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館包間，小伊萬興奮的滿臉通紅，就像猛喝了一杯超級烈酒。怎麼也坐不下來，在包廂裡轉圈晃蕩，嘴裏還哼出意大利歌劇的男高音。
一個兩米高，光頭，大絡腮鬍子的羅斯壯漢在繞著楊三強的椅子搔首弄姿，不時的將臉湊近楊三強，或嘟出嘴唇，或呲著一嘴整齊的大牙！
小伊萬興奮得緊，這是他長這麼大以來賺到的最多的一筆錢。
伊萬家族不缺錢，小伊萬也不缺錢，別說五百萬大洋，哪怕再多些在伊萬家族龐大的財富麵前也算不上什麼。小伊萬是家族裏最小的孩子，從小就有哥哥和姐姐們的疼愛，長大後又進了幾年軍營，在被老爹送進伊萬商行之前他對錢財其實沒有什麼概念，對商人也看不上眼，不論是羅斯商人還是歐洲商人，更別說是華族商人。
觀念轉變是痛苦的，小伊萬也經歷過長時間的彷徨和掙紮。當他憑藉自己的力量賺到第一塊盧布，第一百塊，甚至更多的時候，每一次賺到錢的快樂都會擊碎小伊萬一點點自以為是的矜持。
楊三強實在是受不了，一把抓住小伊萬的大毛臉，站起身，將他摁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一杯放了冰塊的威士忌塞進他嘴裏。
隻看小伊萬仰起脖子一口氣，喉結滾動，一杯酒帶著小冰塊就下了肚子。
兩百五十萬，一百萬，七十五萬，對吧？楊，七十五萬大洋！我將要拿到七十五萬大洋！我算了半天。楊，我將要拿到七十五萬大洋！哈哈！楊，我最親愛的兄弟！你是主送給我的禮物，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之一，感謝主，感謝那個酒館，感謝你，感謝大洋，感謝我自己！哈哈！
小伊萬剛開始享受賺錢就讓他品嘗到這麼大的驚喜，讓這個貴族公子的成就感爆棚，心底那點芥蒂算是徹底丟到了九霄雲外。
楊三強拿起一塊冰，放進嘴裏含著。抬頭看著吊裝在房頂的水晶燈，晶瑩閃亮！
林姨的胃口出乎楊三強的意料之外，不過也是情理之中。五百萬代用券在臨海煙館，賭場，碼頭，貨場，這些青幫控製最多的行業裡轉個圈清洗乾淨應該很快，很快！
小伊萬站起來，用力的抱著楊三強，拍打楊三強的後背：親愛的楊哥，強哥，三哥，我要去拿貨了，親愛的大洋，我要去接你了，嗯，麼！小伊萬忽然親了一下楊三強的側臉。
滾！楊三強一把掙開小伊萬的擁抱，大喊一聲。
哈哈！小伊萬轉身去開門，被楊三強一腳踢上他扭動的後背，也不介意，哼著家鄉小調。
楊三強像大部分華族人一樣內斂含蓄，小伊萬則是性格張揚之人，兩人竟然挺投緣。
一群羅斯大漢前呼後擁，小伊萬一馬當先，嘴咬雪茄，得意非凡。
二十萬代用券怎麼用？現在成為一個問題，這東西又不能拿著到街麵上直接送人，畢竟還有那拿貨的四萬塊沒有淘換出來。免費送人錢不現實，還容易惹上麻煩！這些代用券畢竟都算是假貨。
五百萬代用券是林桂芬要的，但是楊三強和師兄要的那二十萬代用券依然算數，用掉二十萬代用券已經是師兄弟兩人需要費盡心機也不太能夠完成。
想著問題，楊三強去大廳裡去轉悠，不時和遇見的熟客打招呼。
小強子！
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楊三強抬頭看二樓，陳地主和陳管家在欄杆邊笑著看他，剛纔是陳管家招呼自己。
陳叔！楊三強忙跑上樓。
進了陳地主自己的包間，楊三強讓房間裏的夥計先出去。陳地主是洋行老闆在雪茄館當然有一間專屬包房，隻是他很少來這邊，剛纔看他倆好像是從黃富貴包間出來的。
陳禮明對楊三強很滿意，這個自己老家帶來臨海的年輕人腦子活絡，辦事能力強，交友廣闊。這兩年自家糧行和這個洋行生意一直很紅火，楊三強的貢獻當真不小。
楊三強給落座的陳地主和陳管家倒茶，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才坐了下來。
見楊三強大方的倒茶落座，沒把自己主僕當外人，陳地主也和陳管家一樣，笑眯眯地看著，欣慰的很啊。
兩位陳叔，怎麼從黃叔包間出來了？
陳地主點煙，看了一眼陳管家，示意讓陳管家給楊三強說。
陳管家放下茶杯：哎，最近糧價漲的厲害啊，前年你剛來臨海那會，一石大米才四塊大洋左右，現在呢？十塊多，說不定這會就已經有糧行賣到十一塊！就這個價錢在市麵上還不一定能買到米！
剛才黃督察長找主家過去，就是想問問我們糧行能不能多弄一批糧食來臨海，說湖湘有糧商已經運來了十萬石大米來臨海，要十塊錢一石賣這批大米，還弄出來三千石當平價米，這三千石每石隻賣七塊五。嗬嗬，諾大一個臨海有上百萬人口，區區三千石大米，有幾兩能進老百姓糧袋子裏？
陳管家說出了黃富貴找陳家的目的，陳家糧行在臨海經營多年，一直本分做生意，從來沒想過、也沒做過囤積居奇，操控糧價的事情。
嗬嗬，那個張老闆狡猾的很，十萬石聽起來很多，估計也就夠臨海七八天的消耗，依照臨海現在缺糧的狀況十萬石大米進臨海被搶光也就是眨眼功夫，何況他還有三千石平價米的噱頭，這十萬石大米他怎麼也能賺三十萬塊大洋。
楊三強略微一推算就知道了張老闆那十萬石大米的獲利和他賣平價米的真實意圖。
主家告訴黃督察長說我們那邊糧食運不過來，過不了揚子江。在來臨海的路上就被江北的軍隊當軍糧給截留了，一船也運不進臨海來。現在到處亂糟糟的，我們的確有十幾萬斤糧食被攔截了嘛！哈哈！
陳地主和陳管家對視一眼大笑起來。
楊三強當然知道怎麼回事，去年漢昌打仗那會，楊三強就建議陳地主把糧食都運來臨海。陳地主和陳管家考慮後，很果決的採納了這建議。這不去年自家地裡產出的秋糧和今年夏糧壓根沒進老家倉庫，都是直接裝船就運進了臨海的好幾處倉庫，老家那邊還是照常收購其他大地主家的餘糧。
陳地主也開口說：這也就是我自己那兒的倉庫沒修建好，現在糧食存放在別人的倉庫裡。等我那塊地上都修建好倉庫和房子還有商鋪，哪裏還要花錢存其他地方，糧食還是握在自己手裏才安穩。
都是這打仗鬧的，今天這邊的勢力打過來，明天又有另外一股勢力來佔領的。就咱們老家那縣城吧，這半年來就換了四個縣官了。那幫玩意，今天上任，明天就收稅。今年稅收被收過了，那就提前收明年的，嗬嗬，咱縣的稅收已經收到了民主國八年去了！哼，咱家地多啊，哪個不眼紅，都想來咱家身上撕塊肉吃。可是咱家主人現在不在老家啊，家裏連個正經的管事也沒有！上上任那個張縣長去咱家縣城那邊房子拜訪，天天去，最後都住到家裏了，臨了也沒拿到一分錢，連咱家門朝哪開都沒摸清就想收稅！就算主家不在臨海，那也從不在縣城裏住啊！
陳管家特別看不起老家縣城那些當官的，一個個的，連臉都不要了。
倉庫裡的糧食怎麼從老家運出來的，那麼遠，還要過那麼多地方？楊三強很好奇，問陳管家。
陳管家看了一眼陳地主，拿起茶碗吹了一下，沒喝，放下茶碗，繼續說：咱家年年都往臨海運糧，這麼多年，一年都運好幾次。這一路上河道兩旁所有神仙都得拜啊，逢年過節，特別是糧食過境的時候都得有禮送上門。嘿嘿，小強子，你上次跟著我一路來臨海，走走停停的，不論什麼時候，你看過白天有人登船，還是夜裏有不明身份的人靠近？是不是很安穩就到臨海了？
嘿嘿，給咱家運糧的那些船家其實都算是青幫的，祖輩吃漕運飯。
還有！
陳管家又轉頭看了一眼陳地主，陳地主還在抽煙。
還有，咱主家本身也是青幫通字輩的，嘿嘿，可不是黃督察長那種空子。
楊三強好奇的看著對麵的陳地主，總是西裝筆挺，禮帽、手杖，碩大的寶石戒子。家大業大，就憑他一個人能牢牢守住，果然都是有過人之處的。估計上次陳管家讓自己從美國定的那批五十支長槍和兩挺馬克沁還有三萬發子彈，現在很有可能分佈在陳莊那座陳家大院裏吧！
嗨！陳叔，這糧價上漲雖說和打仗分不開，可是不至於翻倍漲啊！
還不是代用券鬧的，最近這十來天市麵上出現大量代用券，就咱家那些糧店，麵粉廠收到手的基本都是代用券，現在很少有人拿大洋和鈔票來買糧油的，我都想讓咱家糧行停收代用券，可是主家不讓，隻能繼續收了。最近就這還到處傳有假代用券，人心惶惶，糧食能不漲價嗎？最近幾天，臨海什麼都漲價！
那，陳叔，你們收到的代用券怎麼辦？銀行認嗎？
認啊，銀行還是認的，有點奇怪啊，最近幾天我在銀行遇見的掌櫃、老闆都是存代用券的，可是銀行給出的都是大洋存單，有人用代用券兌換出來的也都是現大洋和黃金。前幾個月可不是這樣，那時候收到的代用券不論是存進銀行還是拿去做生意都會被打折扣。
楊三強念頭轉動，明顯陳地主現在已經不排斥代用券，自己手上正好有一批代用券要處理。
忙開口說：兩位陳叔，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們商量！
陳地主點點頭，陳管家開口說：小強子，你儘管開口！咱們也不算是外人了吧！
好吧！
楊三強坐直身子，開口說：我朋友，或者說，我和我朋友，有一批代用券要處理。嗯，放心！陳叔，都是真代用券，現在有二十萬的麵值，各種顏色都有！
我想是這二十萬代用券，按市價十塊錢買糧，這些糧食再八折賣回糧行！再以九萬大洋交給糧行，補貼糧行每石兩塊大洋，這樣糧行就要以八塊大洋每石的價格賣出四萬五千石的糧食！
怎樣？
一番繞口的話說完，楊三強就盯著陳地主看。
一邊坐著的陳管家沒說話，看了一眼楊三強，低頭喝茶。
陳地主抽了一口煙，盯著楊三強看了一會兒，又拿起一支雪茄，在手裏轉動。忽然笑了笑，開口說：小強子，真沒想到啊！代用券這事，其實我也聽到風聲了。剛纔在黃督察長那，我還故意探聽口風來著，問他需不需要糧食，幾萬石糧食我還是拿的出來的！價格肯定比市麵上便宜。不想，人家壓根不搭我這話茬！隻是跟我聊怎麼平抑糧價，維持臨海糧食市場的穩定。
嗬嗬，他一個法租界巡捕督察長管什麼臨海糧價的事情。即使我能在臨海糧行商會說得上話，可是我能做什麼？自己降價還是命令所有糧行一起降價？嗬嗬，這麼做豈不是斷人財路！
楊三強起身給陳地主和陳管家都添上茶水，坐下來等陳地主繼續說。
陳地主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繼續說：我算是商人，商人注重什麼？還不是訊息，訊息對商人來說就是錢，是機會，就像你上次告訴我往臨海倉庫囤糧一樣！
這次臨海市麵上代用券流通的好像有點多啊！前幾個月雖然也有代用券在市麵上流通。可是現在市麵上流通的代用券非常多的。說有人在大量的出貨代用券，不是臨海市發行的代用券，還都是真代用券，可怕的是銀行能正常兌付！哎，這啥世道啊！他們是在攫取民脂民膏，是掠奪，是明搶！
陳地主說著、說著竟然憤怒了，起身來回走動。
楊三強沒說話，隻是拿起茶杯喝茶，他就是被陳地主怒罵的那些人裡的一個，被罵不能還嘴，也解釋不了。
我也不問你代用券來源，小強子，這是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陳叔答應你這次交易了，一會你把代用券送到糧行。明天，不，後天吧，去糧行拿支票！
又轉頭看向陳管家：那，要不想個轍啊，這八塊錢一石的大米，四萬五千石啊！怎麼拿到市麵上賣，還不讓同行有話說！
陳管家也是皺眉不已，家裏糧食一點不缺，別說四萬五千石，就是二十萬石都能拿出來，可是這麼低的價格要犯眾怒啊！
楊三強對陳管家說：陳叔，這事你別操心了，剛才你們不是剛見過黃督察長嗎？明天陳叔你去報紙上登報，一是告知全臨海市民，咱家糧行有八塊錢一石的大米出售，每人最多限買五十斤，四萬五千石賣完為止！再就是告知大家這糧食這麼便宜是托法租界黃督察長的福，是黃督察長自掏腰包，回饋廣大臨海市民！黃某人能力有限，希望廣大臨海市民海涵！
陳地主和陳管家都哈哈大笑，陳管家開口說：登報沒問題，限製購買也可以，這樣更多人家能買到平價大米。就是黃督察長這不好交待啊，賣平價米是好事，可畢竟是冒用了黃富貴的名義。
楊三強心裏有數，開口說：放心，我馬上就去黃叔那，先和黃叔說這事，應該沒問題的！
楊三強說完就起身去找黃富貴，這事早敲定，早安穩。
楊三強去敲開黃富貴的包間，黃富貴在聽戲。有一個身穿戲服的戲子在咿咿呀呀的唱著，一邊還坐著幾個樂工，拉琴、敲鑔一樣都不少。
黃富貴本來躺在羅漢床上，搖頭晃腦跟著哼曲，發現楊三強進來，黃富貴笑哈哈的起身，揮手讓那唱戲的班子出去。黃富貴拉過來楊三強，坐到自己身邊，拍著楊三強肩膀，開口說：你林姨告訴我了，小強子，沒想到，你小子路子野啊！哈哈！有好事能想著我和你林姨，不枉你林姨那麼喜歡你！
哪裏啊，黃叔，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我那朋友第一批貨不知道有沒有運到位！
哈哈！你那朋友挺靠譜的，剛才公共租界那邊倉庫有電話打過來了，一批一百五十萬的貨已經在我家倉庫裡了！放心啊，最多四五天，到時候你和你那朋友要美元、英鎊、法郎都能到位！哪怕是要大洋、黃金你黃叔都想辦法給你們弄過來！
楊三強也開心的笑起來，說：黃叔真沒必要弄黃金、大洋了。就幫我們換成花旗銀行的支票就行，嘿嘿，用著方便！
嗯，好，沒問題，花旗銀行支票！哈哈！黃富貴笑著答應下來。順手結過楊三強遞過來的雪茄，用火柴燻烤，一邊問楊三強過來找他是不是有事。
黃叔，你剛纔是不是才見過陳禮明？
點著雪茄，甩滅火柴，黃富貴開口說：嗯，他剛纔是被我叫過來的，本來不是想著從他那邊走一筆貨嘛！後來想想，陳禮明那裏賣糧食週期太長，要多久才能換出足夠的錢財，等不起啊。後來你林姨打電話給我，說有五百萬的貨，那就更不能找他了吧！嘿嘿，五十萬的貨我還想著從外麵找地方處理，這五百萬嘛，當然還是自己生意裡過纔是最安穩，最賺錢的！這不就三言兩語打發他走了！不過這小子也是個聰明人啊！哈哈！
嗬嗬，黃叔，是這樣的，我還有一筆二十萬的貨，是自己的，想著從糧行那邊過。這下子糧行就有四萬五千石的平價糧要出手，可是……
可是糧行不敢一下子拿出這麼多平價糧，對吧？黃富貴笑著看楊三強。
嗯。楊三強點頭。
黃富貴讀書不多但是見識的事情多啊，楊三強剛說出自己的難處，他就能揣測出楊三強來的目的。他能以華族人身份坐上法租界督察長寶座的確不是靠運氣。
你找我，是想我來擔這個名對吧？
嗯。楊三強還是點頭。
隱瞞啥呢？答應不答應都不在自己。
黃富貴吸了一口雪茄，拍了拍楊三強的肩膀：好小子，你的確挑不起這擔子，你能想到我，來找黃叔，黃叔很開心！我同意了，不過，我也不能白擔著這個名聲吧？這樣吧，我也出錢，讓那陳禮明平價賣五萬擔大米！
楊三強詫異的看了一眼笑眯眯的黃富貴，咧開嘴也笑了。
別，你小子別讓我擔著這個名，自己就想跑了，這十萬大洋左右的錢，我黃富貴能拿出來，可也不能憑空變出來吧？！畢竟我才當上督察長不到一年！
黃富貴一把摁住要起身的楊三強。
楊三強呆了一下，又笑起來：黃叔，您在東門外那宅子和那片產業可以登報找買家啊！反正您現在已經住回法租界裏了，那邊空著用不著！
嗯？誰說我要賣那房子和澡堂子了？再說那裏還有煙館賭場啥的！十萬是不是虧大了？！我不……。
黃富貴停住要說的話，哈哈大笑，又拍了一把楊三強的後背。
你小子，嘿嘿，我這就打電話找公共租界，法租界，臨海縣的各家報紙，黃某有一套無用產業，願意變賣十萬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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