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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卻說陳光蕊沉江之後，魂魄未散，被南海龍王救入水晶宮中。龍王感其放生之德，又奉菩薩法旨，不敢怠慢。這日，龍王對水府眾將言道：“此乃西天羅漢金身，誤落凡塵。你等快快騰雲駕霧，將他肉身扛抬至金山寺江岸，好生安放，切勿有誤。”眾水卒領命，悄無聲息地將陳光蕊的屍身送出水府，安頓於金山寺下的江灘隱秘處。此是後話，暫且不表。\\n\\n天色微明，江上一個打魚的老翁，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搖著一葉扁舟，正準備開始一日的勞作。他唱著漁歌，目光掃過江岸，忽然“咦”了一聲，隻見遠處沙灘之上，隱隱約約有火光閃動，甚是奇異。漁翁好奇，便將船攏岸，上前檢視。\\n\\n走近一看，哪裡是什麼火光，原來是一個黑漆描金的木匣子，不知為何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漁翁心下琢磨：“這荒江野灘的，哪來的這等精緻匣兒？裡麵不知是何寶物？”他左右看看無人，便試著將匣蓋開啟。誰知蓋子一開，裡麵並非金銀珠寶，竟是一個用繈褓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嬰孩！\\n\\n漁翁嚇了一跳，連退數步：“哎呀！這……這莫不是什麼江中精怪，在此作祟？”他不敢擅自處理，心想金山寺的丹霞長老是個得道高僧，見多識廣，不若將這孩兒抱去請長老發落。於是，他抱起木匣，徑直往金山寺而去。\\n\\n此時，金山寺內，方丈丹霞禪師早已起身。他在寺中修行數十載，看慣了“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心境早已古井不波。但昨日夜裡，護法伽藍神入夢來報，言道今日將有西天毗廬伽尊者化身至此，乃寺中一大盛事。丹霞禪師不敢怠慢，一早便吩咐知客僧撞鐘焚香，準備迎接貴客。\\n\\n正在此時，那漁翁抱著漆匣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見到長老便拜：“師父，小人今早在江邊打魚，見沙灘上有異光，上前一看，竟是這個匣子。開啟來，裡麵有個活生生的娃娃！小人不敢斷定，怕是什麼妖物，特來請師父定奪。”\\n\\n丹霞禪師接過匣子，往裡一看，隻見那嬰孩雖在寒風中過了一夜，卻麵色紅潤，氣息平穩，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著，全無半分妖氣，反而異香撲鼻，寒光罩體。禪師心中已有數，伸手將嬰孩抱出，發現其繈褓中藏著兩股金釵和一封血跡斑斑的書信。他展開書信，藉著晨光仔細辨讀：\\n\\n“殷氏血書。此子之父，乃海州弘農人也，姓陳名萼，字光蕊。官拜洪州知府。攜家之任，買舟遇水賊劉洪，夫君被其推墮江中。賊人冒名頂替，赴任洪州。妾於任所產此遺腹之子，今剛滿月，賊人逼迫，無奈投之於江。內有金釵二股，血書一封。望仁者憐而救之。此子生於貞觀三年十月十五日子時，尚未取名，暫喚‘江流’。”\\n\\n禪師讀罷，心中感歎：“阿彌陀佛！原來如此。昨日是十一月十五，今日十六，這孩兒在寒冬江上漂流一夜，竟安然無恙，豈非神人乎？想必伽藍所報，正是應在此子身上了。”\\n\\n他轉身對漁翁道：“老施主，此非妖物，乃是官宦之後，身世可憐。這兩股金釵，你且拿去換些酒米。煩請你在山下人家尋個剛冇了孩子的乳母，老僧自有盤纏酬謝，代為撫養此兒。”漁翁得了金釵，千恩萬謝地去了。丹霞禪師將血書小心收好，暗忖道：“我且將此兒撫養成人，待他長大，再將這血書與他，教他尋親報仇，以雪沉冤。”\\n\\n話分兩頭。那賊人劉洪冒名頂替做了幾年洪州知府，因不學無術，又兼心虛，不久便托病辭官，仍回到江邊居住，靠著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放貸為生。他時常想起當年之事，心中也自發虛，暗道：“那陳光蕊早已屍沉江底，殷氏婦人又被我看得緊，一個繈褓嬰兒，想必也餵了魚鱉。此事已過，天衣無縫，我還有何懼哉？”他也學著人樣，被殷夫人勸著看看經書，做些表麵善事，以為便可瞞過神明。正是：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他自以為做得乾淨，哪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n\\n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撚指間，已是十八個年頭。\\n\\n金山寺中，當年的嬰孩江流，已被丹霞禪師撫養成人。長老為他取法名“玄奘”，玄者，妙也；奘者，大也，寓意他能通曉玄妙博大之佛法。這玄奘果然不負所望，七歲能文，十五歲時已遍覽三藏經典，諸般教義，瞭然於胸，儘得禪師真傳。因他聰慧過人，德行出眾，年僅十八歲，便已在寺中提點大眾，深受信賴。\\n\\n這一晚，伽藍神再度入丹霞禪師夢中，告知：“玄奘報仇雪恨之時已到，請長老早作安排。”\\n\\n次日，丹霞禪師便喚玄奘至方丈室。玄奘聞師父呼喚，不敢怠慢，即刻前來拜見。\\n\\n“玄奘，”丹霞禪師看著眼前這位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子，神情嚴肅地問道，“你可知自己今年幾歲？”\\n\\n玄奘恭敬答道：“弟子不知確切生辰，隻聽師父說，今年當有十八歲了。”\\n\\n“那你又可知自己姓甚名誰，父母何人？”\\n\\n玄奘茫然搖頭：“弟子自幼蒙師父收養，如再生父母。至於俗家姓氏，一概不知。”\\n\\n丹霞禪師長歎一聲，從一箇舊錦盒中取出那封珍藏了十八年的血書，遞與玄奘，緩緩道出那段塵封的往事：“癡兒，今日時機已到，為師便將你的身世一一告知於你。你父姓陳名萼，字光蕊……”\\n\\n禪師將陳光蕊中狀元、赴任遇盜、被劉洪所害、母親忍辱產子、江中拋兒、漁人拾得等一節節往事，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說了一遍。\\n\\n玄奘聽罷，隻覺得如遭晴天霹靂，一時間天旋地轉，氣血攻心，大叫一聲，竟昏厥在地。眾僧人手忙腳亂，將他救醒。丹霞禪師扶著他，老淚縱橫道：“孩兒啊！我細說根由，你須得挺住。你若一時氣死，這血海深仇，教誰去報？”\\n\\n玄奘悠悠醒轉，捧著那封浸透了母親血淚的書信，早已是泣不成聲。他跪倒在地，向禪師叩首道：“若非吾師十八年養育之恩，玄奘焉有今日？此恩此德，生死難忘！”\\n\\n他擦乾眼淚，眼中射出複仇的火焰：“弟子這就收拾行裝，前往洪州尋母報仇！便是鷺鷥腿上係乾糧，蜘蛛腰上拴紙被，也要走這一遭！”\\n\\n丹霞禪師點點頭，叮囑道：“那劉洪在彼處盤踞十八年，爪牙甚多，你須萬分小心。尋到你母親後，切不可聲張，連夜趕回寺中，為師自有計策助你。”\\n\\n玄奘拜彆師父，換上一身行腳僧的裝束，背上包袱，出了山門，徑直往洪州而去。\\n\\n再說那殷夫人，自從十八年前拋棄了孩兒，日日夜夜，無不思念。那賊人劉洪，倒也被她漸漸磨去了凶性，隻是每日入城吃酒賭錢，不務正業。這幾日，殷夫人總是心神不寧，耳熱眼跳，對著江水，睹物思人，不覺懨懨成病。\\n\\n她倚在江邊的黑樓之上，望著那滾滾東去的江水，心中悲苦，暗自吟唱：“你趁著那碧澄澄大江東去，我卻如失了寶和珍。這十八年來，目窮明月渡，腸斷碧天雲……”\\n\\n正在她愁腸百結之時，忽聽樓下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聲音清朗，似有梵音。她推窗望去，見一個年輕的行腳僧，眉清目秀，身材挺拔，策杖立於門前。不知為何，一見這和尚，她心中便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之感，彷彿在哪裡見過一般。\\n\\n她走下樓，開門問道：“師父，是要化齋麼？”\\n\\n那僧人正是玄奘。他見到這位形容憔悴的婦人，心中也是一動，合十答道：“貧僧路過此地，特來化緣。”\\n\\n殷夫人道：“師父請進。家中尚有做袈裟的綢絹，供佛的齋糧，可為佈施。”\\n\\n玄奘卻道：“娘子仁心，貧僧心領。隻是這等佈施，娘子恐難消受。”\\n\\n殷夫人聞言一怔，細細打量這僧人，越看越覺得他眉目之間，竟與自己那屈死的丈夫陳光蕊有七八分相似。她心中不禁一顫，問道：“師父仙鄉何處？”\\n\\n“貧僧從金山寺來。”\\n\\n“金山寺？”殷夫人心中又是一動，“離此有多遠？”\\n\\n“風順二十日，風逆則需一月。”\\n\\n殷夫人心中暗忖：“這和尚氣度不凡，清氣逼人，真如一溪流水，清澈見底。眉眼身形，竟像極了我夫君……莫不是石上三生的舊夢，天台重逢的仙人？”她越想越奇，便又問道：“師父法號？今年貴庚幾何？”\\n\\n玄奘答道：“貧僧法名玄奘，今年一十有八。”\\n\\n“十八歲……”殷夫人心頭如遭重擊，脫口而出，“我的孩兒若在，也該是十八歲了！兒啊，你可知為娘這十八年來，日夜為你擔驚受怕，受儘煎熬！”她強忍住淚水，又問，“師父是幾時出家的？俗家姓甚？家中可還有親人？”\\n\\n玄奘見她神情激動，知道已近關竅，便依師父所教，緩緩說道：“貧僧一出母胎，便入了空門。”\\n\\n“一出母胎便離了塵世？縱是前生有緣，也總該有生身父母。還請師父將緣由一一說來。”\\n\\n玄奘雙目直視夫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父姓陳，母姓殷。”\\n\\n“父姓陳，母姓殷？”夫人身子一晃，追問道，“是為官還是為民？”\\n\\n“我父曾任洪州太守。”\\n\\n“何年到此上任？”\\n\\n“貞觀三年八月間，於江上被賊人劫殺！”\\n\\n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直劈得殷夫人心迷眼暈，幾乎站立不穩。她抓住門框，顫聲問道：“你……你怎生得活？”\\n\\n玄奘這纔將丹霞禪師所言，漁人拾匣，血書金釵，長老收養一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n\\n殷夫人聽到“漆匣”、“金釵”、“血書”幾字，哪裡還忍得住，失聲痛哭道：“原來是你！原來是我那苦命的孩兒，遠道來尋親了！”\\n\\n玄奘初時尚有些疑慮，問道：“娘子，我怎能就是你的孩兒？”\\n\\n夫人連忙道：“我兒休疑！你那血書可曾帶來？”\\n\\n玄奘從懷中取出那已泛黃的絹帛。夫人也急忙回房，取出一個小匣，從中拿出一張紙來，道：“你有血書為證，我這裡有當年謄抄的墨書底稿！你聽我念來！”\\n\\n她將血書內容一字不差地念出，與玄奘手中之物兩相覈對，分毫不爽。母子二人再無懷疑，抱頭痛哭，將十八年的辛酸、委屈、思念，儘數化作了滾滾熱淚。\\n\\n許久，夫人才止住哭泣，對玄奘道：“孩兒，那劉洪爪牙甚多，此地不是久留之處。我這裡收拾些金銀與你作盤纏，你星夜趕回金山寺，請你師父前來，方可報此血海深仇！”\\n\\n她匆匆為兒子備好行囊，千叮嚀萬囑咐，送他上船。當年哭啼啼送兒到江濱，今日又淚漣漣盼兒早回程。真是天意弄人，誰能想到，一封血書，竟能弄假成真，換來這母子重逢之日！\\n\\n玄奘拜彆母親，揚帆而去。殷夫人獨立江邊，看著兒子的船影消失在天際，心中既有重逢的喜悅，又有對未來的擔憂。她喃喃自語：“才得見掌上珍，又提起心頭悶。眼睜睜看他有家難奔，空留我這斷腸人，送那斷腸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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