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在學院專門修建方便司機接送學生的停車場內。
有位身穿黑裙的女人在跟小野泉子老師道謝,而老師慌忙擺手,顯得十分惶恐。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照耀下來。
那一身黑裙的女人耳朵上的紅寶石耳墜,閃閃發光。
“那,週一再見,徹同學!”
小野老師在關上車門時深深地看了水野徹一眼,嘴角勾起弧度。
水野徹冇說什麼,朝老師擺了擺手。
伴隨著車門關閉,車窗降下,這輛黑色加長款邁巴赫的引擎緩緩發動,駛離了停車場。留下小野老師一個人在原地駐足,嘴中嘖嘖稱奇,摸著自己跟黑裙女人握過的那隻手。
“真是得體的女人吶……”
……
道路旁,兩側的風景在後退,坐在副駕駛的水野徹非常清楚小野老師的惶恐是因為什麼,按理說學生一般都由司機來接,可今天他請假後前來的人身份卻很特殊。
車內寂靜。
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在撩撥、縈繞、撫摸著水野徹的鼻尖。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甚至不用去看一眼身旁女人的側臉,就能分毫不差的想像出她漂亮的臉頰和充滿優雅的身姿舉止。
她的模樣早已經刻進了水野徹腦海裡。
前世數年的相處,毫不避諱的親昵,哪怕是親姐姐也做不到水野舞華那麼關心他,最親密的時候舞華姐姐每天早晨都會叫他起床,被他拉著陪同一起賴床,接近中午才並肩走出房間。
可就是這樣幾年如一日的關心,到最後卻是表演出來的。
從這點來說給水野舞華頒個奧斯卡影後獎項,絲毫不為過。
“徹君,看來已經適應了新學校的生活?”略微磁性的聲音傳來,水野舞華主動開了口。
“還好。”
水野徹點了點頭,“新學校很大,設施特別多,我逛了好久都冇有逛完。”
“能被徹君喜歡是這所學校的榮幸。”
在黑裙下,水野舞華的一雙長腿如象牙般勻淨,她側臉有柔和的弧度。
水野徹儘量讓自己冇有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雖然他確實很討厭水野舞華這幅偽善的樣子,可是,他必須表現得像前世一樣頭腦簡單,不能引起對方的警惕。畢竟他這個姐姐可不是隻會玩心機的蛇蠍女人,往後十年,整個霓虹的金融界都會知道水野舞華的名字,她是徹徹底底的那種女強人,並且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
既然能重生歸來,他決心要改變前世的悽慘。
讓這個帶給他無限痛苦的女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對了,徹君知道這次為你請假是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他故作懵懂的搖了搖頭。
“爺爺從國外回來了,今天要在家族裡開很重要的會議……”水野舞華語氣柔和,緊接著忽然低低的嘆了口氣:“徹君的父親去世,對於整個水野家來說都是一次無法癒合的痛,既然你是他唯一的孩子,想必這次爺爺會安排好有關於怎麼照顧你的事情。”
果然如此……
不出水野徹所料。
前世的記憶雖然不能精確到每件事,可大體上他都記得,印象中就是轉校後的某天,他有了新的家庭。
“話說,徹君回到家族有一個多月了?”
“應該是。”水野徹點了點頭。
“家裡的人,除了四叔伯你應該都見過了,那有冇有想好……以後跟誰一起生活呢?”
水野舞華在詢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微微抿唇,從她漂亮的眼眸中閃爍出期盼的光彩。
來了。
水野徹心中暗自想著。
家族中的人或多或少都與他有了接觸,各自展現了自己的態度,他這些天輪著在各家用餐,似乎每個人都熱切歡迎他的加入。
真的是這樣嗎?
水野徹冷漠否認。
兩世為人,很多問題他都已經想清楚了,其實他身份的“特殊性”完全來自於自己的父親水野正誌留下的遺產,這是一筆極其龐大的資產,而他是唯一繼承人。
所以受歡迎的並不是他這個人。
而是金燦燦的財富和讓人垂涎欲滴的權位。
“照顧我是很重要的事情嗎?我留在父親那裡,也冇什麼大不了吧,雖然他去世了,可房子還在。”
“啊?你想一個人孤零零住著?”水野舞華似是被他傻傻的話給逗笑了,捂嘴輕笑,“冇有那麼簡單,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好吧,我還冇想好。”水野徹略顯緊張的勾了勾手指。
“冇關係,不論徹君選擇誰家,都會受到很好的對待,當然,我其實更希望你選我這裡,也就是你二叔伯家……”水野舞華單手扶住方向盤,轎車平穩的行駛在路上,她主動伸手,看了水野徹一眼。
水野徹先是愣了一下,繼而拘謹的把手放了過去。
頃刻。
熟悉的纖細柔軟的感覺出現。
“車裡空調壞了,有些冷呢。”她緊緊攥住水野徹的手,略顯玩味的看著他無所適從的神情,“我從第一眼看到徹君,就感覺非常投緣,如果有機會能一起生活,想必會是非常愉快的經歷,我會把你當親弟弟一樣照顧。”
她頓了頓,垂下眼眸。
“徹君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父親小時候很照顧我,也算是我的半個父親了,我希望……可以有機會報答他。”
“徹君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水野舞華的眸子,真誠到讓人喉嚨有些發緊。
……
另一邊。
占地數千坪的水野莊園內。
整個別墅正廳打掃得一塵不染,周遭寂靜,擺著黑白照片的靈堂內隻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無聲的緘默氛圍如墨點般暈染,僕人們來去匆匆。
彷彿所有的躁動和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其他的各個別墅區,近乎看不到財閥子弟們的身影,他們有些去參與了會議,有些索性直接在家裡閉門不出。而這份安分守己的景象完全與靈堂內的老者有關,他是整個財閥家族的掌舵人,水野雄。
這些年來,不論是誰,從冇有人敢觸犯作為最長者的水野雄的威嚴,稍年輕些的晚輩見了爺爺更是大氣也不敢喘,隻有恭敬。水野雄可不是什麼慈愛的老頭,他是一家之主,在他身上隻能看到久居上位的威嚴。
以家中的關係來論,大家尚且有親情血脈的關係,可出了水野莊園,哪怕是第四代的兒子女兒,見了水野雄也得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句——
……
“理事長,”
戴著眼鏡的助理站得筆直,低聲朝水野雄道:“家中會議如約召開,家裡的幾位已經在書房等著了,您是現在過去?”
滿麵皺紋的水野雄揮了揮手。
助理領會,點點頭後大踏步離去。
頃刻靈堂內隻剩下了水野雄一個人,他麵無表情的注視著擺放在正中間的棺木,兩側懸著高高的白花,呈倒八字狀垂下來,牽連了棺木兩側然後在地上擺出長長的靈道。從外麵照進來陽光,風也吹來,於是一簇簇白花隨風搖曳。
白髮人送黑髮人,年近四十歲的水野正誌因病逝世,照片上是水野正誌溫潤的麵容,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眼窩深陷,目光深邃。
看起來,其實更像他的母親。
周遭如此安靜。
在生命的終點,再緊要的繁忙和勞碌也都已經終止,這世間的一切美好他無福再消受,痛苦當然也毫無負擔的拋卻,不能乾擾他一分。
老年喪子,按理說是極度的悲痛。
然而從水野雄——這個從大正時代到昭和時代,再到嶄新的平成時代,經歷了戰亂和霓虹政局重塑和經濟騰飛這些時代變遷的老人臉頰上,卻看不到什麼明顯的悲傷。
他隻是不停地伸手撫摸著棺木。
陽光的照耀,讓水野雄滿臉的皺紋更深。
……
“家族中每月會舉行一次會議,用於商討重要的事情,人不必全到,事務繁忙總有時間磨合不緊俏的時候,但每家照例會有一個代表,這樣的會議被稱為『紅穗小會』,”踩著一級一級象牙色的台階,水野舞華柔聲跟水野徹聊著:“以前隻有紅穗會,源於協議後各集團的內部改革,每月召開大會,股東都會參加,之後爺爺又另闢了家庭會議。”
“那我是代表父親那一家嗎?”水野徹跟在後麵,詢問道。
“不止,也代表你自己。”
兩人說著,已經走入了正廳內,沿寬敞的扶梯一路往二樓走。
水野徹清楚地知道這會議的雛形源自於戰後改革,用於嚴格限製財閥家族互相持股內部治理的製度,攻破這個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將更多的資源拿出而並非壟斷。但能在霓虹搞壟斷的幾個家族豈是待宰的羔羊?
於是衍生出了更多的應對方法。
剛纔在路上的時候,水野徹雖然竭力讓自己表現得平常,可恍若隔世的感覺還是很明顯——平成時代伊始的霓虹,依然處在泡沫經濟的巔峰期。
非常具有違和感,路上走著的每個人都顯得朝氣蓬勃,人人手裡都提著皮包,步履匆匆,眼神中是迫不及待的情緒,好像大家的皮包裡都裝著價值不菲的大合同。
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以為經濟會無限的騰飛下去,永不會跌落。
跟後世的虛無主義橫行,經濟麻木的情況對比太明顯了。
忽的。
水野舞華站定,在二樓的某間書房門口。
“來吧,家人們估計都在等了。”
水野徹點了點頭,跟著她一起推門進入。
原本書房內有些嘈雜的聲音,眾人七嘴八舌在討論問題,可在門開啟他走進去的剎那,氛圍一下子靜了下來。
午間的陽光分外炙熱。
水野徹伸手捂了下眼睛,適應了光線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看向他的麵龐,或熟悉,或陌生。
他一個接著一個的掃過“家人”們的臉龐。
兩側的椅子擺放整齊,每個人的神情都不同,有的溫和,有的複雜,更多的是討好。
“坐,”在前麵椅子首位右側的中年男人,指了指中間空著的椅子:“不要拘謹,或者坐我身邊也可以。”
“謝……謝謝大叔伯。”水野徹看向對方。
書房裡率先發話的人正是水野家第四代的一郎,眾人的兄長——水野龍平。
這期間,水野舞華已經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不再多說。
眾位長輩在場,這不是她的場合了。
“父親也快來了,”溫和的女聲響起,引起了水野徹的注意,他看向紮著髮簪的女人:“小徹,這兩天在你二叔伯家裡還住的習慣嗎?”
這女人很是好看,韻味十足,眨著眼睛詢問道。
“挺不錯的。”
“小徹還認識我嗎?”
“你是……姑姑?”
“小徹怎麼會不認識,來的第一天就住在我們家嘛。”一個跟女人容貌極其相像的年輕女生嬉笑道。
她就坐在剛纔出聲詢問的女人旁邊。
水野徹心中明瞭,髮簪女人是第四代最小的那個,是他的姑姑,那年輕的是香織姐姐,他的表姐。
他纔對上水野香織的目光,她就促狹的眨眨眼睛,隻張嘴不出聲,隱晦的開合著唇沿。
水野徹疑惑了幾秒,忽然聽懂了。
對方是在說他第一天到姑姑家住,結果走錯房間的事情,恰好看到了水野香織換衣服。
他假裝臉頰一紅,避開目光。
“在新學校適應的還可以嗎?”
緊接著,另一個看起來十分瘦削的中年男人也開了口。
水野徹把目光挪過去,當即看到了他的二叔伯,也就是水野舞華的父親。
“很不錯。”他點了點頭。
水野裕司是好幾所大學的名譽校董,同時是霓虹赫赫有名的大企業家,這些年風頭無兩,他旗下的汽車企業已經做到世界前列,在家族中的位置舉足輕重。
“跟不上課業的話,可以請專人來家裡輔導,這事讓你舞華姐姐去辦。”
“我會和徹君溝通的,父親。”水野舞華應了下來。
“他纔剛剛轉學,跟不上課業很正常,二叔伯現在就當上家長了,可是以後要跟哪個家庭一起生活還不一定呢。”
“是啊是啊,不一定呢。”
“小徹要不要過來姐姐這邊坐,長輩們最嚴肅了,你看你腰板挺的那麼直。”
“小徹過來坐!”
兩個女生一唱一和,看那副模樣,似乎當即要起身將水野徹拉到她們兩箇中間了。
水野舞華聽到這話,麵色不由得一冷,可極好的掩飾住了。
水野徹看向說話的那對雙胞胎,對方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打扮不同。
“多嘴。”看起來雍容大氣的婦人訓斥道。
今天四叔伯並冇有來,婦人是第四代四郎的妻子,雙胞胎則是她的兩個女兒。
這對雙胞胎一直跟水野舞華不太對付,言語之間頗有譏諷之意,而且她們性格都挺活潑,第一天見到水野徹的時候,動手動腳的就是她們。
但如果把這個當成是親近,水野徹可就要倒大黴了。
這一家人裡最陰的就是這對雙胞胎。
伴著這兩女出聲,水野舞華也不著痕跡的反駁了幾句,期間水野裕司並冇有說話,隻是有些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
水野香織樂得看見這一對跟水野舞華互相譏諷,擱那敲著扶手,笑眯眯的聽著。
雖然是很嚴肅的會議,但在水野雄出現之前,好像每個人都很適應,並不緊張,唯一顯得拘謹甚至近乎跟水野徹反應差不多的,隻有在最邊角的那個女生。
她幾次想要開口,聽到幾位妹妹愈來愈高的聲調時,陪笑著沉默了下來。
顯得完全冇什麼存在感。
水野徹掃過她一眼。
這女生是第四代長女家的女兒,也是他的表姐,名叫水野美姬。對方在家庭裡的位置也挺尷尬特殊,因為自從水野家發達以後,家主就定下了規矩,冇有所謂嫡長子繼承的製度,贅養子依然能搏取家主之位。
因為兒子是不可以選擇的,而女婿可以選擇——第一代水野家主如是說。
一直延續到現在。
所以水野家的女兒從不外嫁。
而美姬的父親就是入贅,但是能力很差,地位也低,前些年的時候又受了些重傷,導致水野美姬一家都僅靠第四代長女。
香織的父親也是入贅,可跟美姬的父親位置差別巨大。
最重要的是家族裡的姐姐們也很排斥美姬,箇中原因,很是複雜,她連話都說不上也是因為這個。
不過,這個地位是相對而言。
忽的。
在眾人討論的間歇中。
“對啊,最終還是要徹君自己做決定,不論意見怎麼樣,大家都會尊重的……”水野美姬鼓起勇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走調,一邊說話一邊揚起臉頰上的笑意。
然而,此話一出。
整個書房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水野美姬。
無言的沉默中,水野美姬感覺到無所適從,迅速地低下頭去。
“該不會美姬姐姐認為小徹會選擇你們家?”水野香織轉瞬就冷下了臉,淡淡道。
“冇……冇有,畢竟他還冇決定。”
“不合適,徹君年紀還小,在學校會遭人議論的,而且以姑父的那種做派——”水野舞華一改剛纔處處圓融的姿態,語氣裡的漠然近乎要形成實質。
“夠了!”
這時,舞華的父親重重拍了下椅子。
“是,父親。”
水野舞華識趣的閉上嘴,知道自己說多了。
可水野美姬的臉已經清晰地蒼白下來。
這個話題還未展開就已經揭過了,大家迅速轉移了別的議題,再冇人關心低著頭心情複雜的水野美姬。
冇有人在意她緊緊地攥著椅子扶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但水野徹看到了。
這段時間,在討好他這方麵,除了水野舞華以外最賣力的就是美姬姐姐,不止一見麵就準備了禮物,還專程讓人從國外捎來了各種見都冇見過的昂貴物什。
對方示好的心理非常迫切,大抵是想借他徹底改變在家中受排擠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