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三強當然認識姚老頭，那個個子不高、瘦瘦的永遠笑著和人說話的法國老頭。
幾個月前，還是雪茄館剛開業那會，楊三強成天在兩個租界內轉悠著找客戶，路過法租界一個教堂，看著教堂進出都是各色外國人，偶爾還有衣冠楚楚、派頭十足的華族人。楊三強就走進教堂，想探探什麼情況，或許能認識幾個客戶也未可知。
進教堂也沒人攔著，楊三強找一排沒人的長椅坐下，打量起這座教堂。
這座教堂看起來有三層樓那麼高，進來看隻有兩層，很空很大，聖壇高高地修建在教堂的盡頭牆邊，供桌上擺著十字架和鮮花蠟燭，供奉一尊看著好像是白玉質地的雕像，是一個抱舉著小孩的神仙。還從天花板上垂下一個金色架子，幾條寬寬的紅黃兩色布條籠罩著整個聖壇。聖壇後麵牆壁上畫著幾幅畫，有釘在十字架上的人和兩個雙手合十腦後冒光的人看著十字架。下麵還畫著結滿紅果子的果樹，還有幾個身體長翅膀飛的小孩，還有長翅膀的兩個大人。兩邊牆壁上高高的地方開著十幾扇窗戶，上麵裝著彩色玻璃。
二層樓的欄杆後麵有好多門，楊三強沒上去，隻是坐在長椅上四處打量，看著那些進出教堂的牧師們，還有聽著一邊角落裏幾個穿著白色外套的外國人哼唱，應該是他們的教義。
想著一會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楊三強就多坐了一會，還眯著了。
一個小老頭把楊三強拍醒，笑眯眯的遞過來一個大麵包，用蹩腳的中文告訴楊三強明天餓了還可以來。
楊三強也不想解釋啥，拿起麵包用英語說了聲謝謝，起身就跑出教堂。知道自己被人施捨了，可是這大麵包也是糧食做的，楊三強不想浪費糧食也不想浪費別人的好心，一邊走一邊撕開麵包吃進肚子。
第二天下午，楊三強還是去了那座教堂，今天教堂沒有人，楊三強還是坐在長椅上，抬頭看那聖像，教堂裡非常安靜，隻有一點鮮花和蠟燭燃燒後的味道。
哈囉！楊三強轉頭看過去，還是昨天那個小老頭和他打招呼，
小老頭坐到了楊三強身邊，兩個人一起看聖像。
楊三強也說哈囉，小老頭笑了，轉過頭用英語跟年輕人聊天。兩個人相互介紹，楊三強對答流利，雖然說的並不是英式英語。
小老頭用英語向楊三強介紹自己和這座仿哥德式天主堂，還有這座天主堂供奉的聖約瑟。小老頭解釋後楊三強才知道聖約瑟的生平事蹟和言行就是他們學的教義，給楊三強講故事就相當於講教義。
楊三強哪裏管這些，有人講故事當然聽的津津有味，冷不丁的老頭來了一句：年輕的中國朋友，你願意沐浴在聖主的榮光下，成為聖主的羔羊嗎？
楊三強習慣性的想點頭，忽然又搖頭。趕緊向這個法國名字叫彼得.莫泊桑，自己改了一個中國名字叫姚清河的小老頭解釋說自己隻是好奇，進來參觀一下。還著重感謝了姚老頭昨天給的麵包，不過目前真沒有皈依的想法。
這個老頭玩陰的，差點就點頭，著了道，楊三強心有餘悸。
陳夫子經常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是農村長大的楊三強從小聽到的故事可多，故事裏都講了不能亂點頭，亂答應，否則後果的好壞就不是自己能控製的了。
笑眯眯的法國小老頭點點頭，也看不出任何不悅的神色，他向聖像雙手合十嘴裏用法語咕噥。
楊三強用半生不熟的法語向老頭說：親愛的彼得，哦，姚師傅，謝謝你的好意，我目前在臨海隻是想站穩腳跟，還有信仰問題，我供奉祖先，崇拜英雄，相信自己，對諸天神佛以及外國的神聖隻有禮敬，目前都沒有拜入哪家的想法。
還是要跟姚老頭說清楚的好，老話說笑麵虎惹不得。
小老頭難得沒有笑，嚴肅的點點頭，用法語說：楊先生，我尊重你的個人意願，即使你不願投入聖人懷抱，但願聖人的榮光依舊會照耀到你，保佑你。
再後來，楊三強抽空就會去教堂坐坐，跟老頭聊天，聽他講故事，這個老頭年紀大去過很多國家，還是主教，故事可多，可精彩。
小老頭知道楊三強在學語言，很高興的告訴楊三強在他不是很忙的禮拜一到禮拜五下午都可以來找他，他基本都在教堂，可以教楊三強法文。
姚老頭真的教楊三強法語，不過是用經書當課本，不但讓楊三強跟他誦讀，還讓楊三強用法文抄寫經書。
楊三強記憶力好，學習特別快，驚喜的姚老頭看到楊三強就覺得特別惋惜，可惜這隻迷途羔羊。
楊三強知道姚老頭纔到臨海半年不到。作為負責遠東事務的大主教，在姚老頭到臨海後，法國總領事就經常來找教堂聽經、禱告。
姚老頭是個虔誠的神父，他放棄在法國一座大教堂主教的事務，不遠萬裡來到遠東，就是想在他有生之年能讓聖光照耀到這片古老的土地。這裏地廣人多，聖主的福音要讓更多人聆聽，太多迷途羔羊等著他去喚醒。
說起自己的傳教大業，姚老頭抬頭看那聖像，笑眯眯的臉上泛著光。楊三強在學習法文之餘也教老頭說中文，帶了一本千字文讓小老頭學中國字。楊三強每次去教堂，小老頭拿出自己寫的毛筆字讓楊三強看，拳頭大的字一張紙寫不了幾個，寫好的也是蚯蚓爬爬，更多的是一團墨跡。楊三強當然也會嚴格要求姚老頭，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臉上這時候會眉毛耷拉著。
楊三強就會告訴小老頭，你想要在中國這片地上傳播福音，那就必須會說中國話，會寫中國字，不然聆聽福音的還是外國人為主，能來的華族人寥寥無幾。
姚老頭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又開心的去努力地馴服那不聽話的毛筆。
因為楊三強對姚老頭說過，用鋼筆或者鉛筆寫字肯定比毛筆容易很多，可是姚牧師你可是一個大主教，難道用毛筆寫字會比遠渡重洋還要困難？
寫好毛筆字也算是成了姚老頭傳教決心的證明吧。
楊三強不時會去教堂找小老頭聊天，漸漸的兩個人用中文交流越發流暢，小老頭跟楊三強學了一嘴江淮官話，還得意的告訴楊三強現在他能進臨海縣城找地吃飯，找人聊天。
前不久楊三強還去找姚老頭了，當時姚老頭將楊三強從教堂帶進後麵的院子裏，他的住所就在教堂後麵的小樓裡。
坐在姚老頭的屋子裏，他給楊三強端來一杯水，告訴楊三強：小楊，我打算往北去，去渤津，那裏也有法租界，渤津離北京近，我要在渤津修建新的教堂，發展信徒，這樣聖光遲早能照進北京城，然後中國這片大地上遲早也都會沐浴在聖主的榮耀裡。
姚老頭還特意拉著楊三強到他床邊，從床底費力的拉出一個箱子，摸索出鑰匙打箱子。滿滿當當一箱子大洋，金條，鈔票，還有銅板。
姚老頭得意的說：小楊，你看，這些都是誠信們捐贈的哦，他們聽說我要去渤津建教堂，都很積極的捐贈，讓我帶著他們的祈願去傳播福音，讓更多人加入成為兄弟姐妹。
說著又拿起一個銅板，托著給楊三強看：小楊，這塊銅板是一個賣報的報童聽說我要去渤津特意跑來送給我的，他剛來臨海時候在教堂吃了幾塊麵包，後來他也成了我的兄弟。這不是一塊銅板，這是一點光，神聖的光，這次我也會帶著他的信願北上。
姚老頭托著銅板，目光炯炯的盯著楊三強，楊三強都被盯得不好意思了。
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鈔票，點著數了幾張，剛要抽了出來，抬頭看著姚老頭還是盯著他看，笑眯眯的一如既往。
楊三強又低頭數了幾張，抽出了六張大公雞朝小老頭伸過去，嘴上說道：姚老頭，我這法郎可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自己還一分沒花呢，你看，嶄新的。
姚老頭一把拿過那幾張鈔票，笑眯眯的說道：小楊，你的誠意聖主肯定明白了，要不你皈依聖主成為我的兄弟，這是我的榮幸，也是你的榮幸。
楊三強忙搖搖頭，說：姚老頭，這些錢是一個朋友贈送給另一個朋友的情誼，因為另一個朋友有著強烈崇高的理想，那個朋友想幫一把，量力而為，讓他的朋友能離自己的理想更近一點。
姚老頭眼神些許迷茫，卻還是笑著說：雖然被你繞迷糊了，但是我知道你的心，我親愛的小朋友，你的奉獻會被聖主知道。
看著姚老頭將錢放進箱子，蓋上蓋子，彎著腰費力的再次把箱子推進床下。
楊三強說：姚老頭，你這些錢那麼重，你不去銀行換成支票，帶到渤津後再取出來麼？
直起身的姚老頭扶著腰，搖著頭用法語說：不，不，小楊，這些不是錢，是誠信徒的信願，那些重量是聖光的重量。再重，再累，我也不能去換成支票，支票承載不起。
我要帶著它們，帶著每一塊銀元，每一張鈔票，每一個銅板去渤津。我要讓這些錢變成磚石，變成玻璃，變成一座神聖的教堂。謝謝你的幫助，再次感謝你。說完雙手合十向楊三強行禮。
這個姚老頭才離開幾天啊，楊三強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訊息是從巡捕嘴裏。
黃富貴對林桂芬說道：剛才小張來說法國公董局和很多法國商人將懸賞款追高到五千大洋了。一個確切訊息都沒有，TM的，到底是哪方勢力乾的這事，綁架了人到現在還不要贖金。
林桂芬也不接話，隻是拿著雪茄叼著。把爬到自己腿上的兒子扒拉下來，抱過來小娥放進懷裏。
黃富貴接著說：我剛才讓人傳話去，隻要有姚牧師訊息傳給我，獎賞一千個大洋，還有我黃富貴個人答應一個承諾。
林桂芬說：黃富貴，看來姚老頭的影響真不小，這懸賞到現在還在增加，可不光是法國商人在追加，已經有好幾個國家領事和商人都出錢了。如果你能解決這事，可比你救幾個十幾個法國商人有影響，說不定……。
話沒說完，隻是看了一眼黃富貴。
黃富貴抽出嘴裏的雪茄，嚥了一口吐沫。開口說：不能吧，那個位置可一直是法國人佔著，從來沒有華族人能碰到那個位置，就是我這位置也是開天闢地第一個華族人坐著。
說完還自己搖搖頭，也不知道是想搖去誘惑還是搖去期待。
楊三強站起來，說道：林姨，黃叔，那我出去了，姚牧師是我的朋友，我也想著能幫上一把，出點力氣。
然後對著那對龍鳳胎擺擺手，走了出去。
回靶場找到林懷渤，向師兄說了這事。
林懷渤說：師弟，那個姚老頭是你朋友，得救。況且，這懸賞真心不少啊。我去找找老鄉，到處打聽打聽。說完放下槍就要走。
你回來，師兄。楊三強喊住林懷渤。
從兜裡掏出一把鈔票也不點，全部塞進林懷渤手裏：師兄，打聽訊息得花錢啊，嘿嘿。
林懷渤也不推辭，錢塞進懷裏就跑了出去。
楊三強出租界去十六鋪，找杜明升，他長期在十六鋪混，或許也能探聽到些訊息。
先回糧行找周掌櫃，老家來船運糧時候，讓他幫著送信回老家，是給陳管家和二強子的信。陳管家其實纔回去沒幾天，老家準備收夏糧，楊三強還托陳管家帶了不少吃用的給二強子。
今年時局不穩，南北到處出事，瘟疫，打仗就沒停息過。雖然老家那地方比較偏僻，離縣城還遠，不太可能出問題，但是楊三強還是寫信回去囑咐了一番。
破天荒的杜明升沒有賭錢，楊三強剛到魚市街就遇見他了，正帶著一幫大漢到處轉悠，問東問西。
杜明升看見楊三強忙跑過來：楊兄弟你怎麼來這邊了？
就是找你，讓你幫著辦件事，打探點訊息，法租界一個牧師姓姚他……。
楊三強話還沒說完，杜明升就開口：嘿，楊兄弟你也找這個人啊，昨天起兄弟們就在找這個人訊息了，不過鳥毛訊息也沒探出來。聽說那懸賞都到五千大洋了啊。
杜明升明顯很興奮，臉上都紅撲撲的，現在臨海已經挺熱，那雙比普通人大一圈的耳朵肯定不是凍紅了的。
楊三強說道：你知道了啊，那就好。對了，黃老總剛才說過他出一千大洋，外加一個承諾找這個姚牧師。
杜明升一聽眼睛都大了，轉過頭去大聲對那些大漢嚷嚷：兄弟們，剛才我這兄弟帶來一個訊息，法租界的黃老總，他追加懸賞了，一千大洋，還有一個承諾哦。打起精神來，趕緊幹活去，就是老鼠洞也給我捅幾下，把老鼠抓出來問問清楚了。
杜明升開心的那兩隻招風耳更顯紅，對楊三強說：楊兄弟，這事記住了，我找到訊息先去找你，你給黃老總報信。
嗯，天黑去我家，不論有沒有訊息。
楊三強知道自己在外麵等著也沒用處，直接轉身迴雪茄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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