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立在門下,朝院門處喚了一聲。
陸銘川聽到那個聲音,心頭一刺,不敢抬目去看,隻是說道:「這孩子該好好管教,嫂嫂莫要管。」
陸崇聽到戴纓的聲音,知道他的救星來了,於是應景地叫喚:「姐姐,救崇兒,我爹要殺子。」
說到後麵抽抽噎噎,兩條腿在空中撲騰得更歡了。
戴纓看不下去,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誰知她一靠近,陸銘川就把孩子放下了。
小陸崇雙腳一沾地,麻溜地躲到戴纓身後。
「你還躲?還不滾回府學。」陸銘川嗬斥道。
陸崇從戴纓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道出兩個字:「不去。」
「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就要探手將兒子扯出來,手一伸出,又僵在半空,再收回,「你過來。」
陸崇躲在戴纓身後,就是不出,兩隻手揪著她的衣裙,整個身體掩在後麵,隻露出半張臉。
戴纓側身,對他說道:「崇兒回屋,我和你父親說說話。」
陸崇得了話,知道隻要戴纓開口,父親必不會再說什麼,於是撒腿往院子跑去。
陸銘川見孩子走開,終是抬眼看向對麵,想要多看看,卻又不敢看,她仍是讓人不能忘的樣子。
此刻的這一眼,算是自她回來後,拋開避忌,完完整整地映入他的眼中。
於是也不叫嫂嫂了,直言道:「你有些太慣他。」
「不是我慣他,我正有話告訴你。」
崇兒在府學遭受的欺淩得向他說一說,這個事情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她講了出來。
陸銘川聽後,先是默然不語,接著說道:「不去管,此等小事讓他自己想辦法應對。」
「怎能不管,那是一對兄弟,聽崇兒說個頭高高的,生得壯實,不能叫他在學堂受欺。」
她以為說了這話,他的態度會鬆動,回頭向府學過問幾句,誰知他的態度更加強硬。
「我說不管就不管。」
她不懂他為何這般固執,明知崇兒在府學受欺,作為父親卻無動於衷,當下說道:「你不管,我管。」
陸銘川將眼往下壓了壓,複抬起,問:「你管?」
「是。」
「你以什麼身份管,你是他母親?還是他的姐姐?」他問。
話裡有話,不僅有話,還有情緒,複雜的,壓抑的,是懊悔,是痛,是咫尺天涯。
戴纓側過身,看了一眼院子,見小人兒正探頭看向他們這邊,見她看過去,又把腦袋縮回。
她並不收回眼,側著臉,看著院子中的某一處,說道:「我不是他母親,卻是他伯孃,是他的長輩。」說到這裡,話頓住,轉看向他,字斟句酌道,「三爺,我還是你的小嫂嫂,這個事情,我管得管不得?」
陸銘川一怔,沒了剛才的剛硬,稍稍低下眼,聲音也低下去:「管得。」
「叔叔公務繁忙,崇兒這件事不消你操心,就由妾身來料理罷。」
戴纓說罷,轉身進了院子。
陸銘川看著那道背影,明明她沒給他好臉,他卻覺著慰藉,許是她對崇兒的那份關心和在意,牽係到了他,讓他恍惚覺著,她關心崇兒,也在關心他。
小陸崇見戴纓進屋,跑到門後,偷眼往外看,見他父親已離開,走回屋,問:「姐姐,我父親說什麼了?」
「你父親說了,不能饒過那些人,明日我出麵,走一趟府學替你平了此事。」她將他拉到跟前,「崇兒,彆怕,姐姐去了,那些人不敢再欺負你。」
陸崇蹭著腳,嘰噥道:「要不……還是算了罷……」
「為何要算了,這個事情一定得有個結果,一味地退讓隻會讓對方變本加厲。」她又問,「你是不是不願以勢壓人?」
陸崇低著頭,沒有說話。
「這個不必擔心,姐姐明日去,不以陸家人的身份,隻以你姐姐的身份,好不好?」
陸崇終是點了點頭,說道:「姐姐,我今兒在你這兒歇一夜,不願回那邊。」
戴纓猜他懼陸銘川,不敢回,應下了,然後差人去那邊院子,告知他父親一聲。
傍晚時分,陸銘章回府,剛一進屋,就見自家侄兒坐在窗榻邊,一麵吃著果脯,一麵翻看話本子。
那果脯從南邊海運來的,由下屬敬獻。
聽見腳步聲,陸崇從書中抬起頭,見了人,趕緊下地,理了理衣,走過去,拱手揖拜,恭恭敬敬喚了一聲「大伯」。
陸銘章見他嘴裡包著吃食,問道:「下學了?看得什麼書?」
他看得是姐姐的話本子,並且也沒有下學,支支吾吾紅了臉。
正在這時,戴纓從外走了進來,陸崇立時鬆了一口氣。
「崇兒晚間在這裡用飯。」戴纓說道。
陸銘章點了點頭,去了裡間,戴纓轉過身對陸崇說道:「側屋收拾出來了,晚間你睡那屋。」
陸崇咧嘴點頭。
接著,就聽裡間一聲輕咳,她轉頭往裡間看了一眼,然後讓陸崇玩,一會兒就可以用晚飯。
之後,抬腳走去裡間。
陸崇張眼看去,就見那昏暗的裡間,傳出輕細的人聲,是大伯的聲音,然後就聽到姐姐低聲回應,說了什麼。
沒過一會兒,兩人出來了,大伯身上更換了一件雪青色常服,他走到桌邊坐下,然後對自己招手。
「崇兒,來,叫大伯看看。」
陸崇心裡「哎呀」一聲,突突地跳著,無比懊悔,隻告訴姐姐莫要同他父親說,卻忘了還有他大伯。
他先是看了一眼戴纓,見她對自己點頭,於是躡著步子,走到他大伯麵前。
陸銘章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再低眼看向他的下頜,看了一瞬,說道:「是不是扭打時,對方用指甲抓的?」
若是雙方扭打,抓撓,可視為小子們之間的打鬨,這很正常,可若是拿東西傷人,那就不一樣了。
陸崇見他大伯發問,「嗯」了一聲:「那鄒二抓我,我也抓他,沒讓他討到好。」
陸銘章點了點頭,對戴纓說道:「拿些膏子來,給他上點藥。」
戴纓一撫額:「瞧我,也是糊塗,竟是把這個忘了。」
接著走到櫃架邊,從常備的藥箱取出一瓶膏藥,再走回,坐到陸銘章旁邊。
「崇兒來,我給你的傷口上膏藥。」
陸崇走到戴纓身前,她將瓶塞抽開,用小簪勺取了,化於指腹,再塗於他下頜的傷口。
陸崇眨了眨眼,抬起下巴,乖乖地立在那裡。
天邊最後一抹輕薄的霞光透過門窗映入,溶溶地籠罩這一大一小。
陸銘章看著,嘴角揚起舒柔的弧度,之後目光下移,落於她的小腹,再移開。
暮色漸合,七月進來,問是否可以擺飯。
「擺飯罷。」戴纓將藥瓶收好,再用帕子將手上的膏藥拭淨。
不一會兒,飯菜擺上桌,葷素皆有,樣樣精細,因陸崇在這裡,戴纓還特意吩咐廚房,做幾樣他愛吃的。
屋裡暖融,亮著燈火,桌上菜香飯香,三人坐於桌邊,也不叫丫鬟們佈菜。
桌上有紅燒的肉排,還有炸肉丸,清蒸鮮魚,脆嫩時蔬,這些對陸崇來說並不稀奇,隻是眼前的菜色比平時聞著更香。
「姐姐,這個是什麼?」他指向其中一個菜。
戴纓看過去,笑道:「我讓廚房專給你做的栗子粥,嘗嘗?」
陸崇點了點頭。
她執起湯勺,給他舀了小半碗,放到他麵前,不忘囑咐:「還燙著,冷冷再吃。」
說罷,又舀了一碗遞到陸銘章麵前,接著才給自己舀了一小碗。
三人慢慢地吃起來,其間戴纓不時給陸崇夾菜,見他自己吃得香,便不去管了,隨他自在。
陸崇一麵喝著粥,一麵咽著菜,再抬頭,往戴纓和他大伯麵上看去,然後低下頭,繼續吃喝。
心裡卻想著,如果當初他父親娶了姐姐,現在就是父親,他,還有姐姐,三人一起用飯。
不過他大伯一定不同意。
這個念頭一晃而過,之後又天馬行空地想,若是父親也坐在這裡用飯就好了。
雖然父親凶了他,但他一點也不怨他。
父親和大伯是兄弟,父親從來最聽大伯的話,他們感情那樣好,如果他們四人能在一起用飯,一定很熱鬨,很有意思。
「崇兒,你笑什麼呢?」
戴纓見他自顧自地在那兒笑,不知腦子裡在想什麼。
陸崇搖了搖頭,轉過頭,問他大伯:「崇兒想向大伯請教個問題。」
陸銘章慢慢嚥嘴裡的飯食,點了點頭:「什麼問題?」
「我父親兒時逃過課沒有?」
「怎麼會問這個?」陸銘章問。
「父親今日發了大脾氣。」陸崇說,「他明知道那些人欺負我,也不替我出頭,撂開手不管,崇兒就想問問,父親兒時逃不逃課,有無人欺負過他。」
「那你會因為這個記恨你父親?」陸銘章再問。
「不會。」陸崇搖了搖頭,「我知道他心裡緊張,隻是麵上不做出來。」
陸銘章撫了撫他的頭,微笑道:「好孩子。」
「我回答了大伯的問題,大伯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戴纓從旁打趣:「你看,小鹿王可不好糊弄。」
陸崇吃吃地笑起來。
陸銘章想了想,看向陸崇,說道:「你父親小時候很乖,不逃課。」
戴纓吃驚,認為陸銘章的話不真,就陸銘川那個脾性,怎麼可能乖?他可是因為彆人說他兄長,一拳頭把同僚給打死。
不得不被外放,幾年後才調回京都,這還是陸銘章從中斡旋,纔有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