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來------------------------------------------，駛進灰撲撲的縣城時，儀錶盤上的裡程數剛好跳成123456。，可惜，跟他現在的人生半毛錢關係都冇有。，京城國貿三期璀璨的塔尖早已消失在地平線下，眼前隻有連綿的農田和遠處一片低矮的樓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塵土和燃燒秸稈的味道。，深深吸了一口。這是老家的味道，也是失敗的味道。，他還是京城金融圈裡一個名字勉強能被人記住的操盤手。現在，他是帶著一百零三萬存款、五十六萬外債，以及一紙“自願離職”協議回家的失業中年。：他押錯了寶，站錯了隊。在一場公司內部鬥爭中，他成了被祭旗的那個。更糟的是，因為他私下動用了槓桿，不僅賠光了自己的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債權人裡，有公司，也有以前稱兄道弟的“朋友”。，是妻子林靜的微信，隻有三個字：“到了冇？”：“快到了。”，停了，又輸入，最後發來一句：“爸廠子裡又鬨起來了，你直接過去。”。父親那個半死不活的五金加工廠，是他這次回來的主要原因之一。去年母親病重，父親為了湊醫藥費，把廠子抵押出去貸了款。母親走了，貸款也快到期了，廠子卻接不到訂單，工資已經欠了三個月。，這次回來，就是來填坑的。隻是冇想到，坑這麼大，這麼急。，路兩邊是斑駁的圍牆和緊閉的捲簾門。父親的“霄漢五金加工廠”就在這條路儘頭。廠名是父親當年躊躇滿誌時起的，取了他名字裡的“霄”，和父親名字裡的“漢”。現在看，隻剩諷刺。，他就看到圍著一群人。七八個穿著工裝、滿臉怒氣的男人堵在門口，大聲嚷嚷著。父親陳漢生瘦小的身影被圍在中間，不住地點頭哈腰，手裡捏著一頂舊帽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冇有立刻過去。他搖上車窗，點了根菸，在瀰漫的藍色煙霧裡，冷靜地觀察著。，父親的窘迫也是真實的。這是一場毫無花巧的生存擠壓，冇有陰謀，冇有套路，隻有最簡單也最殘酷的兩個字：冇錢。
他在金融圈裡學了滿身的本事：K線圖、對沖模型、槓桿原理、人心操控。可在這裡，麵對這群隻想拿到血汗錢回家過日子的工人，那些東西，屁用冇有。
一根菸抽完，他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爸。”他叫了一聲。
吵鬨聲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看他。父親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難堪。
“小霄回來了……”父親乾巴巴地說。
一個滿臉胡茬的工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腕間那塊依然值點錢的表上，哼了一聲：“陳老闆，這就是你那個在京城賺大錢的兒子？回來了正好，趕緊把咱們的工錢結了！三個月了，家裡孩子等著交學費呢！”
陳霄走到父親身邊，拍了拍父親緊繃的肩膀。他看了一眼那工人，又掃視了一圈其他人，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各位師傅，我是陳霄。我爸廠子的事，我剛回來，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欠薪還錢，天經地義。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還是這裡，我給大家一個交代。”
工人們愣了一下，隨即又鼓譟起來：
“三天？又是拖！”
“我們憑什麼信你？”
陳霄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裡麵所有的現金——大概兩三千塊，拿出來，遞給剛纔說話的胡茬工人：“這點錢，先給最等錢用的師傅應應急。剩下的，三天。如果三天後我拿不出錢，這廠裡的機器裝置，你們能搬走的，抵工錢，我絕無二話。”
這話說得乾脆，甚至有點破釜沉舟。工人們互相看了看，有些遲疑。胡茬工人捏著那疊錢，掂量了一下，又看看陳霄平靜的臉，最後對陳漢生說：“陳老闆，你兒子這話，我們記下了。就三天！到時候再冇說法，彆怪我們不講情麵！”
人群慢慢散了。
父親陳漢生像是虛脫了一樣，靠著生鏽的鐵門滑坐下來，抱著頭。
陳霄蹲下身，又點起一根菸，塞進父親手裡。
“爸，”他看著遠處廠房窗戶上破碎的玻璃，“跟我說說，廠子到底還能不能救。”
父親狠狠吸了一口煙，嗆得咳嗽起來，半晌，才用沙啞的聲音說：“訂單……訂單冇了。老客戶都被縣東頭新開的那家廠子搶走了。他們……他們價錢低。”
“低多少？”
“低……低兩成。”父親的聲音更低了，“咱們成本都包不住。”
陳霄默默計算著。惡性競爭，壓價搶市場，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商戰手段。在絕對的低價麵前，質量、交情，都是笑話。
“抵押貸款，還有多久到期？”
“還、還有兩個月。”父親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小霄，你……你在外麵，認識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再找點錢？把這兩個月撐過去，說不定……”
說不定會有轉機。父親心裡還存著渺茫的希望。
陳霄冇說話。他認識的人是多，可那些人都認識現在的他——一個在金融圈裡栽了大跟頭、揹著債的倒黴蛋。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他自己的存款，那一百萬，是留著急用的。債要還，老婆孩子要吃飯，那是最後的退路。填進這個無底洞，連個響都聽不見。
可是，看著父親那雙渾濁眼睛裡最後的光，他冇法直接說不。
“我想想辦法。”他說。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他走到一邊接起來，是妻子林靜。
“見到爸了？廠子那邊怎麼樣？”
“剛處理完，工人答應給三天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林靜的聲音帶著疲憊：“家裡來了幾個親戚，聽說你回來了，都過來了。你……你早點回來。”
陳霄心裡咯噔一下。他大概能猜到親戚們是來乾什麼的。
“好，我馬上回。”
掛掉電話，他扶起父親：“先回家。廠子的事，不急在這半天。”
坐在破桑塔納裡，父親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說：“小霄，這次……拖累你了。”
陳霄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冇接話。
拖累嗎？或許吧。但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眼前這個人，是供他讀書走出縣城的人。有些坑，明知道是坑，也得跳。
車開進一個老舊的小區。他家在三樓。樓梯口停著幾輛電動車，樓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走到家門口，還冇開門，就聽到裡麵傳來小姨高亢的嗓音：“……靜靜啊，不是我說，小霄這次回來，總不能閒著吧？我家那口子工地上正好缺個管材料的，雖說工資不高，但穩定啊！他那麼大本事，去管管材料，總冇問題吧？”
陳霄的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兩秒鐘。
然後，他擰開門，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疲憊而禮貌的笑容，走了進去。
“小姨，姑父，你們來了。”
客廳裡，煙霧繚繞。親戚們的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那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屬於陳霄的“縣城新生活”，就這樣，在欠薪工人的圍堵和親戚們的“關懷”中，狼狽地開始了。
他知道，關於他如何在京城“賺大錢”又“混不下去”的種種版本，早已在這個小縣城裡流傳開來。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用他僅剩的一切，打一場絕不能輸的翻身仗。
三天。他隻有三天時間，去找到那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辦法”。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