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熱烘烘,點了許多蠟燭,黃燦燦的光把四周照得通亮,就像在火爐裡,烤著,烘著。
藍玉穿著小襖,汗水浸出來,洇到外麵的薄夾襖上,拿帕子拭了拭額間的汗水,耳朵裡嗡鳴,隱隱聽到「墮胎藥」三個字。
她將眼猛地抬起,驚恐地看向陸婉兒:「妾身沒有身孕,為何要喝墮胎藥!」
陸婉兒說出來的話,帶著笑意:「沒有身孕?我是信你……還是信大夫?」
藍玉猛地從凳上站起身,揚手一指:「你們是一夥的,故意坑害我!」
「何來坑害,你若沒有身孕,這墮胎藥就算喝了,也無甚大影響,怕什麼呢?」陸婉兒說道。
藍玉搖了搖頭:「我不喝,我沒有身孕,為什麼要喝。」
說罷,就要轉身離開,然而,她怎麼可能出得去,上房的門邊立了幾個粗壯婆子,將屋門擋得嚴實。
彆說出房門了,就是屏風她都繞不過去,屋室突然變得擁擠,她們盯著她,像要活吃了她。
就在這時,陸婉兒的聲音再次響起:「是你自己喝呢?還是我叫人餵你喝?」
「我不喝,你就不怕爺知道?!他絕不會饒過你!」
陸婉兒冷笑一聲:「怕?你還未弄清楚狀況,在這裡……」她緩緩站起,一步一步朝對麵走去,「還記得我在京都說的話麼?」
「我說過,你們彆囂張,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隻要我父親仍是座上之人,戲就還能唱下去。」
藍玉嘴唇顫著,聲音也顫著:「不是我,那是謝珍,我從未頂撞過夫人……」
不及她將話說完,陸婉兒猛地鉗住她的下頜,一字一頓地說道:「是,是謝珍,我自會收拾她,但是你……也彆想摘乾淨!」
陸婉兒手上力道狠狠一擺,藍玉的臉隨之一偏,她看向陸婉兒,咬牙道:「你這麼對我,謝郎一定不會饒過你。」
陸婉兒繞著藍玉走了一圈,接著輕笑出聲:「多親昵的稱呼。」
「你以為他會將你當回事?你就是死了,他也不會掉一滴淚,頂多費工夫再找一個,我想想……這次找個正麵的呢,還是找個背麵的。」
她停了停,繼續道,「臉正的……他不敢,隻能找個背影……」
「什麼意思?!什麼正麵,什麼背麵。」
陸婉兒緩緩走到藍玉身後,將她的背部從上到下一掃,並不回答她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著:「你若有個什麼差池,反倒更好,他正好借機再尋一個彆的,不需要全部相似,隻需有『那人』的廓影,就夠了。」
陸婉兒走開,朝身邊的婆子擺了擺下巴:「灌罷。」
一聲令下,立時上前幾人將藍玉壓伏於地。
她們揪住她的髻,用力捏開她的下頜,她甚至來不及叫喊,頸脖後仰,喉下意識地滾動。
濃稠的湯藥灌滿口鼻,被迫吞嚥著,時間一點點過去。
藥汁灌下後,婆子退到一邊,藍玉想要從地麵爬起,腹部卻開始隱隱生痛,那痛感來得極快,越來越明顯,像是腸子絞在了一處,相互拉扯。
她將手握成拳,抵於小腹,死咬著唇,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慢慢地,嗚咽聲漸大,變成淒淒的嘶喊,
丫鬟冬兒跪行上前,哭得淒慘:「娘子,你怎麼了?」
接著,她驚撥出聲:「血!」
藍玉蜷著身體,感到下身不住地有熱流淌下,她很清楚自己沒有懷孕,這些血是疼出來的。
「找……大夫……」她從喉間擠出幾個字,聲音在唇邊呢喃,低得連她自己的都不見。
「大夫……找大夫來……救命……」
冬兒從地上爬起,想要奔出去,剛邁出兩步就被攔下,接著又回過身,撲通跪到陸婉兒腳下,滿麵淚痕地央求:「求夫人請大夫來,給我家娘子治治,會要命的。」
陸婉兒根本不作理會,而是將眼睛一瞬不轉地落在藍玉身上,就像一尊冰冷的白色雕像。
「大夫?」她輕笑一聲,「這屋裡不是有大夫麼,來,大夫,去瞧瞧咱們這位藍娘子,看她有無哪裡不好。」
那老者嘿笑道:「老朽這就為小娘子看看。」
他不緊不慢地踱步過去,再慢慢地蹲下,一把擒住藍玉的胳膊,骷髏般的指像要嵌入她的肉裡。
接著再將她的胳膊用力摔開,拈著胡須悠然道:「不是什麼大病症,就是吃壞了東西,鬨肚子哩!」
陸婉兒「嗯」了一聲:「若是鬨肚子……就那讓她鬨好了,疼一陣就過去,還真不是什麼大毛病。」
她一麵說,一麵走到藍玉跟前,拿腳尖碾著她的臉,將鞋底在她麵上刮蹭,用人皮,噌掉鞋底的臟物:「莫怕,疼一疼就過去了。」
劇痛過後,藍玉的反應越來越微弱,雙眼微闔,嘴巴張著,像是脫了水的魚,身下的血水已滲入氈毯。
本就白的皮,此刻白得發灰發青,沒有一點生氣,看著甚至有些可怖。
「你們看,這不就好了麼。」陸婉兒走到冬兒身前,掩嘴笑道,「她好了,快把她扶回去,無事了。」
在殘存的意識下,藍玉被兩個婆子拖走,她們將她丟回了屋,屋裡黑著,很冷,地麵很硬,她的牙齒切切地嗑愣。
黑暗中有哭聲,嗚嗚咽咽。
冬兒一麵哭一麵吃力地將自家娘子攙扶,帶到榻上。
「娘子,婢子去前麵告訴爺。」冬兒將藍玉扶正,讓她靠坐於床頭,再給她蓋好衾被。
「你先將屋裡的暖壁燃起來,我,冷……」她的衣衫被汗水濕透,身下黏膩,肚腹還在痛,不敢用力呼吸,就著這口氣,又道,「蠟燭點亮……」
冬兒趕緊應下,按照指示去做了,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捧了一杯熱茶:「娘子,喝它緩一緩。」
藍玉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接著閉上眼,好一會兒才睜開:「不去前麵找爺,你先趕緊……從外尋個大夫來,速去。」
冬兒不敢耽誤,出了房門,好在這一次沒人阻攔她。
她從前院過,遙遙地瞥了一眼,書房裡亮著燈火,謝家爺在裡麵,她想去告訴他,自家娘子遭受了什麼樣的罪,還想一股腦地道出,夫人是如何欺辱娘子的。
不過她沒有停下腳步,快速經過,去了府外。
大夫很快請了來,冬兒讓大夫在外候等,她進到裡間,想將帳幔打下,並在娘子的細腕上覆蓋巾帕。
「不必,讓大夫進來。」藍玉聲音虛弱。
冬兒轉身出去,引大夫走到裡間,大夫告了座,在藍玉麵上觀望兩眼,接著為她把脈。
號脈很久,大夫的麵色越來越凝重。
他再次看向榻上的女子,哀歎一聲,眼中充滿憐憫:「娘子這身子,隻怕日後……再難孕育子嗣……」
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墮胎藥,而是一碗絕嗣湯。
大夫開了一些調養身子的藥,領了銀錢離開了。
藍玉雙手狠揪衾被,修得好看的甲殼折斷,她含著無儘的恨意,字從齒間咬著:「去前麵,請爺來一趟。」
這一回,冬兒比先前跑得更快,娘子今夜被如此折辱,一定要讓謝家爺知道,他會給娘子做主。
得到訊息後,謝容來得很快,他坐於榻沿,靜看著她,藍玉則緊緊攥住他的手,淚眼模糊地將陸婉兒的惡行道了出來。
「謝郎,你得替我做主。」
謝容反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你先調養好身體,沒什麼比這個更重要。」
藍玉咬著唇,不住地搖頭,淚珠從眼眶滾落:「好不了,陸婉兒給妾身灌了絕嗣湯,妾身再不能孕育子嗣。」
謝容低下眼,複抬起,撫拍她的手背,仍是那句話:「現在什麼也彆想,安心調養身體。」
他見她唇色發白,鬢發濕黏,起身,走到門邊吩咐下去,儘心看護。
之後再走回,卻不坐,目光自上而下,輕輕的,沒有任何重量,亦沒有再說一句話,就這麼看了一眼,轉身出了屋室。
房門關上,藍玉轉頭望過去,人已離開,她麵上的淚光還閃著,眼睛卻暗下來,整個人失了活性。
冬兒出聲道:「您身上的衣服還濕著,婢子給您換了罷。」
然而,床上之人沒有動靜,她再次輕喚,藍玉仍是木著臉,先前還有恨意,這會兒,人是呆怔的,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人偶。
「冬兒……」
冬兒哽著喉,趕緊應聲:「娘子,我在。」
「我該怎麼辦……」藍玉一寸一寸地移動眼珠子,看向自己的丫頭,「恨……」
她將自己整個交托於謝容,隨他來到虎城,她能指望的隻有他。
然而,他剛才的態度已經說明瞭一切,因著他冷淡的態度,腦中回蕩起陸婉兒的話。
她說,你就是死了,他也不會掉一滴淚,頂多費工夫再找一個,這次找個正麵,還是找個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