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霈,關外奉天省澄洲縣郊人,因是家裏的小兒子,得關外最常見的小名“老疙瘩”。沈家本是當地頗有祖產的富戶,奈何沈霈的老子染上博戲的癮頭,不但敗光家產,還因博戲送了自己和大兒子的性命!僅僅入村塾不到百天時間的沈霈因為父兄之死而廢止學業,與二哥同去替父報仇卻隻有十二歲的沈霈隻身逃回。二哥死後,沈霈和幼妹隨母親逃離祖地。作為家裏僅餘的男子漢,十三歲的沈霈便離家討尋生計,在大車店給南來北往的商客端過茶水,洗過車馬,狠狠地長了見識,更學會了一套綠林切口。跟過麵點師傅起早貪黑地幹活,四裡八鄉地趕集賣燒餅,因為刨刀磨得不夠鋒利而挨過木匠師傅的木尺和巴掌。還學人做過挑擔走鄉串戶的小貨郎,賣點針頭線腦給鄉下村婦,賣些麥芽糖和撥浪鼓之類的小玩意給村童,甜酥餅和高粱飴算是沈霈擔子裏的頂級好貨,一般也隻有稍微像樣些的人家才捨得買。還隨獸醫師父到處給牲畜瞧病,馬也治,牛、羊也醫,那纔是真苦,經常腿著走百十裡地,夜宿山野也是尋常。
沈霈自小聰慧調皮,學手藝也快,做啥都能賺到些錢。可惜有那麼個父親“珠玉”在前,沈霈和他那兩個早亡的哥哥都沾染了博戲的癮頭,賺到錢也留不住。也是因為嫌棄手藝活賺錢少,賺錢慢,纔在幾年間接連換了幾個行當。
心有不甘的沈霈在奉天省內四處遊盪,飢一頓飽一頓是常事。
那年大盛海軍跟桑落在海上拚殺,陸地上在奉天省也有跟桑落人對陣的戰場。
因為會給馬瞧病,會騎馬的一技之長,實為躲債和混上一口飽食,流落至戰場附近的沈霈入了大盛朝軍隊的夥。
沈霈有手藝,為人伶俐會來事,短短數月就從摸不著校場邊的獸醫和兼任燒飯夥伕的軍營邊緣人升任到哨長之位。
哨長大小也算個官,不再是普通兵勇,餉錢也漲了一大截。
戰爭因大盛朝未敗卻主動認輸、賠款而草草結束,沈霈自然是未立寸功、不得封賞。恰逢軍隊得令換防關內,不想背井離鄉的沈霈便從營地裡“順”了些許財物不告而別!
這是應得的,沈霈毫不虧心!
歸鄉的沈霈因為這段不長的履歷成了親,還有了個女兒。也是因為止不住博戲癮頭而再次身敗名裂的沈老疙瘩索性入了“綹子”,成了個山吃海喝還無人敢隨意欺辱的快樂“鬍子”。
在綹子裏再怎麼混都隻是一個看馬、醫馬的“弼馬溫”!
換個綹子,再換個綹子,大綹子,小綹子都一個鳥樣!
到底是在外見過世麵還當過官的人,沈老疙瘩生了不甘於人下的心思。
大盛朝極速衰敗,朝廷收縮力量拱衛京畿要地,關外虛空,亂象四起。沈霈在地主老丈人的扶持下,撮合遊說周邊鄉、屯的富戶、大戶共同出資,也弄出了關外特有的“保險隊”。
誰出錢、誰受益,保險隊當然主要是維護出錢的地主和大戶們的利益,保險隊保護區內的貧苦人家和小戶們可壓榨不出太多的油水。為了在這個大魚吃小魚的亂世裡存活下去,為了維護、壯大自己的保險隊,沈霈不得不絞盡心思地賺錢。
在保險區是保險隊,在保險區外當然就是關外人最為熟知的鬍子,沈霈的保險隊當然也幹了與綹子同樣的營生。
弱肉強食的世道裡,在日復一日的爭鬥中,沈霈吃過虧也吞併過其他保險隊。
踏入高一等的台階總會有更強大的敵人在等著!
一來二去,沈霈如願以償地從鄉野踏入城鎮,成為蜚聲關外綠林的好漢。
名不正則言不順,保險隊再好終究是綠林中人,如同狗肉上不得檯麵!
山東“鬧拳”,直隸、京畿和周邊數省皆有響應,奉天省雖是關外卻也沒少應從之人。世事變幻之快超乎想像,“拳民”忽然就從大盛朝的有功之人被打成作亂的匪類!朝廷聯合多方勢力聯合絞殺之下,懵懂無措的“拳民”們被肅殺乾淨。
大盛朝廷終於將目光再次投向它的關外“祖地”!小鎮保險隊長沈霈再一次遇到一場大機緣。
沈霈耍弄一些綠林手段取得派駐奉天省“肅匪”的大盛官員的好感,保險隊終究被收編,沈霈也成了一名大盛朝廷的馬隊幫帶!幫帶為一營之副官,是統領數百人的實權官。
此後沈霈算是踏上了一條官路坦途。
桑落和羅斯人在關外爭鬥,大盛朝廷不聞不問,熟知關外情形的大盛沈管帶卻幫了羅斯又幫桑落,反正就是誰給的好處多就幫哪一邊。左右逢源,賺了個盆滿缽滿。
漢昌起兵事,關外沈霈為朝廷立功,得受封賞,官階驟升,沈大帥嶄露頭角。
民主國建立,沈霈因為是方大帥的老部下,被授予中將師長,關外奉天省都在沈大帥的照拂之下。
沈霈好似是有氣運傍身之人,在節節登高途中周圍的兄弟一茬、一茬地換,他竟然沒怎麼受過傷,還結交到現在盤踞關外各地的大帥兄弟們。
沈霈本以為這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迎來送往,唯有一點特殊之處就在於貴客的身份,方家的方漢韻在一個稍微有些尷尬的時間來關外。沈霈剛剛婉拒了方大總統給自己加官進爵的“好意”,難道是方大帥對自己聽調不聽宣的行為有所不滿?故意派遣親近之人前來敲打一下自己?
沈霈私下還是喜歡稱呼北京那位民主國大總統為大帥,方大總統也喜歡聽,說明是自己人,顯得親近!
別看奉天沈霈近幾年來實力膨脹的快,在關外的一眾大帥兄弟們之中也是能一言定鼎的拔尖人物。其實沈霈很怵北京那個有鷹視狼顧之相的男人,他應該是沈霈在這個世界上唯二怕的人。即使是現任關外總督、對自己有提攜之恩的老長官沈霈也敢當麵說個“不”字,直麵權勢頂天的方大帥時沈霈卻隻敢點頭稱是。也就是關外向來自成一統,從來就是天高皇帝遠之所在,那方大總統要麵對的麻煩又太多,不願意多費心搭理自己,沈霈纔敢亂中取栗,受了官,人馬卻不離奉天省!沈霈所怕另外一個人自然是那個事實上已經掌管大帥府的女兒,整個奉天城誰人不知沈霈在大帥府也得聽沈大姑奶奶的安排。
嗬嗬,關外漢子從來都是在家聽長姐話,成婚後疼媳婦兒,更有長女管家的習慣!沈霈寵溺大女兒,當然也“怕”這個自小受自己牽連甚少享福的閨女。
方漢韻不是官場中人卻是方大帥眾多兒子中名聲最顯之人,各路進北京的“草莽”大帥大多喝過渤津方大先生的酒!奉天、直隸和山東三地向來親近,這三地的江湖人也走得近,綠林好漢沈霈在北京也參加過方漢韻的酒宴,喝過他一杯敬酒。
方昭兒到奉天城後沒四處招搖閑逛,在大帥府跟早已到位的各路大帥們喝了一場酒就算完成了“使命”。
方昭兒並沒有帶話來關外,沈霈和關外其他大帥兄弟們卻唯恐態度不夠謙卑,唯恐讓北京那位真將目光注視到關外,這可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滿座大帥要說依靠自己搏命,依靠運氣登上現在的位置,誰不虧心?誰沒得到過方大帥的直接或者間接地扶持?誰又不想得到更多的扶持?何況大總統佔據了“正統”名份,各路大帥卻都是來歷各異,誰不希望得到“封正”?!大帥最缺的永遠都是糧草和軍費,被大總統承認後,或多或少都能分得到一些軍費份額!
最最重要的一點是,方大總統本就是天下大帥中實力最強的那個!
拳頭大說話管用永遠是不破的真理。
方家人出現在奉天城,沈霈的態度,騎馬、火車、汽車奔赴奉天城的各地大帥,無一不證明關外“諸侯”依舊在方大帥的麾下。
沈霈之流的那點小“忤逆”和小心思在大勢麵前微不足道,大帥們誰人不是桀驁不馴之輩,不然怎麼能夠在這世道裡脫穎而出?
方大總統可以放心地麵向南邊,看向外麵,去應付那些“跗骨之癢”。
一場宴席各有心思卻依舊能夠賓主盡歡,雙方都算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天光微亮,壓根沒怎麼睡的方昭兒再次登上沈大帥的專用火車,清冷的站台上隻有衛兵默立。哐次哐次火車尾拖掛著一節堆滿關外“土產”和一節裝載三匹駿馬的車廂越來越快地駛離奉天城。
沈霈和他的大帥兄弟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在這趟專用火車上,都要湊個熱鬧,一起去大連港口認識一下臨海大糧商。
這就不得不提昨兒那場宴席,被以無數種理由敬酒方昭兒始終醉意不顯,那些大帥們倒是一個個“原形畢露”。
一位不知道敬酒幾回的大帥,他再三再四地邀請方昭兒去他的地盤耍耍,這位大帥可是騎廢了幾匹好馬才堪堪趕上這場宴席。諸位大帥都是戎裝出席,都是威武異常,就這位大帥,雖說不是蓬頭垢麵,卻也能說是衣衫襤褸。
幾次敬酒過後,方昭兒都知道他的地盤山好水好,草場更是豐美,山裏有無數山珍、林木,那邊的水裏有金沙,可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卻隻有草場上的千裡良駒!一旁的沈霈當即就替自家好兄弟將那幾匹馬轉贈給方昭兒,比方昭兒更早到奉天城的三匹駿馬本是他打算送給沈家幾位侄女、侄兒們的禮物!
方昭兒拒絕不得,宴席上諸位大帥送的禮物方昭兒統統笑納,無一推脫!
方昭兒非常真誠地,也非常大聲地跟這位麵有疲累卻沒少喝一分酒的大帥坦言自己這次來關外實在是抽不開身前去赴約。
大連港有一位朋友是早就約好了要見的,不能失約!
那是什麼人物?需要方大兄弟你勞累奔忙?
來,我敬你。
方昭兒跟這位臉色泛白唯有鼻頭通紅的大帥碰杯,仰頭乾盡,拿起酒壺給兩人又添上。
我這位朋友就是臨海的一位糧商,他剛從美國歸來,要不是為了見我這會兒陳老闆的輪船應該停靠在臨海港碼頭了!
陳老闆的貨輪可是裝著幾千萬斤糧食在大連港外飄著呢!若是萬裡大洋安然渡過卻在家門口出點啥意外,萬一損失了糧食,罪過大可就大了去!
糧食沒進倉,總歸有風險,我可不敢耽誤陳老闆的寶貴時間。
糧商?糧食?幾千萬斤?!
其實不用這位熱情大帥的重複,宴會廳內這會兒就挺安靜的。
方昭兒一言一行都被密切關注著,都上心著呢!
方昭兒沒撒謊,陳禮明的船的確在大連港口外的海上漂蕩呢。再者,他真的覺得這位熱情大帥的地盤太過荒僻,肯定是個了無趣味的地方。不然,你聽哪個大帥跟自己不停誇讚自己的地盤是個山好水也好的地方?誰的地盤又不是一樣的山好水好?端是同一片大好河山。
關外自古地廣人稀,大盛朝兩百多年間對關外又看得嚴密,很神秘,令人神往!可是,為啥要放著臨海,北京這樣的花花大世界不去享受,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充軍”?
方昭兒自然不願意鬆口,沒陳禮明這事也不會答應!
聽聞大連港竟然有幾千萬斤糧食,誰不動心,誰不吃驚?那可真的是一座糧山啊!
諸位大帥都是手握重兵之人,每年人吃馬嚼也要消耗不菲的糧食,可是誰會有機會看過幾千萬斤糧食堆砌在一起的壯觀景象。
俗話說家有餘糧心不慌,糧食是華族人永遠拒絕不了的誘惑,沒誰會嫌棄糧食多,拚命闖關東就是因為關外比關內容易吃上飽飯!
關外不缺糧食,那是因為關外地廣人稀,且黑土肥沃,糧食產量高,隻要願意下力氣墾荒種地就不會挨餓。
其實關外的糧食那也是很緊俏的,白手起家的大帥們最知道糧食的重要性。有糧就能召來吃糧的兵,有人手了,再籌措些刀槍,餉錢不也就有了。糧餉充足,裝備精良,那麼就能擴充地盤。有糧民心就穩,民眾安居樂業,大帥們得到更多的糧餉,得到更多的忠心敢拚殺的部曲!有糧食大帥們就有變得更強大的機會,機會纔是奔赴未來的真正起點!
大帥雖“土”卻不傻,試問誰不想要一個穩定的糧食的來源?
眾大帥不辭辛苦地從奉天城奔赴大連港,當然是為了當麵結識這位陳姓糧商,一個能從異國一次帶回幾千萬斤糧食的華族人。
沈霈和他的大帥兄弟們心照不宣,這很可能是大傢夥唯一一次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的獲得穩定糧草供應的絕佳機會。
再次入席沈大帥的接風宴,推杯換盞間,杜明升卻在犯嘀咕。
就這樣?自己帶來的生意怎麼說也是千萬銀元級別的,就這樣已經算是敲定了?白紙黑字呢?沒有白紙黑字總得讓人認識一下關外的煙土商人不?在關外做買賣難道真的如此與他處不同?!僅僅是那楊震雷兄弟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就能管?沈大帥的名頭在關外比真金白銀還好使?
臨海不隻是杜明升這夥人在做煙土生意,或者說黃富貴的背後勢力不隻摻和這一攤生意!隨著杜明升的貿易公司生意蒸蒸日上,現在去買英國人的貨不但需要提前預定,還要給出三成的定金!然後就等貨入臨海的碼頭倉庫,清點、驗貨後當場就得錢貨兩訖!至於供貨商換人頻繁的“大班”提出合同外的“小漲價”那都算是小事!外國人收“茶水”錢就是這麼明目張膽,不滿足他們最後吃大虧還是自己!
杜明升上次出臨海南下香料港市,不但與英國那家“威名赫赫”的貿易公司代理人詳談甚歡,還見到了事實掌控著南洋航道和絕大部分港口的英國和法國商會駐香料港市的代理人。
耗費七拐八彎的人情,為得不就是訂貨能順利,貨在路途上不被耽擱!
若僅憑臨海杜明升,哪裏有機會見到這些“人物”,當然是托自家三弟的福。
關外好貨的確是杜明升發現的,來關外訂貨依舊是為了生意,依舊得到三弟的鼎力支援。
楊震雷可是說過關外人隻要認下兄弟就絕對不會坑自家人!關外的貨品質有保證,絕對是杠杠的好東西!價格也會給得合適,閉眼賣就行!交貨方式可以選擇送貨入指定的臨海倉庫,價格就貴些,臨海這邊要擔的風險相對小些!可以選擇在關外某地交接,或者送貨進入大連港口指定的貨輪,那樣價格就會便宜些,臨海這邊承擔可能的貨運損失。至於貨款怎麼方便怎麼來,可以按照固定的賬單期結算,也可以用關外亟需的物資抵價!
楊震雷也說關外人是相信兄弟的,相信自家兄弟絕不會坑關外這些窮兵兄弟們的糧餉錢!
杜明升自是點頭稱是,買東西付錢天經地義!再說關外大帥們的槍炮可比臨海青幫的棍棒、刀斧和短槍厲害得多,更多得多!
其實杜明升很肯定到時候會選擇關外交貨,走海路。除了“走人情”的少部分從陸路入關,一路走一路分發,其餘絕大部分貨都得走海路!
選擇讓關外大帥送貨到臨海價格貴些倒是不怕,關鍵是不穩妥,很有可能耽誤生意。
山海關和臨海相隔千裡,萬一途中某地風雲突變,城頭變幻大王旗!不是萬一,是肯定會有變故,大帥與大帥之間可不是一團和氣,那真的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也就是明麵上都給實力最強的方大總統些許薄麵,事實上這幾年各路大帥從未停止過勾心鬥角,小規模的火拚此起彼伏!
煙土是值錢且不愁賣的緊俏貨,誰不眼紅?關外大帥在山海關外或許能說一不二,能夠保證貨物無虞!可是走陸路去臨海需要經過太多、太多大帥的地盤。肯定會有人趁亂伸手!說不定還會無中生亂,那時再多的貨也會被吞沒得無影無蹤!走一趟陸路不知道要搭進去多少條關外漢子的性命,這生意做得那就更要招報應嘍!
關外交貨、走海路,貨運交由國外的貨運公司負責!
民主國大帥成百上千,有些強勢大帥盤踞數地乃至佔據整個行省甚至更大,可是沒有哪個大帥養得起海軍,民主國唯有一支還算完整的海軍名義上歸於方大總統轄下,隻有以國之力才能養得起如同黃金白銀堆砌的艦隊。
可惜曾經威壓大盛朝周邊數國的海軍自從“被戰敗”後就一蹶不振,即無力守護自家的海疆,更無力去彈壓周邊藩屬、維護海外華族人的利益!即使後來入列再多新戰艦也不能挽回渙散的軍心。
國不能無海軍,民主國每年給海軍劃撥軍費,其實就在用真金白銀維持體麵,從關外到南洋萬裏海波指望不上一支失去“雄心”的艦隊。
走不出海防炮射程的海軍已漸漸淪為維持大港口附近水麵治安的“海上警察”!
當下事實情況就是民主國沿海港口任由各國輪船自由往來!
關外的貨隻要上了指定的貨船,它們就是安全的,它們可能會被改頭換麵,它們甚至會被買上保險,它們再次登陸的港口就不一定全部都是臨海!
酒是越喝越上頭,可是杜明升越聽越是有信心,沈大帥和他的“虎狼”兄弟們真沒拿陳家兄弟和杜明升當外人,即使杜明升再不熟悉關外,可是一杯酒敲定一塊地盤的歸屬,一杯酒就能說定兩千人的裝備,一杯酒談及當年看似風光其實苦悶的綠林歲月……這些杜明升還是能聽得懂的,也大致瞭解了宴席上這些形貌各異的關外漢子,他們的眼光從來就不在“生意”二字之上!
楊震雷沒有大吹法螺!關外的大事小情,這屋子裏的人說了就算數!
關外漢子們“粗糙”的生意經讓杜明升事先的準備都落了空,好些打算用來做談判資本的條件還來得及沒擺出來,心裏空落落地。
忐忑不安和心潮澎湃都會讓人喘不過氣。
關外烈酒穿喉入腹,一股火熱直衝頂門!
穩當了,若是在臨海看到第一批關外貨那就更穩當!
沈大帥舉辦的接風宴杜明升是有幸二次入席,不久前他入座的那張桌席就差擺到到宴客廳之外,離著主桌遠了去!這回竟然能夠跟沈大帥同席而坐,與臨海的老熟人、陳禮生陳大管家一左、一右伴著被沈大帥摁入副陪席的方昭兒。
咱哥倆是不是親生勝似親生的“親兄弟”,在關外就是在自家,今天咱兄弟倆一起招待這滿堂貴客!
沈霈沒說錯,方昭兒也認,於是便安心地做起了半個東道主。
陳禮明緊挨著沈霈坐席,作為今晚最尊貴的客人,敬酒不斷。
這裏是民主國,是民主國的關外,不是臨海,更不是萬裡外的美國!陳地主完全不到一介商賈在關外能有如此禮遇。未著戎裝的沈大帥越是低聲和氣地相攀談,陳地主越是神思恍恍,偶有失禮之處甚至需要方昭兒幫忙接上幾句才能遮掩過去。
到底是陳家幾代人內最有魄力的家主,是敢傾盡家產去大洋彼岸置辦偌大一份家業的大農場主、大糧商!陳禮明很快便調整心態,應付自如。剛才隻是被這接風宴的陣仗給攪和了心念而已,還是對關外不夠熟悉,更是對自己現在的身份和實力認知不夠清晰!
陳叔,從即刻起,你的態度和決斷絕對能影響到國內糧食價格咯,不隻是臨海哦,會有很多人巴結到你跟前的,其中甚至有之前覺得高不可攀的人!
在紐約與伊萬先生結算清買農場餘款,又跟兄弟集團簽署農場管理和糧食代理銷售合作協議之後,陪坐一旁的楊三強看似隨意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當時諸事齊聚又無退路可言,陳禮明以為是小強子在跟自己打岔,幫自己分心。
這些手握重兵的關外大帥們或者直爽地說出來意,或者刻意言語斯文,或者就是一口悶下一杯酒,眼神真誠。無論言語還是都是一個意思,隻要有糧食,不差錢!
陳禮明便發現自己麵對的不似以前熟知的那些官,大盛朝的,民主國的!
陳禮明忽然發現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
自己是方昭兒親自接下輪船,是方昭兒牽線搭橋才能與這些素未謀麵的大帥們暢飲。
即使再不問時事,陳禮明也知道與自己簽訂捐贈協議的王禎與關外的大帥們不是一夥人,甚至知道王禎就是在與方昭兒父親的爭鬥中落敗才遠走他鄉!
可那又怎麼樣?若是方大總統也想要糧食,陳某人也敢賣!也會賣!
關外是民主國的地盤,關外人也是中國人,隻要糧食消耗在中國人的肚子裏就行。
陳禮明可是記得自己簽署的捐贈協議裡有任何人不得以影響民主國民眾聯盟黨的利益甚至私人利益為由乾涉江北陳家糧行的運營,若是有犯,陳禮明及其繼任者可以隨時結束協議並追回捐贈(此條以民主國民眾黨在美國以及海外其他地方的資產為擔保)。
甚至王楨還主動在捐贈協議上親自手寫增補了一條:望海陳家是民主國民眾聯盟黨的好朋友,真朋友。
陳禮明覺出門遠遊一趟後心胸開闊了許多,膽氣也足了許多!
江北陳家糧行有糧食!從美國運回的糧食可以從民主國任何一個港口登岸,甚至可以從海參崴登岸。
陳禮明給迫切的大帥們吃了一顆定心丸。
可能是喝酒上頭了,眾大帥們臉紅眼也紅。
沈霈的兵力在關外大帥中並不是最多的,在出身差不多的結拜兄弟中也不是排行最高的,可是為什麼沈霈的話語權卻最重,關外大帥們都得給他一些薄麵!還不是因為奉天省是通往關內的咽喉要地,有港口,有鐵路,是關外諸地最富庶的地方。沈霈不但跟羅斯人有過合作關係還跟桑落人有交集。關內其他大帥無論想要做些什麼事,想要弄回點什麼東西,很難繞過沈霈的耳目。
海參崴跟關外可是有鐵路連通的,既然陳先生說他的糧食能從羅斯人的地盤登岸,那麼就是說羅斯人的關係他也能通?!那些地盤遠離大連港和山海關的大帥們聞知此話後敬酒不止,那更顯真誠,更豪放!
江北陳家糧行之前隻做臨海的糧食生意,糧行隻賣陳家自己的糧食,後來生意做大又從江北採買纔能夠維持糧店不斷貨。
陳家兄弟倆在去美國的船上、在穿行美國檢視自家田產時,在紐約住酒店時,無數次回想過陳家莊收糧時節的盛況,陳家老宅旁烏泱泱的糧倉,彎曲的河道內首尾不相見的烏篷運糧船。
陳家已無十萬畝上好水田,以後陳家莊再無日夜收糧入庫的盛況,再無一年數次運糧去臨海的船隊停泊,再無滿倉的糧食!
這些感慨隻能陳家兄弟私下傾訴,不足為外人道。
陳禮明收起在臨海的那一套彬彬有禮和距離感,將大帥們視作陳莊老家的鄉親鄰裡,忽然就自在多了。
又喝了許多酒,陳禮明更是與大帥們大談、特談。
美國的一座幾萬人的小城鎮都可能有知名的大學,紐約那樣的大城市好學校,好大學就更多了。臨海有一百多萬人,卻沒有幾所中國人開辦的學校。陳家糧行在臨海還算小有名氣,可是陳某人的兩個兒子卻得需要費盡心思才能進入租界內由教會和洋行共辦的學校。等海上那幾千萬斤糧食賣了,回臨海後要捐贈幾所大學和私立學校。
發現大帥們對辦學這個話題在意得不多,隻有據說沒讀過幾天書的沈霈微微點頭認同,於是陳禮明便及時地止住話頭,轉而言說自己在美國有朋友,有關係,除了糧食以外,諸如美國生產的機器,棉紗,汽車,輪船,軍火等等都能有不錯的門路。甚至想要修建鐵路,發電廠,鋼鐵廠,兵工廠這些超“破財”的大玩意,若是有哪位大帥有興趣也不是沒有可能!
果然大帥們愛聽這些,一下子宴客廳被額外的驚喜所籠罩,大帥們無不急切地想多打聽幾句。
沈霈最有優勢,他開口詢問,其他大帥都豎耳聆聽,都想聽兩人聊到自己關心的部分。
陳禮明在大帥圍攏之中遊刃有餘,作為牽線人的方昭兒開心得很,這下可是省心大發咯。陳禮明越受歡迎,他帶回來的“證據”越會讓人相信、震撼!自己和楊三強的盤算越容易實現!
作為陳家大管家,陳家族人,陳禮生也是在看到萬噸巨輪的船艙裡堆積如山的糧食那刻起,忽然就放下了鬱積於胸數月的不安和惋惜,心中的執念一下子就通透了,他終於相信了小強子的勸慰:陳家的良田雖然賣了,但是江北陳家的糧食依舊會進入臨海人的糧食口袋。陳家的運糧船,會出現在更遠的河道裡,更多的碼頭邊。
家主應該比我看開得早吧,怪不得他也一直開解我呢!
陳禮生一直小心翼翼地,看著家主被大帥們圍攏,討好,看著家主侃侃而談,甚至自己都能喝到“大人”的敬酒!
陳禮明成為宴席最受歡迎之人,大帥們的主意都被牽走,杜明升自在了許多。
關外的貨源搞定,海路運輸也不是問題,那麼剩餘的不就是撿錢了麼?或許可以考慮如何賺到更多,更長久的錢!
如何用關外貨一步步地替代進貨價更昂貴的南洋貨。關外貨能替代南洋貨,那麼有沒有可以替代關外貨的選擇?不能減少進口或者斷絕進口南洋貨,那麼南洋貨賣給誰?
南洋貨的包裝和暗記杜明升一清二楚,若是有變更都是要提早告知杜明升這邊的,要不要用關外貨偽裝成南洋貨再運上貨輪發往其他地方,誰開啟包裝後發現物超所值還會找回頭的?
至於找工匠定製一批用紅銅和白銀打造的精美小盒子,貴客們買不同價值的煙土就送不同價值的包裝盒。印上花鳥魚紋,福祿壽紋,山石鬆鶴紋,鷹獅熊虎紋……!貴客們喜好什麼,偏愛什麼圖紋都能有!杜明升可是一個賣水果都能玩出花樣的精明人,如何包裝精美提高價值這種小事恰好最擅長的地方
杜明升轉頭,恰好陳管家的視線也飄過來。
端杯互敬,好似在相互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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