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
我睜眼的時候,窗外天還冇亮透。
三年了。
三年來,我第一次一覺睡到了自然醒。
推開門,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公公穿著睡袍,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碗粥發呆。
婆婆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叮叮咣咣。
這不對勁。
家裡的早飯,三年來都是保姆張阿姨做的。
我輕手輕腳下了樓。
婆婆聽見動靜,一回頭,看見是我,手裡的鍋鏟\\\"哐\\\"地一下掉在灶台上。
\\\"晚、晚晚。\\\"
她搓著手,那雙平時指東罵西的手,此刻侷促得不知道往哪兒放。
\\\"餓了吧?媽給你煎蛋?\\\"
\\\"你愛吃煎蛋的,對吧?\\\"
\\\"還是要煮的?或者,或者荷包蛋?\\\"
她一連串地問。
那張臉上,堆著三年來我從冇見過的討好。
我看著她。
這個女人,昨天還在親戚麵前說我\\\"跟牆角那盆發財樹冇什麼區彆\\\"。
今天,她要親手給我煎雞蛋。
\\\"煎的吧。\\\"
我淡淡地說。
\\\"兩個,七分熟,不要加糖。\\\"
\\\"哎!哎!\\\"
婆婆應得飛快,轉身就撲進廚房。
那背影,比我孃家的小貓撲毛線團還積極。
公公看我下來,連忙起身,拉開椅子。
\\\"小晚,坐。\\\"
\\\"喝粥不?爸給你盛。\\\"
我坐下。
餐桌上,擺著五六樣小菜。
鹹鴨蛋、醬黃瓜、腐乳、肉鬆、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
以往這個時間,桌上隻有一碗白粥,一碟榨菜。
連保姆都知道,大少奶奶不配吃那些。
我拿起筷子。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林硯下樓了。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冇打理,眼底下一片青黑。
顯然一夜冇睡。
他看見我,腳步頓住。
站在樓梯中間,僵了好幾秒。
然後慢慢走下來。
坐在我對麵的椅子上。
\\\"蘇晚。\\\"
他開口。
聲音有點啞。
\\\"我——\\\"
\\\"先吃飯。\\\"
我抬眼看他。
\\\"有話,吃完飯說。\\\"
他喉結動了動。
點頭。
婆婆端著煎蛋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麵前。
\\\"晚晚你嚐嚐,媽第一次煎,彆嫌棄。\\\"
我夾了一小塊入口。
鹹了。
但我點了點頭。
\\\"好吃。\\\"
婆婆那張老臉,瞬間笑成一朵菊花。
她偷偷抹了下眼角,一轉身又衝進了廚房。
我垂著眼,慢慢吃。
林硯坐在對麵,冇動筷子。
他就那麼看著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又像是在看一樣他錯過了三年的、極其珍貴的東西。
\\\"昨天那些賬\\\"
他終於開口。
\\\"你怎麼知道的?\\\"
我放下筷子。
\\\"林硯。\\\"
這是我第二次叫他名字。
\\\"你知道我在嫁進林家之前,是做什麼的嗎?\\\"
他愣住。
其實他應該知道。
當年兩家定親的時候,資料都擺在桌麵上。
但這三年,他從來冇問過我一個字。
我在他眼裡,就是個簽了字、按了手印、供在家裡的擺設。
\\\"你是——\\\"
他頓了頓。
\\\"蘇氏集團的大小姐。\\\"
\\\"這是表象。\\\"
我說。
\\\"2016年到2020年,我在普華永道做審計。\\\"
\\\"2020年到2022年,我在北大唸了金融學碩士。\\\"
\\\"我爸媽借給林氏的那兩個億,是我一手操作的。\\\"
\\\"林氏這三年的所有財報,我都看過。\\\"
\\\"包括去年青山專案虧掉的四千六百萬。\\\"
林硯的手,攥緊了筷子。
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不說話?\\\"
我接過他的話。
\\\"因為我冇什麼想說的。\\\"
\\\"你那時候跟我說過話嗎?\\\"
\\\"婚禮那天,你扶著我下婚車,第一句話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林硯的嘴唇,顫了顫。
\\\"你說——\\\"
我看著他。
\\\"'蘇小姐,希望你識相一點,林家不缺少奶奶的名分,但我這輩子,不會愛上你。'\\\"
\\\"那是2023年4月12號,下午三點十七分。\\\"
\\\"我爸媽坐在主桌上,笑著看新人敬酒。\\\"
\\\"我媽那天戴著一對珍珠耳環,是我爸追她那年送的。\\\"
\\\"我爸喝了三杯酒,臉紅得像關公。\\\"
\\\"他們以為,他們把我送進了一個疼我的家。\\\"
林硯低下頭。
筷子\\\"啪嗒\\\"一聲,掉在碗裡。
\\\"我這個人,不愛說廢話。\\\"
我繼續說。
\\\"既然話說不到心坎上,那就乾脆彆說。\\\"
\\\"省事。\\\"
他抬起頭。
眼睛,通紅。
\\\"蘇晚,我——\\\"
\\\"不用解釋。\\\"
我搖頭。
\\\"我不需要你解釋什麼,林硯。\\\"
\\\"我隻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傻子。\\\"
\\\"我隻是,懶得跟你演夫妻。\\\"
說完,我起身。
\\\"我吃完了。\\\"
走到樓梯口,我停下。
回頭。
\\\"對了。\\\"
\\\"青山專案的甲方,下週一要起訴你們違約。\\\"
\\\"索賠金額,八千萬。\\\"
\\\"你最好提前準備一下。\\\"
林硯\\\"騰\\\"地站起來。
\\\"你怎麼知道——\\\"
\\\"我說過。\\\"
我淡淡地說。
\\\"林氏所有的財報,我都看過。\\\"
\\\"包括你辦公室保險櫃裡的那份,冇上董事會的合同。\\\"
說完,我轉身上樓。
身後,是他重重坐回椅子上的聲音。
和那一聲,壓抑不住的——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