故作驚訝地配合著。
“可不是嘛!”廖錦蘭一臉的氣憤和不屑,“一隻,是給你妹妹的彩禮。另外兩隻,是李健明拿去……拿去打發他以前處過的那兩個物件的!”
“什麽?!”
“那兩個女的,都是廠裏的,跟李健明不清不楚好幾年了,都以為自己能嫁進李家。結果李健明說娶你妹妹就娶了,那兩人不幹了,鬧到了李家去!李健明的媽,就是那個廠長老婆,為了息事寧人,就讓李健明拿金鐲子去把人給堵回去了!說是分手費!”
廖錦蘭越說越氣:“這事兒現在鬧得人盡皆知!大家都說,清雪這個廠長兒媳婦,就是個表麵風光!李健明在外麵彩旗飄飄,娶她進門,就是看中你爸那個小組長的位置,想讓你爸在廠裏幫他爸多說好話!”
“清雪知道這事兒以後,在李家大吵大鬧,差點把屋頂都給掀了。結果呢?被李健明和他媽聯手給罵了回來!李健明還跟她說,讓她安分守己地當她的少奶奶,別管那些閑事,不然有她好果子吃!”
廖錦蘭說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臉上滿是擔憂。
“玥兒,你說這叫什麽事啊!清雪她搶了這麽個東西,以後……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林玥靜靜地聽著,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這一切,和她前世的經曆,何其相似。
不,應該說,比她前世發生得更早,更猛烈。
前世,李健明是在婚後幾年,事業小有起色了,才開始變本加厲地花心。這一世,沒有了自己替他出謀劃策,力挽狂瀾,李家那點家底和權勢,根本撐不起林清雪的虛榮和李健明自己的野心,所以矛盾才會這麽快就爆發了。
林清雪以為自己搶走的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卻不知道,那不過是一隻徒有其表、內裏早已腐爛的草雞。
“媽,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路,也得她自己走。”林玥平靜地說道,語氣裏聽不出一絲幸災樂禍。
她隻是覺得可悲。
可悲林清雪重生一回,眼界還是那麽窄,除了依附男人,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出路。
“話是這麽說,可她畢竟是你妹妹……”廖錦蘭還是於心不忍。
“媽,您別想那麽多了。”林玥拍了拍母親的手,安慰道,“您把錢送回來,我已經很高興了。天晚了,讓大柱送您回去吧。”
送走憂心忡忡的母親後,林玥關上院門,轉身回到廚房。
陳大柱正默默地將那些搪瓷缸子和瓶子用繩子一個個捆好,方便明天攜帶。
他剛剛也隱約聽到了一些丈母孃的話,雖然聽不真切,但也猜到是林清雪那邊出了什麽事。
他看到林玥走進來,有些擔心地問道:“媳婦,沒事吧?”
“沒事。”林玥搖了搖頭。
妹妹的遭遇,對她而言,不過是印證了她選擇的正確性。
那不僅沒有讓她分心,反而讓她更加警醒。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隻有靠自己,纔是最穩妥的。
她看著那幾罐承載著他們全部希望的鹵下水,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大柱。”
“哎,媳婦,咋了?”
林玥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異常清晰地說道:“李健明家有權有勢,林清雪嫁過去一樣要受氣。這說明,光有錢有勢還不夠,自己不強大,腰桿子就永遠挺不直。”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我們的小生意,明天就要開始了。如果順利,我們很快就能掙到第一筆錢。但是,想要把生意做大,做得安穩,做得長久,讓別人再也不敢小瞧我們,我們就必須先解決掉這個家裏,最大的一個隱患。”
一直假裝睡著、在東廂房裏豎著耳朵偷聽的王桂蘭,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最大的隱患?
這個家裏,除了她這個老婆子,還能有什麽隱患?
這個狐狸精,到底又想耍什麽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