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元昊召陸銘章入宮,這也正是他久候的。
議政殿……
元昊仍是問陸銘章:「接下來打算如何攻進?」
「北境已定,某觀眼下大衍形勢,不過是色厲內荏,其內空虛,否則也不會被攻下北境後一直按兵不動。」陸銘章說道。
「不錯,在攻下北境後,這中間我便在等,等大衍有所動靜,誰知這許久過去,他們竟沒有絲毫動作。」
元昊說這話時看著陸銘章,眼中大有意味,「大衍那小兒到底還是太年輕,一味隻知耍小伎倆,以為毀了你,他就能立起來,我卻是捨不得,他既然不懂珍重你這能臣,我便笑納了。」
說罷,又玩笑道:「你這帝師還是不夠稱職,顯然小皇帝的道行不夠,待你助我奪得大衍整片國境,不知蕭岩小兒在得知這裡麵有你一份功勞後,他是何等表情。」
陸銘章神色端凝,並不出聲。
元昊見了,笑了笑:「一句玩笑話,莫要當真,我知你不願顯露。」接著調轉話頭,「你說說接下來的打算。」
陸銘章頷首道:「北境雖然已定,隻是再從北境往南推進並非上策。」
「那該當如何?」
陸銘章將目光落到輿圖上,聲調平平:「從北境南推,戰線太長,乃是消耗戰,大衍可層層設防,延挨日久。」
元昊正了麵色:「不錯,所言甚是。」
「依某之見,東線主攻,斜刺入大衍腹地,北境囤積物資和糧草,不僅可後方接應,還可……」陸銘章點了點虎關,如今的虎關已並入羅扶國境,他又指向虎關之上的一點,說道,「北境之南,仍有大衍軍力駐守。」
「我們從東斜刺入大衍腹地,大衍北邊的軍力必會出動,是以,『北境』不僅可作為我方後援,還能牽製住大衍北部兵馬。」
元昊明白陸銘章話裡的意思,他先說的「北境」,是以三關以及虎城等合圍的原屬於大衍的那一片,但在其上方仍有大衍軍兵駐守。
那麼便可借用他們攻下的「北境」兵馬去牽製大衍的北部人馬,使其不能東調。
如此,他們從東線往南刺的奔襲之路更為順暢,同時也可讓大衍朝廷誤以為主要威脅仍在北方。
元昊聽罷,大笑出聲,連道了三個「好」。
然,不待他開口,陸銘章再次出聲道:「臣願親返北境,坐鎮排程,以雷霆佯攻之勢令大衍北軍動彈不得,確保陛下東征大軍側後無憂,直搗大衍皇城。」
元昊笑容漸收,眼睛往輿圖上一掃,再往陸銘章麵上一睃,再次揚起笑:「北境已安,讓你再赴北境豈不是大材小用,不如……」
他將話音拉長,再道,「不如晏清替我赴東境,仍像從前一樣,督導戰況,有你在我方安心呐。」
陸銘章垂眸不語,掩於衣袖下的手在身側點了點。
「怎的?晏清不願?」元昊語調意味不明,「晏清若是想赴北境的話……」
陸銘章出聲道:「某怎會不願,一切聽從陛下安排,願赴東境督戰,助陛下攻奪大衍腹地。」
「好!」元昊起身走到殿門前,讓宮監備上酒水,沒有片刻,宮人端上酒水。
元昊親自替陸銘章斟酒,再給自己斟上,陸銘章執酒起身。
「我知你不願在人前顯露,這一杯就當我給你的餞行之酒,待你歸來,叫上元載,我們大醉一場,為你慶賀,屆時,你有任何要求隻管提。」元昊說道。
陸銘章雙手執杯,說道:「為陛下效力,乃某之幸事,怎敢言功,某必當竭儘所能,為陛下贏得這一場。」
說罷向元昊舉杯,仰脖飲下杯中酒,元昊滿意至極,也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之後,兩人又細說了戰事,直到傍晚,陸銘章才從議政殿離去。
長安驅車駛離皇宮,陸銘章閉目坐於馬車之中,眉目微緊。
話往回敘,在陸銘章於宮中同元昊商討戰策時,下午戴纓出門了一趟,因為陳左讓人傳話給她,說有人相看小肆,有意盤下來。
半閒小肆想要轉出很容易,她已將生意做了起來,後來之人隻需沿用她的路數,便可將店鋪開起來盈利。
再者她轉讓鋪麵,隻圖一個快和省事,並不從中多賺費用,很容易談攏。
不過一個下午,她和前來相看鋪麵之人商談好房金,擬了轉讓契,叫上房主,各自簽押。
這間小肆自此徹底和她再沒關係。
在房主和那人走後,戴纓又在小肆靜坐了一會兒,看著這間她用心投入的店鋪,看著店中的一桌一椅,突然生出不捨。
於是輕顫顫地籲出一口氣,又要離開了……
正在這時,店中進來一人,正是牧馮之。
馮牧之一進來,如同戴纓一樣,將店中的一景一物環顧,最後將目光落到臨窗而坐的那個身影上,走了過去,坐到她的對麵,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這是準備離開了?」馮牧之問道。
戴纓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對麵,微笑道:「院首見諒,今日可能沒燒茶水,不能給您沏茶了。」
明明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卻叫馮牧之心頭一酸:「是啊,再不能喝你這裡的茶了。」
接著,他指了指自己坐的位置,「不過我仍會坐在這裡,坐在這個窗下,就當這個店還是你開的,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就回來了呢,仍是這裡的女東家。」
戴纓先是一怔,接著笑而不語。
「纓娘……」馮牧之說道,「你若有任何難處,向我開口,我一定竭儘所能幫你。」
前幾日他見著小肆門板上的「轉讓」招貼,料到她應是要離開了,他雖不知其中巨細,但希望她走之前,能讓他為她做點什麼。
戴纓看向他,笑著搖了搖頭:「纓娘在這裡做生意,已是得了院首不少照拂。」
在學院附近做生意,馮牧之想要使出手段刁難她再簡單不過,可是沒有,不僅沒有,他還將學生的上課作息調整,以便讓他們更早散學,以便讓她更早閉店,不必那樣晚歸。
馮牧之低下眼,似是思考著什麼,終於抬眼問道:「還會來羅扶麼?」
這一次,戴纓不帶半點猶豫地點頭:「會。」
因為她的娘親和小弟在這裡,怎麼可能不來呢?
得了這一聲肯定的回答,馮牧之麵上露出一個還算輕鬆的笑。
太陽西落之時,戴纓讓陳左閉了店門,乘著驢板車往回走,這驢板車是他們初來羅扶時購置的,後來買了馬車,驢板車就專用來買菜。
如今坐驢板車往回走,背著餘暉,回過頭,再看一眼小肆,彷彿看到三個進出的忙碌的身影。
他們收撿、清掃著店裡的雜物,再將雜物堆於側麵,這時,店中走出一個身著春衫的女子,她抬起臂膀拭著額上的細汗,隔著輝光,兩人對望,女子朝她離去的方向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戴纓收回眼,轉過頭,看向前方,前方還有好長的路,但那都無妨,也許是坦途,也許是坎坷,是坦途,安然走過,是坎坷,穩步踏平。
未知的前路,總要一步一步走出來……
陸銘章回了宅子,天色還早,一進院門就見窗下坐著一個倩影,正垂著頸做著針線活計。
他撩衣上階,進到屋裡,走到她的身後。
「這是在做什麼?給我縫製的?」陸銘章問道。
戴纓笑著搖了搖頭:「昨兒不是纔去了一趟王府麼,妾身想著也不能去得太頻繁,正好今日把鋪子轉出去了,便趁著閒下來的工夫給我娘繡一個扇麵。」
說著,往旁邊移了移,「爺坐這裡。」
陸銘章就勢坐到她的身後,越過她的肩頭,看向她手裡的絹紗料,笑道:「這個夏季都快過完了,等你繡好,隻怕也用不上了。」
「爺懂什麼,這是心意,心意懂麼?」戴纓說道,「不管我給娘親什麼,她都是喜歡的,隻要是我給她的。」
「這倒是。」
戴纓嘴角噙著笑,又道:「再說了,這個夏過完了,還有下一個,下下個,還有好多個夏,我娘親還有好多個夏要過呢!」
陸銘章側過目光,往她麵上一睃,熱烘烘的餘輝散著橘黃的光,從窗隙映到她的麵上。
將她麵上纖細溫柔的茸毛染成了金色,連那垂下的眼睫都是夢一般的金色。
他看了看左右,見周圍無人,忍不住在她的臉腮親了一下,她像是早知道一般,牽起嘴角,半點不受他的影響,繼續撚著針線在絹紗上遊走。
他見她認真專注的樣子,越發愛了。
目光不自覺移到她的耳垂處,白皙而豐潤,勾掛著珍珠耳墜,隨著她微微側首的動作悠悠晃動。
金紅色的夕光凝在珍珠的弧度麵,在這層金紅色的光下,耳廓透著光,還有那枚銀鉤穿過的小小洞眼。
他看得入了迷,所有的美好都收於這一晃一蕩之間……