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兩心悄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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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出嫁這幾日，沈府雖依舊井然，卻少了昔日那股跳脫熱鬨。
春風一日暖過一日，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潑潑灑灑，粉白花瓣落得階前、石上、欄杆邊到處都是，無人刻意清掃，反倒添了一層靜而不寂的詩意。
沈清阮這幾日過得極淡。
晨起給父親請安，白日裡理一理府中瑣事，餘下時光，便是在窗邊靜坐、看書、做針線。隻是從前做活極穩的手，近來常常失神，針腳錯了又拆，拆了又錯，一顆心總像是懸在半空，落不踏實。
妹妹嫁得那樣好，有蕭驚塵捧在手心裡疼，她是真心歡喜。
可歡喜過後，便是一陣空落落的輕愁，漫上心頭。
她站在女子最尷尬的年歲，曾有婚約，半途寡居，歸家依附父兄。在外人麵前，她是端莊得體、溫婉賢良的沈府大小姐；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靜時，她有多怕這一生就這樣清冷度過，連一點真心，都不敢奢望。
這日午後，日影斜斜照進庭院。
她剛把府中賬目覈對完畢，捧著一本舊書坐在廊下，才翻了兩頁，目光卻不自覺飄向西邊客院的方向。
柳思珩還未走。
原本早該啟程返回江南，偏被沈老爺強留了又留，老人家心裡明白，這位表侄這三年對沈家、對兩個侄女，情分早已遠超尋常親戚。
留他幾日，老人家眼底藏著幾分說不出口的成全之意。
沈清阮輕輕抿了抿唇，將視線拉回書頁上，可字入了眼，卻一句也冇讀進去。
這三年，她不是鐵石心腸，怎會看不出他的心意。
隻是他向來剋製、溫潤、守禮，從無半分逾越之舉，她便也隻能裝作不懂，用“表哥”“大小姐”的名分，將那點不該動的心緒，死死按住。
他會在雨天提前讓人在她院外多備幾把油紙傘；
會在她理賬到深夜時，悄無聲息讓人送一碗溫涼正好的銀耳羹；
會在她被旁人暗裡議論時，不動聲色出麵擋回去，語氣平淡，卻分量十足。
他從不說甜言，不做驚世舉動，卻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日複一日的細節裡。
廊外傳來輕而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聽得她心頭微頓。
不用抬頭，她也知道是誰。
整個沈府，唯有柳思珩，走路是這般分寸感——不張揚、不急促。
沈清阮指尖微微一緊，緩緩抬眸。
柳思珩已站在院門口，一身月白暗紋常服，身姿清挺如竹，手中提著一隻食盒，眉眼溫和平靜，隻是那雙素來淺淡的眼眸，在觸及她時，極輕地亮了一瞬。
“表妹。”他拱手行禮，禮數依舊周全。
“表哥。”沈清阮起身斂衽，聲音輕柔，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緩步走進院中，目光先掃了一眼廊下散落的花瓣，又看了看她麵前攤開的針線與書本，溫聲道：“看天氣暖和，我讓小廚房蒸了幾樣點心，都是你從前愛吃的，便送過來嚐嚐。”
說著，他將食盒輕輕放在廊間的小幾上，一一開啟。
水晶山藥糕、玫瑰酥、蓮子卷，色澤精緻，香氣清淡，全是偏軟糯、不傷脾胃的樣式，顯然是特意記著她的口味。
沈清阮心頭輕輕一暖，低聲道：“有勞表哥費心了。”
“不過舉手之勞。”柳思珩站在一旁，並未靠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唐突，又不顯疏離，“近日府中事少，表妹也彆總悶在院裡，多曬曬太陽，對身子好。”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她略顯清瘦的側臉，眸底藏著一絲極淡的心疼，快得讓人抓不住。
沈清阮“嗯”了一聲，低頭拿起一塊山藥糕，小口輕嘗。
味道軟糯清甜，正是她記憶裡的口味。
可不知為何，今日吃在嘴裡，心頭卻泛起一絲微酸，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甜。
兩人冇有太多言語，就這般安靜地立在春風裡。
花落下來，有的飄在她的髮梢，有的落在他的肩頭。
她偶爾抬眸，飛快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心跳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他則看似隨意地望著庭院花木，餘光卻始終輕輕落在她身上，她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都被他收入眼底。
“近日夜裡，還睡得安穩嗎？”柳思珩忽然輕聲開口。
沈清阮一怔，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素來淺眠，稍有動靜便醒，妹妹出嫁這幾日，院裡更靜，反倒更難入睡。這些心事，她從未對人說過，他卻像是一眼看穿。
她頓了頓，輕輕點頭，又如實低聲道：“……偶爾會醒得早。”
柳思珩“嗯”了一聲，語氣平靜：“我那裡有安神的香，藥性溫和，不刺鼻，回頭讓人送到你院裡。晚間點上片刻，能睡得沉一些。”
“不用麻煩表哥……”
“不麻煩。”他打斷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推辭的篤定，“身子要緊，一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從不說“我關心你”，可每一句話，都在說“我在意你”。
沈清阮心頭一熱，眼眶微微有些發澀，隻得低下頭，輕聲道：“……多謝表哥。”
春風又起，花瓣簌簌飄落。
她抬手，輕輕拂去落在肩頭的花瓣，動作輕柔溫婉，眉眼低垂，長睫投下淺淺的陰影，美得安靜，又讓人心疼。
柳思珩看著她這模樣，喉間輕輕動了動。
他想上前，替她拂去發上的花瓣；想告訴她，不必這般強裝端莊；想把她所有的不安，都一一撫平。
但她心思敏感，又揹負著身份顧慮，他若急進，隻會讓她更退縮、更不安。
他能做的，隻有慢慢來。
像春風吹開花朵一樣，一點點靠近，一點點溫暖——
“若是悶得慌，院裡那幾盆蘭草，近日該換土了。”柳思珩緩緩開口，語氣自然，像是隨口一提，“我略懂一些，若是你不嫌棄，明日我過來打理。”
沈清阮猛地抬眸，眼中掠過一絲微訝。
打理花草，本是下人做的事。
他是柳府嫡公子，肯屈身做這些，哪裡是因為“略懂”，分明是想找一個光明正大、不越規矩的理由，多來看看她。
她心頭怦怦一跳，臉上微微發燙，卻冇有拒絕，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柔：“……有勞表哥。”
這一聲應允，像是默許了他的靠近。
柳思珩眸底，極輕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溫和如春水化開。
他冇有再多說，也冇有再多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點心趁熱吃，我先回去，不打擾表妹歇息。”
說完，他拱手一禮，轉身緩步離去。
身影清挺，步履從容，冇有回頭，卻讓人感覺到，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沈清阮站在廊下，一直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才緩緩收回目光。
幾上點心還冒著淡淡的熱氣，庭院裡花香依舊，春風溫柔拂麵。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發燙的臉頰，心跳依舊冇有平複。
方纔他站在這裡，明明隔著幾步距離，她卻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書卷氣與草木清香；明明隻是幾句尋常對話，她卻覺得，心底那道封閉了許久的門，正被春風一點點推開。
這樣細碎、溫柔、不動聲色的點滴，一點點，一滴滴，滲進孤單了許久的心底，慢慢暈開，悄悄生根、發芽。
她低頭，看著幾上那碟精緻的山藥糕，唇角，不自覺地、極輕地向上彎了彎。
原來被人放在心上、悄悄珍視的滋味，是這樣的。
原來她也可以，不必一直堅強，不必一直孤單。
春風穿庭，花落無聲。
兩顆心，在無人看見的深處，正一點點靠近，一點點升溫，一點點，走向彼此。
隻等春風徹底吹暖，再順理成章，花開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